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顾,我们不能这么被动挨打下去了!”
林知时“砰”地一声,将那块从混混身上摸来的范阳腰牌拍在桌上,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书房里,烛火摇曳,映得他对面顾青舟的脸色也明暗不定。
“工部那帮老狐狸给我穿小鞋,我见招拆招,没问题。安禄山想弄死我,兵来将挡,也没问题。”
林知时在房间里踱步,语速快得像上了膛的子弹,“但问题是,我们现在跟瞎子、聋子没什么区别!人家刀子都快捅到腰眼儿了,我们还在猜对方出的是拳是脚!”
顾青舟拿起那块冰冷的腰牌,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眉头紧锁:“林兄,我知你心急。但兹事体大,范阳……毕竟是边镇重将,无凭无据,仅凭一块腰牌和你的……预感,我们动不了他分毫。”
“预感?这他妈是铁证!”
林知时指着腰牌,“那混混亲口承认是收了范阳来的钱!
再加上之前发现的军械原料流向,还有你查到的,所有说安禄山坏话的奏折都被扣下!这一桩桩一件件,还不够明显吗?”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坐到顾青舟对面,眼神灼灼:“所以,我们需要证据,需要更多、更铁的证据!我们需要眼睛,需要耳朵!”
“你的意思是?”
“成立一个小组,一个专门负责收集、分析信息的‘信息分析小组’”林知时终于抛出了他思考已久的计划,
“不在明面上,就我们几个人,你、我、再加上李瑾瑜那小子的人脉和渠道。
你利用秘书省整理档案的便利,搜集各地上报的公开文书;我负责从将作监、市井甚至胡商那里弄来零碎消息;
李瑾瑜负责动用他的关系网,打听一些官面上打听不到的东西。我们把所有这些信息,像拼图一样拼起来!”
顾青舟闻言,豁然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赞同:“林兄!你可知你在说什么?私下结交外臣,窥探各方动态,此乃朝堂大忌!一旦被人察觉,扣上一个‘结党营私、窥伺禁中’的罪名,你我有几个脑袋够砍?”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几乎是痛心疾首:“这与锦衣卫何异?此非正人君子所为!”
“正人君子?”林知时差点气笑了,“我的顾大人!我的青舟兄!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当君子?人家都要掀桌子了,我们还守着‘君子可欺之以方’那套老黄历,等着被乱刀砍死吗?”
他双手撑在案上,身体前倾,目光死死盯住顾青舟:“听着,这不是结党营私,这是自我保护!这不是窥伺禁中,这是知己知彼!我问你,打仗需不需要斥候?
治国需不需要了解民情?我们现在就是在打仗,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没有情报,我们就是案板上的鱼,等着安禄山和朝里那些魑魅魍魉来剁!”
顾青舟被他连珠炮似的话问得哑口无言,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他自幼接受的儒家教育告诉他,林知时此举离经叛道。但理智又告诉他,林知时说的……是对的。那种无力感,那种面对庞大阴谋时的眩晕感,他同样深有体会。
看着他挣扎的神色,林知时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疲惫与笃定:“老顾,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你要明白,有些仗,不能等敌人冲到你面前再打。
信息,就是未来的骑兵!谁掌握的信息更多、更准,谁就能料敌机先,掌握主动!这,就是我家乡的一种战法,叫做——‘信息战’!”
“信息……战?”顾青舟喃喃道,这个词对他而言无比陌生,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对!降维打击!”林知时重重点头,“用他们完全不懂的方式,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就把真相看得清清楚楚!
我们要做的,不是陷害谁,只是自保,只是……看清这迷雾重重的局面,找到那条能让我们,让大唐活下去的路!”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顾青舟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着,内心在进行着天人交战。君子之道,与挚友的安危,与那看似遥不可及却又沉重如山的家国命运,在他心中激烈碰撞。
终于,他长长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吐出一口气,抬起头,眼中虽然还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决绝。
“好”一个字,重若千钧。
他看向林知时,眼神复杂:“林兄,我便陪你……行此‘非君子’之事。
但需约法三章:
一,此事绝不可外泄,仅限于我三人知晓。
二,所获信息,只用于自保与洞悉局势,绝不可用于构陷他人。
三,若事有不谐,我顾青舟一力承担,你需保全自身,继续……”
“停停停!”林知时赶紧打断他这托孤般的言论,心里却是一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什么傻话!要活一起活,要死……呸!我们都不会死!我们要一起看着大唐变得更好!”
危机暂时解除,目标达成一致。林知时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林知时瞬间干劲十足,仿佛刚才的凝重从未存在,“我们先来练练手!老顾,你明天就去秘书省,把近五年河北道各州郡上报的户口、田亩、赋税、粮产的存档文书,能调阅的都弄出来副本!”
顾青舟一愣:“要如此详尽?这工程量可不小。”
“就是要详尽!”林知时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数据分析”的光芒,“安禄山不是想藏着掖着吗?我们就用这些他不得不报、也无法完全造假的基础数据,把他老底算出来!数字,永远不会撒谎!”
一种全新的、令人心悸的兴奋感,取代了之前的忐忑,在顾青舟心中悄然滋生。
几天后,当顾青舟将第一批抄录的河北道数据堆满林知时书房的书案时,林知时立刻投入了工作。
他找来巨大的宣纸,亲手绘制了简易的表格,将年份、州郡、各项数据分门别类地填入。顾青舟起初不解其意,但在林知时的讲解下,很快发现了这种“表格法”的直观与高效。
两人埋首在数据山中,连续核对了三天。
起初是困惑。
然后是怀疑。
最后,一种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慢慢爬了上来。
“贞观年间,河北道幽州,丰年亩产粟米约一石五斗。”
顾青舟指着自己整理的前朝资料,声音有些干涩。
“天宝二年,幽州上报,亩产一石六斗。看似略有增长,尚属合理。”
林知时接口道,手指点在表格的另一处。
“但你看这里,”他的手指移动到“在册田亩数”一栏,又移动到“年总赋粮”一栏,“根据他上报的田亩和总赋粮倒推回去,他幽州现在的平均亩产,竟然能达到两石三斗以上?”
顾青舟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这绝无可能!除非……他瞒报了大量的新垦田亩!这些田亩产的粮食,没有计入赋税,那去了哪里?”
“还有人口!”林知时又指向另一组数据,“户籍在册人数增长缓慢,但他每年征收的庸调(布帛)总量却稳中有升?除非他治下百姓个个富得流油,能用更少的人织出更多的布,否则……”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养兵!
除了养兵,不需要如此巨量的、不在账上的粮食和物资!
安禄山不仅在扩军,其规模和速度,远超他们最坏的想象!
林知时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沙哑:
“老顾”
“嗯?”
“我们好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捅破了一个不得了的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