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冕卫庄园门前缓缓停下。
拉克丝没有下车,而是对车夫说:“去城西仓库区,我需要取之前订的刺绣丝线。”
车夫没有多问,冕卫家的人都有秘密,聪明的仆人知道不该好奇。
仓库区在雄都边缘,建筑低矮拥挤,街道狭窄肮脏。这里是法律目光的边缘地带,也是许多交易的发生地。
拉克丝在一家不起眼的布料店前下车,走进店内。
十分钟后,她出来时已换上朴素的女仆裙装,头发用深色头巾包起,手里提着个不起眼的布包。
此时,马车已经离开,车夫得到指令,一小时后在另一条街接她。
拉克丝独自走向地牢入口,这不是官方的主要入口,而是一个废弃的下水道检修口,铁栅栏生锈松动,被她几个月前发现并做了改转,她慢慢蹲下身,熟练地撬开栅栏,钻进黑暗中。
一瞬间,污水的气味扑面而来,霉味,腐烂物,还有更底下禁魔石特有的冰冷气息。
拉克丝抬起手掌,点亮指尖,非常微弱的光,仅够照亮前方几步。光魔法在地牢里很危险,禁魔石会吸收并放大魔法波动,可能惊动看守。但是她已经学会控制,让光足够暗,暗到几乎不存在。
接下来,她在迷宫般的隧道里穿行。这条路她走了两年,闭着眼睛也不会错。两年前,她第一次在失控时险些暴露,慌乱中逃到这里,遇到了塞拉斯,那时他还没被转移到禁魔石墙上,只是关在普通牢房。
“哟!”他当时隔着铁栏看她,眼睛在黑暗中发亮,“迷路的小老鼠?是来找奶酪嘛!”
拉克丝本能地举起手,掌心光球凝聚,防御反应,虽然她根本不知道怎么用光攻击。
“嘘嘘……”
塞拉斯吹了声口哨,声音中充满嘲笑:“来看看这个,德玛西亚的小太阳掉进地沟了!”
后来发生的一切,就像滚下山坡的石头,势不可挡。
拉克丝开始偷偷带书给他,起初只是出于愧疚,因为塞拉斯是法师,而她是隐藏的法师,她自由地活在阳光下,他却在黑暗中腐烂。
塞拉斯则用他在地下黑市和监狱生涯中积累的魔法知识,教她控制自己的力量。
“光魔法是最傲娇的魔法,”他认真的说,“你得哄着它,像哄发脾气的小猫,你强迫它,它就咬你。”
“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有个朋友,也是光法师,后来他炸了,字面意义上的炸了,所以听我的没错。”
今天,拉克丝抵达塞拉斯的新牢房时,他已经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没睡。他被锁在特制的禁魔石墙上,手腕和脚踝都嵌在石头里,姿势像受难的圣徒。但是塞拉斯的表情永远和神圣无关。
“迟到十七分钟,”他头也不抬,“我数了心跳,所以今天要么是沙龙拖堂,要么是你的良心终于觉醒,在路上犹豫要不要来。”
“是交通,”拉克丝从布包里拿出真正的糕点盒,下层是柠檬塔,上层夹层里藏着书,“国王车队经过,路被封了!”
“啊,尊贵的陛下!”塞拉斯终于转过头,咧嘴笑了,长期的监禁让他瘦得颧骨突出,但眼睛依然锐利,像打磨过的黑曜石,“他今天去哪?又是去广场演讲德玛西亚的纯洁?”
“塞拉斯……”拉克丝脸色一变发出警告。
“好好好,不说了……”他点点头看着糕点盒,“今天带什么?《基础光魔法》还是《如何一边行屈膝礼一边默唱咒语》?”
拉克丝翻了一个白眼,从夹层里抽出书:“《符文之地魔法简史》,从禁书库里偷出来了,还有柠檬塔,你上次说想吃。”
忽然,塞拉斯眼睛一亮,声音激动:“小光妞,你越来越上道了!”
他试着伸手,但锁链只允许他移动几寸,声音温和:“啧!得用老办法了……”
拉克丝叹了口气,拿起一块塔,掰成小块。
这是他们两人奇怪的仪式,拉克丝喂塞拉斯,起初她很抗拒,觉得这过于亲密,也过于屈辱,但是塞拉斯却坚持如此。
“要么这样喂我,要么我把书啃了,你选吧!”塞拉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塞拉斯就着她的手吃下柠檬塔,眼睛满足地眯起,声音温和:“不错!糖放得刚好,酸度也够,你去了哪家店?”
“哼!我做的糕点!”拉克丝扭过头声音冰冷。
塞拉斯动作一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大笑。
“德玛西亚之光,社交场的明珠,冕卫家族的大小姐,在自家厨房偷偷给叛国犯做甜点,这故事能卖个好价钱!”
“多嘴!吃你的吧……”拉克丝脸颊发热,又塞给他一块。
吃完甜点,塞拉斯用脚趾翻开了书,他的手被锁在背后,只能靠脚。
“第四章,光魔法的情感驱动,哈,这章你应该熟读背诵,你最近是不是暗恋谁了?”
拉克丝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声音激动:“你说什么?”
“情感驱动,光魔法对情绪很敏感,尤其是初恋、暗恋、单恋这些乱七八糟的恋!”塞拉斯歪着头看她,眼神戏谑,“让我猜猜……是那个总在沙龙上偷看你的骑兵队长?叫什么来着,埃尔德林?”
“我没有……”拉克丝有点慌乱的说。
“你有!上次你提到他时,手里的光球变成了淡粉色。虽然你立刻把它掐灭了,但我看见了!”塞拉斯笑得像只抓到猎物的猫,“粉红色的光!多纯情啊!你应该用它写情书,比墨水浪漫多了!”
拉克丝想反驳,但回忆涌心头,上周她确实在练习时想起了埃尔德林队长,想起他在马背上回头看她的一眼,然后光就失控了,变成了那种羞耻的粉红。
她为此懊恼了一整天。
“吃你的书吧!”她没好气地说。
塞拉斯用脚趾翻过一页,忽然安静下来,他的表情变得专注,几乎严肃。
拉克丝注意到他在读的那一节标题是《古代光魔法与星灵崇拜》。
“怎么了?”她凑过来开口问。
“没什么!”塞拉斯迅速翻页,但动作有点急促,“只是想起一些……旧事。”
一时之间,牢房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远处隐约的滴水声,和塞拉斯脚镣摩擦的轻响。
拉克丝观察着他,这个被整个王国描绘成疯狗、野兽、怪物的人。
他的头发脏乱打结,胡子遮住了半张脸,囚服破得几乎不能蔽体。但当他专注阅读时,身上有种奇异的气质,像未被驯化的学者,或是堕落的先知。
“你为什么帮我?”拉克丝突然开口问,这个问题她憋了两年,从未说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