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州的冬雪刚盖过茶苗根须，织纺坊就出了岔子——老周盘账时发现，本月入库的苎麻少了三捆，账册上的收料签名歪歪扭扭，竟是个假名字。更蹊跷的是，护山队库房里少了两串铜钱，而负责看守库房的，正是地瓜。

　　阿甘是在桑园找到地瓜的。少年蹲在断墙下，怀里揣着个油纸包，正偷偷给两个流民模样的汉子塞东西。见阿甘走来，他慌忙把油纸包往怀里塞，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那两个汉子见状要跑，被闻讯赶来的铁牛拦了个正着，油纸包里掉出的，正是染坊刚染好的青布——正是织纺坊缺失的苎麻织成的。

　　“阿甘哥……”地瓜的声音发颤，头埋得低低的，双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老周跟在后面，手里捏着那本记着假名字的账册，叹了口气：“这两捆布，是要给过冬的流民做棉衣的。你跟那俩汉子混了半个月，哥都看在眼里，原以为你是教他们练剑，没想到……”

　　回到小院的竹棚，阿甘燃了盆炭火，黑毛趴在地瓜脚边，用脑袋蹭着他的手背，却被他烦躁地推开。“说吧，为啥要拿布给他们？”阿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地瓜抠着炭盆边的泥，半天憋出一句：“他们说……说护山队的人都有护具，他们连过冬的衣裳都没有。还说我是剑仙，能跟你求情，让他们进公社……”

　　“所以你就偷布给他们？用假名字签账？”阿甘追问。地瓜猛地抬头，眼里满是委屈：“我不是偷！我想着等下个月发了工钱，就把布钱补上！他们还教我……教我怎么绕开铁牛的看守，说‘灵活变通’不算错！”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又埋下头，“我知道错了，可我不敢说，怕你骂我，怕老周叔失望。”

　　阿甘从善念空间取出一本线装书，封面写着《了凡四训》，纸页泛黄却平整。他把书放在地瓜面前，指着其中一页：“你不是想知道怎么才算对吗？这里面写着‘改过者，第一要发耻心’。你偷布的时候，是不是不敢看老周叔记账的样子？是不是夜里睡不着，总怕被人发现？这就是羞耻心在叫你——知道这事不对，才会不安。”

　　地瓜盯着书页，指尖轻轻划过“耻心”二字，眼泪突然掉了下来：“是！我昨天给他们送布，撞见李婶给流民缝棉衣，她还夸我练剑刻苦，我当时脸都烧得慌，赶紧跑了。”黑毛凑过来，舔了舔他的眼泪，他伸手抱住狗脖子，肩膀微微颤抖。

　　“光有耻心不够，还要有敬畏心。”阿甘往炭盆里添了块木柴，火光映在地瓜脸上，“你觉得偷布是‘帮人’，可你想过吗？这布是二十个妇人织了十天的成果，是要给冻得发抖的老人孩子穿的。你动了这布，就有人要挨冻。天地鬼神，不在远处，就在你心里——你骗得了铁牛，骗不了自己心里的规矩，这就是该敬畏的东西。”

　　老周端着两碗姜汤进来，放在两人面前：“小哥说得对。当年我儿子小竹讨粮，李记粮铺的掌柜也说‘灵活变通’，抬价逼死了多少人？规矩就是给最苦的人立的，你破了规矩，苦的就是更弱的人。”地瓜接过姜汤，手还在抖，姜汤洒在手上都没察觉，只喃喃道：“那我该怎么办？布已经给他们了，账也错了……”

　　“第三要发勇心。”阿甘按住他的手，语气郑重，“小错像针芒扎在肉里，要立刻挑出来；大错像毒蛇咬手，要马上斩断，不能犹豫。现在就去把那两个汉子找来，把布要回来——他们要是真缺衣裳，咱们光明正大打申请，公社的规矩是‘按劳分配’，让他们去劈柴、修水渠，挣来的衣裳才穿得踏实。至于假账，跟我去跟老周叔对账，把名字改过来，用你的工钱抵布钱，不够就欠着，慢慢还。”

　　地瓜攥紧拳头，指节发白，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又很快变得坚定。他猛地站起来，把《了凡四训》揣进怀里：“我去！我现在就去找他们！”刚走到门口，又回头问：“要是他们不肯还怎么办？要是大家都笑我怎么办？”阿甘拿起他的竹剑，递到他手里：“剑心通明，不是不犯错，是敢改。我跟你一起去，老周叔也在，这就是你的‘贤良之友’，帮你盯着，不让你再走歪路。”

　　那两个汉子果然不肯还布，说“拿出去的东西没有要回来的道理”。地瓜握着竹剑，却没有拔剑，只是把《了凡四训》里的话念给他们听：“我偷布是错，你们教我偷更是错。这布是给老人孩子的，你们穿在身上，睡得着吗？要是真想吃饱穿暖，跟我去公社劈柴，一天管两顿饭，干够一个月，就有新衣裳。”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眼里的坚定让两个汉子愣住了。

　　最后，两个汉子跟着地瓜回了公社，把布交了出来，还主动承认是他们教唆地瓜偷东西。在议事棚里，地瓜当着所有公社成员的面，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又给老周磕了个头：“老周叔，我错了，我用三个月的工钱抵布钱，以后库房的看守我多值两班，补我的错。”他又看向那两个汉子：“我帮你们申请做工，但你们要跟我一起学《了凡四训》，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赖仲恺刚好来巡查，见这情景，拿起地瓜手里的《了凡四训》，对众人说：“知错能改，比不犯错更可贵。从今天起，咱们公社每月十五开‘讲善堂’，就讲这本书里的道理。谁犯了错，不怕说，大家一起帮着改——有耻心，知敬畏，敢担当，这才是咱们乾州的人。”

　　夜里，地瓜在竹棚里抄《了凡四训》，字迹一笔一划，格外工整。阿甘走进来，看见他在书页旁写着“发愿：此后不欺心，不违矩，遇错即改，绝不迟疑”，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剑影。黑毛趴在桌下，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发出轻轻的呜咽。

　　“阿甘哥，”地瓜停下笔，举起抄好的纸，“我把这个贴在库房门口，让大家都盯着我。要是我再犯错，就罚我三个月不能练剑。”阿甘笑着点头，从怀里掏出个新剑穗，系在他的竹剑上：“你的剑心没蒙尘，只是被雾挡了。现在雾散了，剑就更亮了。”

　　窗外的雪停了，月光透过竹缝洒进来，照在《了凡四训》的书页上，“耻心、敬畏心、勇心”三个词，在月光下格外清晰。地瓜握着竹剑，剑穗在风中轻轻摇晃，他知道，改过的路比练剑还难，但只要心里的规矩还在，就不会再走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