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林知时的“江南工业特区”总办衙门，此刻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外面是初夏明媚的阳光，码头上船只往来如织，工坊里机器轰鸣，一片欣欣向荣。而衙门大堂内，却如同结了冰。
新任“大唐皇帝特使”，一位姓张的宦官，面白无须，端着茶盏，用碗盖轻轻拨弄着浮叶，动作优雅，眼神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倨傲。他身后站着两名眼神锐利的禁军侍卫，腰间的横刀似乎都在散发着寒意。
林知时坐在主位，面色平静。顾青舟坐在他下首，眉头微蹙。李瑾瑜则抱着臂膀站在门口，像一尊门神，脸上写满了“不耐烦”三个大字。
“林大人，”张特使放下茶盏，声音尖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陛下的意思，咱家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灵武新朝初立，正值用人之际，陛下对林大人之才，甚是渴慕。这江南庶务，自有地方官员料理。还请林大人早日收拾行装，随咱家北上觐见，辅佐新君，共克时艰。”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交出你在江南的一切，跟我去给新皇帝打工，这里没你的事了。
李瑾瑜当场就想炸毛，被顾青舟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林知时心里门清。这位肃宗皇帝，在灵武那个小地方登基，最缺的就是权威和实力。自己手握江南财赋和超越时代的工业能力，简直就是一块行走的肥肉。
召他北上，一是要用他的能力，二是要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免得在江南做大。
“特使大人，”林知时微微一笑，语气不卑不亢，“新皇登基，重整山河，下官感佩万分，自当竭诚效忠。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窗外繁忙的码头：“大人一路南下，想必也看到了。
江淮之地，初定未久，漕运关乎北疆数十万将士衣食，军工生产一日不可停歇。‘太湖蛟’余孽尚未肃清，海外商路刚见成效。此时若下官骤然离任，这千头万绪，只怕……”
“只怕什么？”张特使眼皮一抬，“林大人是觉得，离了你，这大唐的江山就转不动了？
还是说……”
他拖长了音调，意有所指，
“林大人是舍不得这江南的……温柔富贵乡？”
这话就有点诛心了！
“你放屁！”李瑾瑜终于忍不住了，一步踏出，声如洪钟，“老林在这里没日没夜地干，造军械，筹粮饷，打通海路，哪一样不是为了平叛？
你一来就扣帽子，什么意思？”
“瑾瑜！”顾青舟低喝一声，起身对特使拱手，“特使息怒，李将军性情耿直，绝无他意。只是林大人所言确是实情，江南局面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且北方战事正酣，稳定、充足的江南支援，实乃平叛关键。林大人留在此地，方能最大程度效力于陛下。”
张特使冷哼一声，不再看李瑾瑜，只盯着林知时：“林大人，咱家只听你一句准话。这北，你到底是上，还是不上？”
压力，全落在了林知时一人身上。
北上，意味着交出根据地，成为仰人鼻息的纯粹臣子，生死荣辱皆系于帝王一念之间，而且他那些“奇技淫巧”和改革，很可能被旧势力吞噬。更重要的是，他走了，“饕餮”在江南乃至海上的布局谁来对付？
不北上，就是抗旨不尊，坐实了“割据”的嫌疑。肃宗完全可以一道诏书，将他打成叛逆，到时候内外交困，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名亲卫匆匆入内，在林知时耳边低语了几句。
林知时眼中精光一闪，脸上却露出了更深的无奈，他看向张特使，苦笑道：“特使大人，并非下官推诿。只是……恐怕现在，下官想走，也走不了了。”
“哦？”张特使挑眉。
“刚接到江北急报，”林知时的声音沉了下来，“坊间突有流言，称下官‘挟技自重，窥伺神器’，有‘王敦、桓温之志’！”（王敦、桓温皆为东晋权臣，曾把持朝政，有篡位之心）
此言一出，连张特使的脸色都微微变了。这流言太毒了！直接把他比作乱臣贼子！
“而且，”林知时继续加码，语气凝重，“流言传播极快，组织严密，背后显然有人推波助澜。下官若此时离扬北上，无异于坐实谣言，江南必然生乱！
届时漕运断绝，军工停滞，这破坏平叛大局的责任……下官担当不起，恐怕特使您……也担当不起啊！”
张特使不说话了，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神变幻。他是来施压的，不是来逼反一个能支撑半壁江山财政军工的能臣的。万一真逼出乱子，新皇帝第一个砍的就是他的头！
林知时趁热打铁，站起身来，朝着灵武方向郑重一揖，语气诚恳无比：“陛下初登大宝，宵小之辈便欲离间君臣，其心可诛！下官之心，天地可鉴！所有产业、账目、工匠名册，特使可随时查验！江南所产，十之七八皆输往北方前线，此心此志，昭昭可见！”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特使：“下官恳请特使回禀陛下！臣，林知时，愿尊陛下为正统，竭尽江南之力，助陛下平定叛乱，光复两京！但请陛下允臣，暂留江南，稳定大局，扼守东南门户，为陛下看好这钱袋子和兵工厂！
此乃臣当下，能为陛下做的最大贡献！
一番话，掷地有声！
既表明了忠诚，又陈述了利害，更给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实实在在的好处——我留下，帮你赚钱造武器！
张特使的脸色缓和了下来。他此来，首要任务是确保江南的钱粮物资能源源不断输往北方，而不是真的要把林知时这个人绑回去。既然对方表态效忠，又愿意敞开一切接受监督，还把留下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于国有利，他也有了台阶下。
“……林爱卿，忠勇可嘉，体恤国事，咱家……明白了。”
张特使终于松口，“咱家会如实回奏陛下。还望林大人勿忘今日之言，尽心王事。”
“下官，谨记！”
送走心思各异的特使一行人，大堂内只剩下三人。
李瑾瑜长舒一口气：“妈的，这阉货，比叛军还难缠！老林，还是你厉害，三言两语就打发了！”
顾青舟却忧色未减：“林兄，虽暂时过关，但陛下心中芥蒂已生。且那谣言来势汹汹，绝非空穴来风。”
“我知道。”林知时走到窗边，看着特区蓬勃的景象，眼神冰冷，“这手法，这时机……除了我们那位老朋友‘饕餮’，还有谁？”
他猛地转身：“瑾瑜，加派人手，给我盯死江北各条通道，尤其是北边来的商旅！青舟，动用我们在北方的所有关系，查这谣言的源头！”
“你要反击？”顾青舟问。
“不，”林知时摇头，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光是反击不够。他要乱我的后方，我就直捣他的黄龙！”
他压低了声音，说出一个让顾李二人都震惊的计划：
“通知我们在范阳的‘钉子’，是时候启动‘斩首’计划的预备方案了。”
我要让安禄山和‘饕餮’知道——
搞政治谣言，是小道。
我能送给他们的……
是真正的**斩首**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