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连打更人的梆子声都带着倦意。
林知时在书房里焦躁地踱步，像一头困兽。地上、桌上，甚至那张珍贵的花梨木书案上，都铺满了顾青舟从秘书省“借”出来的河北道各州档案副本。竹简、纸张堆成了小山，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他头晕眼花。
“老顾，你确定没拿错？这玩意儿比看上市公司财报还头大！”林知时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感觉自己快要被这些数字淹没了。
顾青舟端坐在灯下，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他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演算着：“不会错。这些都是近十年户部存档的底簿。林兄，你来看这里——”
他抽出一张自己整理好的表格，指着上面的数据：“这是天宝元年以来，河北道幽州地区的在册户口数。十年间，只增长了不到半成。”
“这怎么了？古代人口增长慢，不是很正常吗？”林知时凑过去，不明所以。
“再看这个，”顾青舟又推过另一张纸，上面是他用工整小楷抄录的田亩数与粮赋数额，“同一时期，幽州地区登记在册的田亩数，增长了近两成！而上缴的粮赋，更是暴涨了三成有余！”
林知时顿时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反应过来：“卧槽？！地多了，交的粮食更多了，但种地的人没怎么增加？这太不科学了！”
“科学？”顾青舟对这个词已经见怪不怪，他顺着林知时的思路，眉头紧锁，“更重要的是，若按在册户口推算，幽州平均每户需耕种的土地，已远超人力所能及。除非……”
“除非他们实际的人口，远比账面上的多！”林知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灯苗都晃了三晃，“安禄山这老小子，在瞒报人口！他把多出来的人藏起来，不用交人头税，还能偷偷练兵！”
这个发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重重迷雾！
两人瞬间睡意全无，肾上腺素飙升。
“快！算！把其他州的数据都给我算清楚！”
林知时撸起袖子，直接坐到地上，抓过一把算盘——这玩意他好不容易才适应，但此刻恨不得它能变成电子计算器。
顾青舟也加快了速度。书房里只剩下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林知时一边算，一边嘴里还不闲着：“好家伙，平卢节度使辖区，盐铁课税涨了五成，但官营的矿场、盐场数量记录却没啥变化？
骗鬼呢！这老家伙是虚报产量，中饱私囊，还是把多出来的产出偷偷拿去打造军械了？”
“范阳这边更离谱！朝廷记录的府兵人员数还是天宝初年的数，可你看他们申请调拨的军服、军械数量，几乎将近翻了一倍！当兵的不需要穿衣服拿武器吗？”
当每一项不合理的数据被揪出来，就像一块沉重的砝码，加在了“安禄山必反”的这个天平上。
当窗外天际泛起鱼肚白时，两人面前已经整理出了一份清晰的“罪证汇总”。
林知时看着那厚厚一沓结论，手都有些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也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沉重。
“老顾，”他的声音因为熬夜和激动而沙哑，“我们现在手里拿着的，就是安禄山磨了十年的刀啊！”
顾青舟的脸色在晨曦中显得异常苍白，他紧紧攥着那份汇总，指节发白。他读的是圣贤书，信的是君臣纲常，可眼前这铁一般的数据，赤裸裸地揭示着一位封疆大吏的背叛。
“他……他怎么敢？”
顾青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冲击，远比任何政敌的构陷来得猛烈。
“他有什么不敢？皇上在宫里听着《霓裳羽衣曲》，底下人把他当傻子哄！”林知时嗤笑一声，随即神色凝重起来，“现在问题是，这报告，我们递给谁？”
直接递给皇帝？李隆基现在还能听进这种逆耳忠言吗？会不会打草惊蛇？
递给宰相？李林甫？那跟直接递给安禄山有什么区别？
顾青舟也陷入了沉思。这是一个比分析数据更棘手的难题。
半晌，林知时眼睛突然一亮，打了个响指（虽然这个动作让顾青舟莫名其妙）：“有了！咱们何不走正规渠道，找个‘快递员’”直接快递给皇上呢?
“快递员？”顾青舟疑惑的问
“就是……中间人！一个既能接触到陛下，又不太会引起李林甫和安禄山警觉的人。”
林知时脑中飞快地过滤着已知的历史人物和信息。
他想到了翰林宴上，那位超然物外、却对他展现出一丝好奇的玉真公主。皇帝的同母妹妹，崇尚道教，地位超然。
如果由她“无意间”将这份报告当成一份有趣的“调研”呈给陛下，或许可以成功
“风险很大，”顾青舟立刻明白了他的想法，
“公主殿下是否会愿意卷入此事？若她不愿，你我便是窥探她人，其罪非小。”
“赌一把！”林知时决定豁出去了，
“把这份数据重新包装一下，别说安禄山要造反，就说我们发现河北道物产丰饶，人口潜力巨大，但其赋税结构与实际产出可能存在‘偏差’，影响了国库收入和国家对资源的有效调配……
对！就往经济问题上靠！
再扯上点道家‘顺应自然’、‘察微知著’的道理，迎合她的喜好！”
这个“包装”的思路，让顾青舟也点了点头。这或许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阳光终于完全照进了书房，驱散了夜的阴霾，却驱不散两人心头的沉重。
证据在手，却像捧着一个点燃了引线的炸药包。
林知时看着窗外逐渐苏醒的长安城，深吸了一口气。
“就这么干！老顾，你来执笔，你文笔好，能把杀机藏在锦绣文章里。我来负责把数据做得更直观，画几张到家的图！”
他转过身，脸上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一次，咱们要用这白纸黑字的数字，敲响范阳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