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一夜之间变了天。
往日车水马龙的码头被持戟的兵士封锁,喧闹的市集只剩冷风卷着落叶。一队队穿着特制罩衣(林知时让工坊连夜赶制的粗布“防护服”)、用浸过醋的厚布蒙住口鼻的差役,正挨家挨户拍门,嗓门因为隔着布料而显得闷响:
“官府令谕!即日起,各家闭户,无令不得外出!”
“街口设有粥棚,每日凭牌领取!”
“家有发热、出疹者,立即上报!隐匿不报,邻里连坐!”
恐慌像无形的瘟疫,蔓延得比病毒更快。
“凭什么不让我们出去?”
“什么痘疮?那是瘟神发怒!该请道士做法事!”
“蒙着脸作甚?见不得人吗?”
抱怨、哭喊、质疑声从紧闭的门窗后隐隐传来。若不是李瑾瑜亲自带着杀气腾腾的府兵在主要街巷巡逻弹压,恐怕早就酿成民变。
“特区”核心议事厅内,气氛比外面更加凝重。
“胡闹!简直是胡闹!”一位被“请”来的本地德高望重的老大夫,指着林知时的鼻子,胡子气得直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随意用那牛身上的腌臜之物接种于人?此乃亵渎人伦,悖逆天道!林大人,你虽位高权重,也不能如此乱来!”
旁边几个士族代表虽不敢如此直言,但脸上也写满了不赞同。让他们这些读书人跟牛扯上关系?简直斯文扫地!
林知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感觉自己像个在鸡同鸭讲的现代医生。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气平和:
“陈老,诸位,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牛痘之法,安全有效,乃预防天花唯一途径。若等疫病真正蔓延开来,届时尸横遍野,才是真正的惨剧!”
“安全?那几个躺在隔离区的人现在生死未卜!”另一个乡绅喊道,“谁知是不是你这法子害的!”
“那是感染了天花的病人!我正在尽力救治!”林知时声音提高了几分,“牛痘接种的是健康人,只会轻微不适,绝无性命之忧!”
“空口无凭!”
“我可以立军令状!”
议事厅里吵成一团。顾青舟在一旁飞快地记录着,眉头紧锁,他知道林知时是对的,但如何让这些被传统观念束缚了千年的人理解并接受,难于登天。
就在这时,李瑾瑜一身戎装,带着寒气从外面大步走进来,咣当一声将佩刀拍在桌上。嘈杂的议事厅瞬间安静下来。
“吵什么吵!”他环视一圈,目光如刀,那些士族乡绅都不敢与他对视,“老子带兵在外面压场面,你们在这里耍嘴皮子?林大人说怎么干,就怎么干!谁再啰嗦,以通敌论处,老子先把他扔进隔离区体验体验!”
粗暴,但有效。
在明晃晃的刀兵和“通敌”的大帽子威胁下,反对的声音暂时被压了下去。
“瑾瑜,”林知时叹了口气,“光靠强压不行。”
“我知道,”李瑾瑜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但先把事办成最重要。道理,等他们活下来再慢慢讲。”
顾青舟也站起身,温言对众人道:“诸位,林大人此举,绝非儿戏。我已撰写《防疫十问》,稍后会派人誊抄,张贴全城,详解牛痘原理与防疫必要性。还请诸位带头接种,以安民心。”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加上武力威慑,这套组合拳总算暂时控制住了局面。
接下来的日子,扬州城仿佛一台生锈的机器,在林知时的强行推动下,嘎吱作响地开始了运转。
隔离区被严格划分,用石灰划线,由兵士把守。感染的三名护卫和后来发现的几个疑似病例被移入其中。林知时亲自穿上“防护服”,带着几个胆大心细、被他用“重赏”和“大义”说服的郎中,日夜不停地观察、用药(主要是退热和防止并发症的草药)、物理降温。他无法解释病毒学原理,只能凭借超越时代的护理知识和系统提供的一些辅助支持,与死神抢人。
城内,第一批敢于尝试的,是特区工坊里那些最信服林知时的工匠和他们的家眷。接种过程很简单——林知时亲自操作,用经过处理的牛痘浆液,在臂上划痕。轻微的发热和不适后,大部分人安然无恙。
消息渐渐传开,观望的人越来越多。
而顾青舟撰写的《防疫十问》,用最浅显的语言,结合一些似是而非的“阴阳平衡”、“以毒攻毒”的传统理论进行包装,终于开始发挥作用。识字的人围在告示前议论,不识字的人听着差役或说书人的讲解,恐慌的情绪在知识的微光下,稍稍缓解。
一个月后。
隔离区内,最后一名发病的护卫,身上的痘痂终于完全脱落,虽然留下了麻点,但烧退了,人也清醒了。另外两名症状较轻的,甚至已经可以下地走动。那几个疑似病例,更是虚惊一场。
消息传出,全城沸腾!
这不是道士的符水,不是巫医的跳大神,而是实实在在、看得见的“神迹”!
曾经骂得最凶的陈老大夫,在家人的陪同下,颤巍巍地来到特区衙门门口,当着众多百姓的面,对着林知时深深一揖。
“林大人……老朽……迂腐!谢大人救我扬州万千生灵!”
这一刻,科学终于用事实,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砸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危机似乎过去了。
夜晚,林知时独自留在隔离区临时改建的“实验室”里——一个严格按照他要求,通风、洁净的小屋。
桌上,放着几个小巧的琉璃瓶(特区玻璃工坊的新产品)。瓶子里,是淡黄色的、略显浑浊的液体。
那是他从那几名痊愈护卫身上抽取的血清,里面含有对抗天花的抗体。
他拿起最小的那一瓶,对着摇曳的烛光,仔细端详。
牛痘接种,只是权宜之计。
而这瓶里的东西……
或许,才是真正能终结这场,乃至未来所有天花噩梦的……钥匙。
他小心翼翼地将瓶子收起,眼神复杂。
防疫的成功,只是暂时赢得了喘息之机。
而“饕餮”留下的这个烂摊子,以及这瓶血清背后代表的更深远的意义,都预示着,更大的风暴,还在后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