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佛堂。
白太妃跪在蒲团上,手中的念珠已数了上百遍,心却静不下来。卓玛昨日未归,黑风山也断了消息,这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
“太妃,”小宫女端茶进来,低声道,“外面加了守卫,说是陛下旨意,要保护太妃安全。”
保护?软禁罢了。白太妃接过茶碗,指尖冰凉:“知道了,下去吧。”
小宫女退下后,白太妃起身走到窗前。佛堂外多了八个侍卫,个个腰佩长刀,神情肃穆。更远处,还有暗哨藏在树丛中,瞒得过别人,瞒不过她这个在宫里活了三十年的人。
“劝丛温,你终于要动手了么?”她喃喃自语。
门开了,蒙细薇带着两个宫女进来,手中捧着经卷和供品:“太妃,陛下病情加重,太医说需诵经祈福七七四十九日,方能转危为安。臣妾奉旨,来请太妃主持法事。”
白太妃心中冷笑,面上却慈悲:“陛下洪福齐天,定能逢凶化吉。只是七七四十九日……老身年迈,怕精力不济。”
“太妃谦虚了。”蒙细薇将经卷奉上,“宫中法师,唯太妃佛法精深。陛下说了,法事期间,太妃需斋戒沐浴,不见外人,以显诚心。佛堂一应所需,自有内侍省供应,太妃不必操心。”
不必操心?是切断她所有联络吧。
白太妃接过经卷,指尖拂过烫金的封面:“既是陛下旨意,老身自当遵从。只是不知……陛下病情究竟如何?”
蒙细薇眼圈一红:“太医说,陛下心脉受损,若调养不当,恐……恐撑不过这个夏天。”说着拭泪,“所以臣妾才来求太妃,务必救救陛下。”
演技不错。白太妃心中冷哼,嘴上却道:“娘娘莫急,老身定会尽心竭力。只是法事需清净,从今日起,佛堂除送饭送水,任何人不得入内,包括娘娘。”
蒙细薇一愣:“这……”
“这是规矩。”白太妃合十行礼,“请娘娘转告陛下,老身会日夜诵经,为陛下祈福。”
送走蒙细薇,白太妃关上殿门,脸上的慈悲瞬间化为寒冰。劝丛温突然病重?鬼才信。这分明是引蛇出洞之计,想逼她自乱阵脚。
她走到佛像后,推开暗格,里面藏着一套夜行衣、一把短刃、还有三支响箭。这是她最后的退路——若事不可为,便从密道出宫,去黑风山与赵虎汇合。
但现在黑风山没了消息,卓玛也生死不明,她成了睁眼瞎。
“公主。”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白太妃猛地转身,见是扫地老太监福安。福安是她从吐蕃带来的,二十年来一直扮作聋哑人,在佛堂扫地,连劝丛温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你怎么来了?”白太妃压低声音,“外面那么多侍卫。”
“老奴从密道进来的。”福安佝偻着背,眼神却锐利,“公主,大事不好了。卓玛死了,黑风山被段忠亮剿了,赵虎被抓。禄东赞大人传信,让我们暂避风头,等六月十五再做打算。”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白太妃仍觉天旋地转。她扶住供桌,才勉强站稳:“赵成呢?”
“赵成还不知道黑风山的事,但段忠亮已开始全面调换北门守军,他迟早会察觉。”
“禄东赞怎么说?”
“禄东赞大人让公主放心,吐蕃大军已准备就绪,六月十五必到。只是……他要公主想办法,在十五日前除掉寻阁劝和段忠亮,至少要除掉一个。”
除掉寻阁劝或段忠亮?谈何容易!这两个老狐狸,身边护卫森严,出入皆有亲兵,她如今被软禁在佛堂,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密道还能用吗?”她问。
“能用,但出口已被监视。老奴是趁换岗时溜进来的,不能久留。”
白太妃沉思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把这个交给禄东赞,让他派人联系杜衡。杜衡的药材行里,有一种叫‘鬼见愁’的毒药,无色无味,见血封喉。让他想办法,下在寻阁劝或段忠亮的饮食中。”
福安接过玉佩,小心收好:“公主,您自己千万小心。劝丛温这次是铁了心要对付您,佛堂四周全是暗哨。”
“我知道。”白太妃冷笑,“但他忘了一件事——佛堂是他父亲建的,密道,可不止一条。”
送走福安,白太妃重新跪回蒲团,捻动念珠,口中诵经,心中却在盘算。
劝丛温想用四十九天困死她,但她只需再撑二十七天。六月十五一到,吐蕃铁骑破城,届时谁是囚徒,谁是赢家,还未可知。
只是……她真的能等到那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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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阁劝府邸,地窖。
赵虎被铁链锁在石柱上,身上伤痕累累,却仍咬紧牙关。审讯已持续一天一夜,刑用了七八种,他就是不开口。
“赵虎,你堂哥赵成已在供状上画押。”寻阁劝将一份假供状丢在他面前,“他承认通敌叛国,并供出你是同谋。按南诏律,通敌叛国者,诛九族。你赵家上下四十七口,一个都活不了。”
赵虎盯着供状,眼中血丝密布:“你骗我!我堂哥不会画押!”
“为什么不会?”寻阁劝蹲下身,与他平视,“他母亲是吐蕃人,妻子儿女都在你手里,他敢不画押吗?倒是你,为白太妃卖命,她可曾许诺你什么?事成之后,封你为王?别傻了,吐蕃人最重血统,你一个汉人,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条狗。”
赵虎呼吸粗重,显然内心激烈挣扎。
“但陛下仁德,”寻阁劝话锋一转,“念在你受人胁迫,若你能戴罪立功,供出白太妃全部计划,陛下可赦免你赵家老小,只诛首恶。”
“我……我怎么信你?”
“老夫以五十年的官誉担保。”寻阁劝正色道,“你可知,你堂哥赵成到现在还以为你在黑风山安然无恙?他以为你掌控着三千精兵,所以不敢轻举妄动。若他知道你已兵败被俘,他会怎么做?继续为白太妃卖命,还是……”
“他会投降。”赵虎颓然道,“我堂哥最重亲情,当初就是为救母亲才被吐蕃胁迫。若知道我出事,他绝不会再替他们卖命。”
“所以,你想救他,还是害他?”
赵虎闭上眼睛,良久,长叹一声:“我说……白太妃的计划是……”
他刚开口,地窖外忽然传来喧哗声。紧接着,一声惨叫!
寻阁劝脸色一变,立刻冲出地窖。只见院中火光冲天,七八个黑衣人正在与护卫激战,地上已躺了五六具尸体。
“保护阁老!”亲兵大喊。
黑衣人见寻阁劝出来,立刻扑来。为首一人身形如鬼魅,手中短刃直取咽喉!
寻阁劝年老体衰,避无可避。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从天而降,长剑如虹,挡下了这一击。
是晟敏官!
“三殿下?”寻阁劝又惊又喜。
“阁老退后!”晟敏官剑势如风,瞬间刺倒两人。他带来的禁军也加入战团,黑衣人很快落入下风。
为首黑衣人见势不妙,吹了声口哨,纵身跃上屋顶。晟敏官岂容他逃脱,施展轻功紧追不舍。
两人在屋顶上追逐,刀剑相交,火星四溅。黑衣人武功极高,晟敏官虽然勇猛,一时竟拿他不下。
“你不是南诏人!”晟敏官喝道,“你是吐蕃的密宗护法!”
黑衣人冷笑:“三皇子好眼力。”说话间,短刃划破晟敏官左臂。
晟敏官吃痛,剑势一缓。黑衣人趁机甩出三枚飞镖,直取面门!晟敏官侧身躲过两枚,第三枚却直奔咽喉——
“铛!”
一把横刀飞来,击飞飞镖。段忠亮策马赶到,弯弓搭箭,一箭射中黑衣人右肩。
黑衣人闷哼一声,从屋顶滚落,被禁军按住。
“三殿下没事吧?”段忠亮下马扶起晟敏官。
“皮外伤。”晟敏官撕下衣襟包扎,“段将军怎么来了?”
“陛下让我暗中保护寻阁老,没想到真派上用场了。”
寻阁劝走过来,看着被擒的黑衣人,面色凝重:“这是冲着赵虎来的,杀人灭口。看来白太妃已经知道黑风山的事了。”
黑衣人啐了一口血,狞笑:“你们得意不了多久了,六月十五,就是你们的死期!”
“带下去,严加审问。”段忠亮挥手,“记住,留活口。”
黑衣人被押走后,寻阁劝向晟敏官躬身:“多谢三殿下救命之恩。”
“阁老不必多礼。”晟敏官扶起他,“其实……是父皇让我来的。父皇说,阁老是南诏栋梁,绝不能有失。他还让我带句话:佛堂那边,已按计划布置好了。”
寻阁劝心中一暖:“陛下圣明。只是……三殿下不该以身犯险。”
“我是武将,哪有躲在后面的道理。”晟敏官豪迈一笑,“阁老,审讯的事交给我吧,您去歇歇。”
“不,赵虎马上就要开口了,不能半途而废。”
三人回到地窖,赵虎已被刚才的刺杀吓得面无人色。
“看到了吗?”寻阁劝道,“白太妃连自己人都杀,你觉得她会放过你和你家人?”
赵虎终于崩溃,涕泪横流:“我说,我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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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皇宫。
劝丛温听完寻阁劝的禀报,脸色阴沉如水。
“白太妃竟在宫中藏了这么多密道……福安这个老东西,朕还以为他真的聋哑。”他咳嗽几声,“段忠亮,立刻带人,把所有密道出口都给我封死,但不要惊动佛堂。”
“是!”
“敏官,你做得很好。”劝丛温看向三儿子,“但下次不可如此鲁莽。你是皇子,若有闪失,朕如何向你母后交代?”
晟敏官跪下:“儿臣知错。但儿臣身为武将,当为父皇分忧。”
劝丛温扶起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起来吧。朕知道你们兄弟都有担当,这是南诏之福。”他顿了顿,“寻阁老,依你看,接下来该如何?”
寻阁劝沉吟道:“赵虎供出的名单,与卓玛信上的基本吻合,看来不假。老臣建议,立刻秘密抓捕这十七人,连夜审讯,能劝降的劝降,不能劝降的……就让他们‘暴病身亡’。”
“会不会打草惊蛇?”
“不会。赵虎供出,白太妃与这些人联络,全靠卓玛和福安。如今卓玛已死,福安被困佛堂,他们断了联络,就算有人失踪,也会以为是被白太妃灭口。”
劝丛温点头:“有道理。段忠亮,你配合寻阁老,天亮前,将这十七人全部控制。”
“遵旨!”
“还有,”劝丛温补充,“赵成那边,可以透点风了。让他知道赵虎被抓,但别说细节,只说黑风山出事,让他自己猜。”
寻阁劝会意:“陛下是要逼他主动来找我们?”
“不错。赵成是个孝子,也是个重情义的人。他知道堂弟出事,母亲和妻儿又在我们手里,只要给他一线生机,他会抓住的。”
众人退下后,劝丛温独坐殿中,望着跳跃的烛火。蒙细薇端来参汤,见他神色疲惫,心疼道:“陛下又是一夜未眠。”
“睡不着啊。”劝丛温握住她的手,“细薇,你说朕这样算计人心,是不是太狠毒了?”
“陛下是为了南诏。”
“是啊,为了南诏……”劝丛温苦笑,“可有时候朕会想,若是太平盛世,朕是不是也会变成先帝那样,整日猜忌,父子相疑,兄弟相残?”
蒙细薇不知如何回答。
劝丛温也不指望她回答,自顾自道:“等此间事了,朕想退位了。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建座小院,种点花草,养几只鸟,清清静静地过完余生。”
“陛下……”
“三个儿子,各有长处,也各有短处。朕要好好想想,该把这江山交给谁。”他闭上眼睛,“你去歇着吧,朕想一个人静静。”
蒙细薇退下后,劝丛温走到窗前。夜色如墨,佛堂的方向,一点灯火如豆。
他想起了许多年前,白太妃刚入宫时的情景。那时的她还是吐蕃公主,年轻貌美,能歌善舞,先帝对她宠爱有加。她生的儿子聪明伶俐,先帝曾一度想立为太子。
后来董蛮多叛乱,她儿子死于乱军之中,先帝未能及时相救,她便恨上了劝氏。先帝驾崩后,她自请入佛堂,青灯古佛二十年,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看破红尘。
原来恨意,可以埋藏二十年,如毒蛇冬眠,只待春来。
“白太妃,”劝丛温对着夜色轻声道,“你若只是恨朕,朕可以理解。但你不该拿南诏江山做赌注,不该让万千百姓为你陪葬。”
风起,吹动窗帘,烛火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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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堂,子时。
白太妃站在佛像前,手中握着一把匕首。刀身漆黑,淬了剧毒,见血封喉。
福安跪在她面前,老泪纵横:“公主,密道出口全被堵死了,外面至少围了三层侍卫。我们……我们出不去了。”
“出不去了?”白太妃笑了,笑声凄凉,“二十年了,我在这佛堂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今天。出不去,就不出去了。”
“公主,留得青山在……”
“没有青山了。”白太妃打断他,“黑风山没了,卓玛死了,赵虎被抓,赵成恐怕也靠不住了。禄东赞远在鸿胪寺,自身难保。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她走到窗前,望着皇宫方向:“劝丛温以为他赢了?不,还没到最后。我手里还有一张牌……”
“什么牌?”
白太妃转身,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杜衡的‘鬼见愁’,已经送进宫了。下在劝丛温每日服用的参汤里,无色无味,三天后才会发作。届时他会心脉衰竭,吐血而亡,太医查不出原因。”
福安大惊:“公主,这太冒险了!万一被查出……”
“查不出。”白太妃冷笑,“参汤是蒙细薇亲手熬的,出了事,她会第一个被怀疑。劝丛温一死,三个皇子必会争位,朝中大乱。届时吐蕃大军压境,南诏不攻自破。”
“可……可公主您呢?”
“我?”白太妃抚摸着匕首,“我会在劝丛温死前,先走一步。去见我儿,见他父亲(先帝)。我要亲口告诉他们,我为你们报仇了。”
福安跪地叩首:“老奴愿随公主同去。”
“不,你要活着。”白太妃扶起他,“若我死了,你就去告诉禄东赞,计划照旧。劝丛温一死,南诏必乱,这是吐蕃最好的机会。”
“公主……”
“去吧,从密道走。虽然出口被堵,但我知道另一条路——佛像下的密道,直通宫外护城河。那是先帝为我建的,连劝丛温都不知道。”
福安泪流满面,再三叩首,才走向佛像。
白太妃看着他消失在地道口,转身回到蒲团前,重新跪下,双手合十。
“佛祖,信女此生罪孽深重,不求超脱,只求来世,不要再生在帝王家。”
她磕了三个头,然后拿起匕首,对准自己心口。但最终,她没有刺下去。
还不是时候,她要亲眼看到劝丛温死。
窗外,传来四更的鼓声。
距离六月十五,还有二十九天。
距离劝丛温毒发,还有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