瘦子显然一路疾行,气息微喘,他一把扯下蒙面的黑巾,露出一张因用力而略显潮红、但眼神依旧阴鸷如鹰隼的脸。
他先将背上那铁匣子小心翼翼地卸下,“哐”一声闷响放在地上,显示出不凡的分量。
那把他从不离身的倭国短刀——脇差,随即“啪”地一声压在了铁匣盖上,刀鞘在微光下泛着冷硬的乌光,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这动静虽轻,却立刻惊动了棚里两个本就心怀鬼胎的人。
赖皮老五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噌”地从角落的草堆里窜了起来,他根本就没睡踏实。
那送子和尚也揉着惺忪睡眼,提着松垮的裤子从里间钻出,两人立刻凑了上去,四只眼睛死死盯住地上那口铁匣,贪婪的光芒几乎要透眼而出。
瘦子没理会他们灼热的目光,自顾自调息着。
待气息稍平,他那阴沉的眼神率先落在赖皮老五身上,带着审视和不满,声音干涩低沉:“你怎么守在这儿?”
他这话问得突兀,显然对老五出现在此有些意外。
和尚在一旁,立刻挤眉弄眼,那张肥脸上五官几乎要扭成一团,他搓着自己油光锃亮的光头,呲着牙,用极其丰富猥琐的表情试图向瘦子传达:这赖皮孙子太他妈鸡贼了!你走这一天多,他寸步不离地盯着佛爷我!连佛爷我参欢喜禅、拉屎撒尿他都像个吊死鬼似的跟着!
瘦子哪看得懂他这复杂的面部语言,眉头皱得更紧。
赖皮老五被瘦子盯得发毛,连忙挤出谄笑,搓着手道:“猴爷,您可回来了!二哥走前吩咐我看家,我这不敢不尽心嘛……嘿嘿……”
瘦子显然不吃他这套,目光转向和尚,又扫了一眼那铁匣,直接切入正题,声音冷硬:“我和和尚‘对盘子’(合伙盯梢)多日,轮番‘踩盘子’(侦察)。这回我拿住了‘七寸子’(关键),启了点‘红货’(金银)。按道上规矩,我七,和尚三。”
“什么?!”和尚一听,那满脸的猥琐瞬间变成惊怒,差点跳起来,又强行压低声音,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瘦猴子!你他娘放屁!说好了五五开的!凭啥你拿七成?!”
他这一嚷嚷,声音不免大了些。
梁老二和赖皮五占据的里间,被尿憋醒、正迷迷瞪瞪起身的梁大浪,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他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溜到里间布帘后,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隙,屏住呼吸,偷眼观瞧外面的动静。
瘦子被和尚打断,阴鸷的脸上戾气一闪,毫不客气地斥道:“你这蠢秃驴!还有脸提五五?”
“前日里让你去‘踩盘子’,你他娘大大咧咧,恨不得敲锣打鼓!被小须弥寺的香客瞧出破绽,报给了一个管钱库的老秃驴!”
“那老东西更不是个好鸟,想玩一手贼喊捉贼,黑吃黑!今夜里他私下起了这钱匣,想出寺去山林子里藏起来独吞,明日再反咬一口!”
瘦子语速极快,带着冰冷的嘲讽:“老子跟到林子里,拿了那老秃驴,刀子架脖子上才逼问清楚!就因为你漏了行藏,差点坏了大事!扣你一成,你还叫屈?!”
和尚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兀自嘴硬,梗着脖子低吼:“那……那也不对!就算扣一成,也该是四六!”
瘦子眼中寒光一闪,不再废话,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随即猛地一甩!
“啪!”
一坨软中带硬、湿漉漉、黏糊糊的东西,带着血腥气,直接砸在了和尚的胖脸上!
和尚被砸得一懵,下意识伸手一抹,借着一丝微光看清那物事——赫然是一只血糊糊的人耳朵!边缘参差不齐,显是被人用利刃生生割下!
“爷替你收了尾!”瘦子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抹了那老秃驴,推到山沟里喂狼了!再减一成!你他妈还有意见?”
和尚摸着脸上残留的血迹和那耳朵冰凉的触感,看着瘦子那杀机毕露的眼神,浑身肥肉一颤,到了嘴边的叫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喉咙里“咕噜”一声,脸色煞白,不敢再吭声。这瘦猴子,是真敢下死手!
赖皮老五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眼见和尚被镇住,他眼珠子一转,脸上立刻堆起那招牌式的奸笑,凑上前打圆场,实则想分一杯羹:“猴爷息怒,和尚哥也是无心之失。要我说啊,这事儿……应是三六一!”
瘦子和和尚同时看向他。
老五舔着脸继续道:“猴爷您劳苦功高,拿六成,天经地义!和尚哥出了力,担了风险,三成也该得!这剩下的一成嘛……”他搓着手指,谄媚地看着瘦子,“嘿嘿,见者有份,不能亏了迎接哥哥回来的老五我啊!二哥委托我护着大家安稳,我为了猴爷您这事儿,担惊受怕,吃不好睡不好,您看我这人都瘦了一圈了!猴爷您干了这私……呃,这大活,五弟我得为您兜着啊,分一份,也是应当应分的!”
他这话说得漂亮,把自己抬到了“看家护院”、“分担风险”的位置上。
瘦子盯着老五,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棚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老五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脊背发凉,感觉自己像是被毒蛇盯上的青蛙。
他赶紧找补,指着那铁匣子道:“猴爷,您这一路辛苦,背着这大铁坨子!要是带着五弟我,我立马就能给您开了它,哪还用遭这罪不是?”
这句话似乎说到了点子上。瘦子看了看那沉重坚固的铁匣,又瞥了一眼老五那虽然谄媚但透着几分真本事的模样,按在脇差上的手,缓缓移开了。
他虽未言语,但这默许的姿态,等于是认可了老五的“分赃”方案。
赖皮老五心中狂喜,脸上却不敢表露太多,连忙凑近那铁匣子,兴奋地搓着手,像抚摸情人般仔细摸索着匣子的锁扣和结构。
片刻,他压低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猴爷,和尚哥,你们稍等,这玩意儿有点门道,我回屋取几样趁手的家伙事!”
说罢,他转身就往里间快步走去,心里盘算着是该用探针还是小撬棍。他心急火燎,一把掀开那脏兮兮的布帘子,刚要迈步——
“嗷!”
他差点一头撞上一个人!定睛一看,只见梁大浪那小子,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站在帘子后头,一张小脸上,竟学着赖皮老五平时那副贱兮兮的奸笑,嘴角咧着,眼睛眯着,仿佛早就在这儿等着,要给他一个“惊喜”!
列位看官,您瞧瞧!这真真是蛇鼠一窝,各怀鬼胎!为了几两臭钱,又是威胁,又是见血,连那懵懂小儿都学了几分贼眉鼠眼!这分赃的戏码才刚刚开始,后面指不定还要闹出什么幺蛾子!那梁大浪站在阴影里,学着那无赖的笑,这心里头,怕是又染黑了几分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