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猛地一颠，埃里昂的后脑勺重重磕在墙壁上，把他彻底撞醒。

　　“操……”他痛苦地哼出声。

　　他在一条狭窄的壕沟底部，背靠不断掉渣的墙面。

　　等等，不对！

　　他甩了甩头。不是壕沟，是摇晃的车厢。光线从麻布车帘缝隙扎进来，在布满鞋印的地板上切出几道摇晃的光斑。

　　记忆像断片的录像带，最后定格在那个神秘女刺客充满嘲讽的眼神里。

　　埃里昂随即一个激灵，他还被人绑着呢！

　　“系统！你还在在不在！现在能够使用‘挖掘’或者‘考古’的能力了吗？”

　　【警告！灵魂负荷过高！强制终止非必要系统功能！请宿主立即尝试进行灵魂修复！】

　　没用！

　　埃里昂咂嘴，压下心底的骂娘。

　　“你在尝试什么鬼把戏。”

　　对面传来声音。埃里昂抬眼，视线里，一个兜帽女人抱臂而坐，眼睫耷拉着。她离得不远，翘着腿，一只靴子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是那个女刺客，在那个仓库里面把他迷晕的人！

　　“什么鬼把戏？”他扯出个混不吝的笑，“我就是个被你们敲晕了扔上车的伤兵，能搞什么？”

　　女人掀开眼皮，冰蓝色的眼珠锁定他。“普通人醒过来，会先尝试挣扎，或者检查伤口。”她声音平直，“但你不是，你瞳孔先缩了一下，然后视线就定在空处了，指尖蜷缩——就像在操作什么东西。”

　　她身体前倾，皮甲发出细微摩擦声。

　　“我说错了？”

　　埃里昂喉结滑动。妈的，观察这么细？

　　他索性光棍地摊牌：“行。那能不能告诉我，费这么大劲把我弄来，总不是请我坐马车观光吧？”

　　“那就要看你合不合作了。”

　　“合作什么？我连你们是谁都不知道。”他瞥了眼车帘外飞速倒退的荒原，“放我下去，我保证不报警。”

　　女人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维勒先生，我们很清楚你在前线做了什么。”她的手指敲了敲膝上的匕首鞘，“外面就只有赶车的兄弟。你大可以试试从他们的目光下溜走。”

　　埃里昂瞥了眼车帘外，放弃硬闯的念头，他换了个路子。

　　“其实，之前说我很了解你们刺客，不是瞎编的。”

　　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当他人盲目追寻真理时，记住——万物皆虚。”

　　女人没动静，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埃里昂只能硬着头皮接上：“当他人被道德或法律束缚时，记住——万事皆允。”

　　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石子的噪音。

　　几秒后，女人开口：“我看你背得挺溜嘛。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说，你曾在阿拉穆特山堡受训过？”

　　埃里昂噎住了。

　　“阿拉穆特还在，但是早不教这套了。”她的目光落在他因紧张稍稍耸动的喉结上，“维勒先生，你连撒谎都破绽百出。”

　　埃里昂感觉脸颊发烫。

　　得，没补常识课果然栽了，回头一定要把那个圣典弄过来好好看看。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沉了下来。

　　“口号是抄的，阿拉穆特我也确实没去过。”他盯着女人的眼睛，“但这段时间，我在堑壕里见过足够多的死人。我也知道刺刀该从哪里捅进去最省力，知道怎么在炮火覆盖前找到最深的弹坑。”

　　他扭了扭身子，把伤口亮给她看。

　　“还知道，要是你们真像表现的那么游刃有余，根本不会用迷药把我打晕弄走。”他扯了扯嘴角，“所以，你们到底惹上什么麻烦了？”

　　女人沉默地看着他，冰蓝色的眼底第一次有了波动。

　　埃里昂靠回去，感受着马车颠簸带来的震颤。

　　“现在，我们能聊聊正事了吗？”

　　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埃里昂以为她是不是睁着眼睛睡着了。

　　“维勒先生，你确实有点小聪明。”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把戏。至于为什么带你走……”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到时候你自然知道。”

　　“哈，”埃里昂短促地笑了一声。

　　“你们连我怎么扛住派蒙那老小子侵蚀的都没搞明白，就敢把我往老巢带？万一我屁用没有，你们不是白忙活一场？”

　　“想激我？”女人嗤笑一声，靴尖轻轻点着车厢地板，“没用。就算你真是一块废铁，我们也照收不误。”

　　埃里昂重重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行吧，我摊牌了。你们既然知道我姓维勒，就该清楚我祖父是怎么没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有些事，我不能说……那是我们家族的诅咒。”

　　女人的目光倏地锐利起来，像两把淬了冰的匕首扎在他脸上。

　　上钩了。埃里昂心里嘿然一笑，这姑娘说话听起来唬人，不过到底还是年轻，对秘密缺乏抵抗力。

　　他脸上却维持着苦大仇深的表情，继续胡诌：“上次硬抗那个派蒙，这诅咒好像被刺激到了，现在……唉，根本使不上劲。”

　　他话锋一转，像是随口问道，“喂，你们路子野，知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能……快速修补灵魂的？”

　　女人身体微微前倾，兜帽下的阴影也遮不住她此刻灼人的视线。

　　“灵魂滋养？”她哼了一声，“地狱里的恶魔本身就是各种欲念的聚合体。理论上，如果你能直接从它们体内抽取灵魂本质……”

　　她故意停顿，看着埃里昂瞬间亮起的眼神，才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

　　“——那你基本也离疯掉或者堕落不远了。怎么，想试试？”

　　“随便你们用什么法子检测。我现在的灵魂就跟被榨干的柠檬似的，别说派蒙，随便来个异端的士兵都能把我弄死。”

　　埃里昂无赖地表示，“灵魂恢复不了，我就是个废人。你们费这么大劲绑我回去，真的没啥意义？”

　　女刺客没立刻接话。她的手指在匕首柄上轻轻敲击，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像是在评估一件破损的古董还剩下多少价值。

　　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过碎石的噪音。

　　“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她终于开口，“但前提是，你乖乖配合。”

　　“配合，当然配合！”埃里昂立刻接话，脸上堆出诚恳，“再说了，我现在敢回去吗？你是不知道，我现在成名人了！那些恨我们维勒家入骨的家伙，怕不是排着队想要我的命。”

　　他试着动了动被反绑的手腕，绳子勒得生疼，“给松松绑呗？我这伤口再不处理，估计撑不到你们目的地了。”

　　女刺客盯着他又看了几秒，似乎在权衡风险。最终，她俯身过来，匕首寒光一闪，绳索应声而断。

　　埃里昂活动了下发麻的手腕，心里松了口气。

　　他小心翼翼地从破烂军装的内兜里摸出最后一管【基础治疗药膏】，拧开，把黏糊糊的绿色膏体抹在腰侧的伤口上。

　　用完药，他捏着那个空了的金属软管，眼角余光瞥见女刺客正微微蹙眉望着地板，似乎在思考他刚才那番半真半假的鬼话。

　　就是现在。

　　他手指一弹，空药管悄无声息地从车帘缝隙滑了出去，落入外面飞速倒退的荒草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