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斯从书页上抬起眼睛,沉默片刻开口说:“帮你什么?帮你控制魔法?帮你成为一个隐藏更深的德玛西亚淑女?”
“你好坏……你知道我的意思……”拉克丝盯着他目光锐利。
他沉默了更长时间,脚趾无意识地划过书页边缘,把羊皮纸折起一个小角。
“因为我无聊,”他最终开口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轻佻,“地牢生活很乏味,教小公主玩魔法至少能打发时间!”
“真没劲!这不是真话!”拉克丝语气冰冷。
“那什么才是真话?说我同情你?说我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塞拉斯笑了,笑声短促而苦涩,“小光妞,我不同情任何人,尤其是你这种生在金笼子里的鸟儿,你痛苦?你挣扎?至少你还有笼子,我们这种人连笼子都没有,只有火刑烤架!”
拉克丝感到心中一阵刺痛,不是因为他话中的刻薄,而是因为其中的真实。
“那你为什么……”拉克丝压低声音。
话还没出口,看守的脚步声打断了她。
“哒哒……”
沉重、规律、由远及近的皮靴声。
晚班巡逻的看守队长,以严谨和残忍著称的霍姆斯特。
如果他发现她在这里……
拉克丝瞬间熄灭了光球,黑暗如潮水吞没牢房,压迫性的决对黑暗。她听到塞拉斯迅速用脚把书扫进稻草里,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两人在黑暗中屏息以待……
靴声在牢门外停下,钥匙串碰撞的声音……
拉克丝的心跳在耳朵里擂鼓,她死死捂住嘴,生怕呼吸声泄露。她想起父亲的话,想起母亲颤抖的手,想起德玛西亚对法师,即使是贵族法师的处置方式。
锁孔转动的声音,门轴摩擦的声音,门开了。
霍姆斯特的提灯照进牢房,光束扫过石墙、地面、塞拉斯低垂的头。拉克丝蜷缩在墙角阴影里,祈祷自己的深色裙装与石墙融为一体。
“晚饭!”看守粗声说,把一个木碗踢进来。碗滑到塞拉斯脚边,里面是看不出原料的糊状物。
塞拉斯没有抬头,也没有动。
霍姆斯特站了一会儿,提灯举高,仔细观察牢房的每个角落。光束几次从拉克丝藏身的地方掠过,最近的一次离她的脚尖只有几寸。
然后,他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门重新锁上,脚步声远去,消失在隧道深处。
拉克丝等了整整一分钟,数到六十下心跳,才重新点亮光球。光芒再次充盈牢房时,她看到塞拉斯正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奇怪的笑。
“你知道吗……”他轻声说,“你溜进来的样子,像只偷吃奶酪的小老鼠,紧张,警惕,随时准备逃跑……”
此刻,拉克丝腿软得几乎站不起来,她扶着墙站稳,深吸几口气才平复心跳。
“而你像块发霉的奶酪,”她开口反击,“又臭又硬,还自以为很有风味!”
“哈哈哈……”
塞拉斯大笑,真正的大笑,不是那种讽刺的短笑,而是从胸腔深处涌出来的笑声,带着顽强的生命力。
笑声在牢房里回荡,撞在禁魔石墙上,被吸收、削弱,最后变成低沉的余音。
拉克丝看着他,突然意识到,这是她唯一不用伪装面对的人。
在父母面前,她要假装正常。在盖伦面前,她要假装快乐。在社交场,她要假装完美。
只有在这里,在这个散发着霉味和绝望的地牢里,她可以愤怒,可以刻薄,可以害怕,可以做真实的拉克丝,那个会魔法、会做柠檬塔、会偷禁书、会粉红色暗恋的怪物。
这个认知让她既感到解脱,又感到深刻的悲哀。
“我该走了……”她无力的说,声音比预想的更轻。
塞拉斯点点头,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散去,语气平静:“下次带草莓塔,柠檬吃多了牙酸!”
“哼!要求真多……”拉克丝收拾好布包,走到门边,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被锁链拉回墙壁,头低垂,仿佛刚才的笑声从未存在。
“塞拉斯!”
他抬起眼睛。
“谢谢你!”拉克丝开口说,为今天的掩护,为两年的教导,为让她知道自己不是唯一的怪物。
塞拉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咧开嘴,露出缺了一颗牙的笑容。
“别客气,小光妞,毕竟,教你怎么不炸死自己,对我也有好处,你炸了,谁给我带甜点?”
此刻,拉克丝也笑了,她熄灭光球,钻进黑暗的隧道。
回程的路上,她一直在想塞拉斯的笑声。这笑声里有种东西,是她从未在德玛西亚的任何一个地方听到过,一种纯粹,不加掩饰,甚至有点野蛮的生命力。
而她所在的国家,她完美无瑕的德玛西亚,正在把这种东西锁起来,埋起来,烧成灰烬。
她摸了摸藏在裙袋里的那本《符文之地魔法简史》,书脊抵着她的腿,像一个小小的危险秘密。
马车在冕卫庄园后门停下,拉克丝已换回原来的礼服,重新戴上珍珠发卡,对着小镜子练习那个完美的微笑。
然后,她走进灯火通明的大厅,那里有等待她的家人、仆人和又一场表演。
“妈妈,抱歉迟到了,”她对迎上来的母亲说,声音清澈甜美,“丝绸店的新货到了,我挑花了眼!”
缇亚娜夫人端详着女儿,眼神锐利得像要剥开她的皮肤,看到下面流动的光,声音平静。
“下次让仆人去做,淑女不该独自在那种街区停留太久!”
“是,母亲,我记下了!”
晚餐时间,盖伦说起边境的骚乱。
“有法师叛军活动的迹象,”他切着牛排,眉头紧锁,“领头的是个前搜魔人,叫塞拉斯,极端危险。”
拉克丝的叉子停顿了一瞬。“塞拉斯?”
“你知道他?”父亲立马看过来。
“只是听说过名字!”她迅速恢复动作,叉起一小块土豆,“据说他杀了很多人!”
“不止杀人,”盖伦的声音低沉,“他煽动法师叛乱,攻击搜魔人驻地,破坏禁魔石纪念碑。如果被抓到,将是德玛西亚几十年来第一个公开处决的法师首领!”
“处决?”拉克丝感到一阵反胃。
“火刑!”皮奥托将军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净化仪式,必须让所有人看到,魔法污染的终点是什么。”
缇亚娜夫人优雅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声音轻柔:“愿光明指引那些迷失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