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蓝的海水轻轻拍打着新建成的扬州军港码头，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拂过林知时的面庞。他站在船坞的高台上，看着下方那几艘正在做最后舾装的、明显比周围船只大上一圈的“宝船“雏形，心里豪情万丈。
“老林，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李瑾瑜拍着身旁一根需要两人合抱的巨型舵杆，啧啧称奇，“这大家伙，都快赶上宫里的小殿了！真能漂在海上？“
“这叫水密隔舱和硬帆技术，说了你也不懂。“林知时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心情极好，“等这批‘探索级’宝船下水，咱们就能真正驰骋大洋，而不是只在近海打转了。“
解决了太湖蛟，控制了琉球的硫磺矿，江南的工业特区也步入正轨，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他甚至开始琢磨，是不是该把初级蒸汽机提上日程，搞个明轮或者螺旋桨试试？
就在这时，负责整理缴获物品的顾青舟，拿着一卷略显陈旧的皮质海图，眉头微蹙地走了过来。
“林兄，你看这个。“顾青舟将海图在平整的木板台上展开，“这是在‘太湖蛟’密室里，与那些往来信件一同发现的。之前忙于肃清余孽，未曾细看。“
这海图显然并非中原产物，绘制风格迥异，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奇怪的符号和看不懂的文字。但其中一条醒目的红色航线，从扬州出海口延伸，经过琉球，最终指向了一个被特意加粗圈出的、形状有些像只蜥蜴的庞大岛屿——图旁用汉字歪歪扭扭地标注着“吕宋“。
而在那“蜥蜴“的头部和背部区域，赫然画着好几个醒目的金色和铜色标记！旁边还有小字注释，虽语法古怪，但意思明确：“金脉如山，铜矿如海，取之不尽！“
“卧槽！“林知时一眼就认出了那地方的轮廓，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菲律宾群岛！尤其是吕宋岛，在后世就是以丰富的金、铜矿产闻名！
他之前光顾着对付眼前的叛军和“饕餮“的陆上威胁，差点忘了，大海的另一边，还躺着如此巨大的宝藏！
“这……这图上所标，是真的吗？“顾青舟也被那“取之不尽“的描述惊到了，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若真有如此矿藏，何愁军费不足？何愁大唐不兴？
“十有八九！“林知时斩钉截铁，手指激动地点在那片岛屿上，“‘饕餮’那家伙，眼光确实毒辣！他早就盯上这里了！我们之前拦截的倭国商船，恐怕只是他资源网络的一小部分！他真正的大餐，在这里！“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如同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光芒：“必须抢在他前面！立刻组织远征船队！第一批宝船一下水，立刻出发！带上勘探和开采的工匠！我们要在吕宋，建立第一个海外据点！“
想象着无数的黄金和铜料将通过海路源源不断运回，支撑起庞大的战争机器和工业建设，林知时几乎要仰天长笑。这才是穿越者该有的格局！种田、攀科技、然后……走向深蓝！
然而，历史的惯性，或者说，权力斗争的残酷，总喜欢在人们最志得意满的时候，泼上一盆冷水。
一匹快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军港，马上的骑士浑身被汗水湿透，背上插着代表最高紧急级别的三根红色羽毛。他几乎是滚鞍下马，踉跄着冲到高台之下，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一封火漆密封的公文，声音嘶哑而尖锐，瞬间刺破了港口忙碌而充满希望的氛围：
八百里加急！灵武急报！
太子殿下……已于灵武……
“告天祭祖，即皇帝位！尊陛下为太上皇！
诏令天下，共讨逆胡！“
如同一声惊雷，在晴空炸响！
林知时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
李瑾瑜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就连一向沉稳的顾青舟，也猛地攥紧了手中的海图，指节发白。
太子……登基了？
在皇帝陛下还活着，只是避入蜀地的情况下？
这……这是僭越！是逼宫！是赤裸裸的权力抢夺！
虽然大家都知道，那位跑路到蜀中的老皇帝，经过马嵬坡之变后，威信已然扫地。但谁都没想到，太子李亨的动作会这么快！这么绝！
“诏书呢？“林知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声问道。
信使将公文高举过头。顾青舟上前接过，迅速拆开火漆，展信阅读。他的脸色随着阅读变得越来越凝重。
“新帝……肃宗皇帝，“顾青舟顿了顿，适应着这个新的称谓，“诏令天下兵马、州县官员，即刻向灵武上表效忠，听从调遣。尤其……点名了林兄你。“
信中的措辞还算客气，褒奖了林知时在江南的“勋劳“，但核心意思明确：立刻北上灵武，辅佐新君，共商平叛大计。
空气仿佛凝固了。
海风依旧在吹，船厂的敲打声依旧在响，但所有人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北上，意味着放弃刚刚起步的江南基业，放弃近在咫尺的吕宋巨矿，重新卷入灵武那个权力漩涡的中心，在陌生的新皇帝手下从头开始。
不北上，就是抗旨！就是拥兵自重！就是在天下人眼中，成了一个潜在的“割据者“！刚刚平息下去的谣言，恐怕会立刻变成滔天巨浪！
“他娘的！“李瑾瑜烦躁地一拳砸在栏杆上，“这叫什么事儿！咱们在这边打生打死，刚有点起色，他那边就……就当皇帝了？还让我们过去？“
顾青舟看向林知时，眼神复杂：“林兄，此事……需慎重。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林知时沉默着。
他望着眼前即将成型的宝船，又看了看木台上那张标示着无尽财富的吕宋海图。
海洋时代的序幕刚刚拉开一角。
江南的工业之花才刚刚绽放。
难道就要这样放弃，去投身于一个前途未卜的新朝廷，继续在传统的政治泥潭里打滚吗？
可是，若不去……“不忠“的帽子扣下来，他在这个时代立足的道德根基，就会动摇。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掠过焦急的李瑾瑜，掠过忧心忡忡的顾青舟，最终投向那烟波浩渺的远方。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在海风中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回信，灵武。
臣，林知时，叩谢陛下天恩。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如同宝船那坚硬的舵叶，破开了犹豫的浪潮。
然，东南乃财赋根本，江淮系漕运咽喉。叛军若南下，则天下危矣。
臣，恳请陛下准臣，暂留扬州。
平靖地方，督造战船，筹措粮饷，以为陛下稳固后方，支援北伐。
待东南大局已定，臣必亲赴灵武，叩见天颜！
话音落下，港口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这看似谦恭的回复，实则是一场大胆的政治博弈。
林知时，选择了第三条路。
不公然对抗，也不完全顺从。
他要在这片刚刚熟悉的江南烟雨之中，在这片通往无尽财富的蔚蓝起点，继续经营属于他的，也是属于大唐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