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九,清晨。
蒙细薇如往常一样,在御膳房的小灶上为劝丛温熬煮止咳药。自三年前劝丛温患了咳疾,这每日一剂的汤药便是她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他人。
药炉里咕嘟作响,苦涩的药香弥漫。她揭开盖子,用银勺搅动,忽然发现汤底有一丝极淡的蓝色油光。
“这是什么?”她蹙眉,用勺子舀起少许细看。那蓝色油光很快消散,若不是她看得仔细,根本发现不了。
蒙细薇心中一凛。她出身医药世家,自幼通晓药理,知道有种毒药叫“鬼见愁”,遇热会泛起蓝色油光,但很快消失,无色无味,极难察觉。此毒若连服三日,便会心脉衰竭,吐血而亡,死后查不出原因。
是谁?谁敢在陛下的药里下毒?
她不动声色,将整锅药倒进泔水桶,又取来新的药材重新熬煮。全程紧盯着药炉,寸步不离。
药熬好后,她先用银针试毒,银针未变黑——鬼见愁本就不与银反应。她想了想,取出一只小瓷瓶,滴了一滴药汁进去,药汁立刻变成暗红色。
果然!
蒙细薇手脚冰凉,强压住心中惊涛,端着药碗走出御膳房。她没有直接去寝宫,而是拐进了太医院,找到相熟的刘太医。
“刘太医,您看看这药。”她将药碗递上,声音发颤。
刘太医接过,先闻了闻,又用银针试了试,摇头:“药无异常啊。”
“您用这个试试。”蒙细薇递上小瓷瓶。
刘太医滴了一滴药汁进瓷瓶,见颜色变化,脸色骤变:“这是……鬼见愁?娘娘,这药从何而来?”
“是给陛下的止咳药。”蒙细薇压低声音,“今日熬药时发现的。刘太医,此事非同小可,请您暂时保密,我这就去禀报陛下。”
“娘娘放心,老夫知道轻重。”
蒙细薇重新熬了一碗真正的止咳药,端到寝宫时,劝丛温已醒来,正在批阅奏折。
“陛下,该喝药了。”她声音如常,手却微微颤抖。
劝丛温放下奏折,接过药碗,正要喝,却见蒙细薇脸色不对:“细薇,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陛下……”蒙细薇终于忍不住,扑通跪下,“有人……有人在陛下的药里下毒!”
“什么?”劝丛温手一抖,药碗险些打翻,“说清楚!”
蒙细薇将发现鬼见愁的经过说了一遍,又取出那瓶试毒药水。劝丛温听完,脸色铁青,猛咳起来,这次是真咳,咳得撕心裂肺。
“好……好个白太妃!”他咬牙切齿,“她想毒死朕!她竟想毒死朕!”
“陛下息怒,龙体要紧。”蒙细薇连忙为他抚背,“所幸发现及时,陛下并未服用。只是……下毒之人必须查出来,否则防不胜防。”
劝丛温平息片刻,眼中寒光闪烁:“查?还用查吗?能接近御膳房,能往朕的药里下毒,除了佛堂那位,还能有谁?”
他唤来暗卫首领:“立刻搜查御膳房所有人,特别是今早接触过药炉的。还有,佛堂那边,给朕盯死了,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是!”
暗卫退下后,劝丛温握着蒙细薇的手:“细薇,你又救了朕一命。”
“这是妾身分内之事。”蒙细薇眼中含泪,“只是妾身想不明白,白太妃为何如此狠毒?她恨先帝,恨董蛮多,可陛下您……从未亏待过她啊。”
“有些人,恨意如毒,浸入骨髓。”劝丛温长叹,“她恨劝氏所有人,恨整个南诏。罢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传旨,朕要去佛堂。”
“陛下,您亲自去?”
“对,朕要当面问问她,二十年青灯古佛,可曾念过一丝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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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堂。
白太妃跪在佛前,念珠捻到第九百九十九颗时,门开了。她没有回头,只是手中念珠停了停。
“你来了。”她声音平静,仿佛早已料到。
劝丛温挥退左右,独自走进佛堂。蒙细薇不放心,执意跟在身后。
“白太妃,朕待你如何?”劝丛温开门见山。
“陛下待臣妾,恩重如山。”白太妃转过身,脸上竟带着微笑,“每日供奉不缺,锦衣玉食,恭敬有加。”
“那你为何要毒杀朕?”
白太妃笑容不变:“陛下说什么,臣妾听不懂。”
劝丛温将那个小瓷瓶丢在地上:“鬼见愁,御膳房的药炉里发现的。今日若不是细薇发现,朕此刻已是一具尸体。”
白太妃看着瓷瓶,笑容终于敛去:“二十年了,我一直在等这一天。等着看你们劝氏父子相残,兄弟相疑,等着看南诏江山易主。可惜……天不助我。”
“所以,你承认了?”
“承认又如何?”白太妃站起身,素衣无尘,却满眼戾气,“劝丛温,你知道这二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每日对着这尊泥塑,念着虚伪的经文,心里却想着我儿死时的惨状!他才七岁,七岁啊!被董蛮多的乱军一刀砍成两段,我抱着他的尸体,血浸透了衣裳……”
她声音颤抖,眼中却无泪:“先帝呢?他在哪里?他在寝宫搂着新纳的妃子,听着小曲儿!我跪在宫门外求他发兵救我儿,他连见都不见!你们劝氏,都是冷血无情之徒!”
劝丛温沉默良久,缓缓道:“当年之事,朕知道。父皇确有不对,但当时叛军已攻破三道宫门,父皇若调兵去救你儿子,他自己性命难保。而且……董蛮多的叛军,是你吐蕃暗中支持的,你以为朕不知道吗?”
白太妃脸色一变:“你……你怎么知道?”
“朕即位后,第一件事就是彻查董蛮多叛乱。”劝丛温冷冷道,“查到他与吐蕃勾结的证据,查到是你泄露了宫城布防图,查到是你儿子误打误撞发现了你们的密谋,才被灭口。这些,朕都知道。”
白太妃踉跄后退,撞在供桌上:“你都知道……那你还留我性命?”
“因为朕以为,二十年过去,你会悔改。”劝丛温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朕给你机会,让你在佛堂清修,衣食无忧。可你呢?你在谋划什么?通敌叛国!养私兵!毒杀朕!白太妃,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我的心?”白太妃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我的心早就死了,和我儿子一起死了!劝丛温,你以为你赢了?不,吐蕃大军已压境,六月十五,羊苴咩城必破!届时,我要你们劝氏满门,为我儿陪葬!”
劝丛温摇头:“你等不到那天了。黑风山私兵已灭,卓玛已死,赵虎被擒,赵成即将投降。至于吐蕃大军……朕已在鬼门关布下天罗地网。白太妃,你输了,一败涂地。”
白太妃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她精心谋划二十年,竟在最后一刻,满盘皆输。
“朕念你为先帝妃嫔,赐你全尸。”劝丛温背过身,“毒酒、白绫、匕首,选一样吧。”
蒙细薇不忍,轻声道:“陛下……”
“细薇,不必为她求情。”劝丛温声音冰冷,“通敌叛国,毒杀君王,哪一条都是死罪。朕赐她自尽,已是仁慈。”
白太妃看着劝丛温的背影,又看看蒙细薇,忽然笑了:“好,好……我选匕首。”
蒙细薇端来托盘,上面摆着三样东西。白太妃拿起匕首,刀身在烛光下泛着寒光。
“劝丛温,我死前有一言。”她缓缓道,“你三个儿子,各怀心思。今日他们联手抗敌,他日必会兄弟阋墙。南诏江山,迟早要毁在你们劝氏自己手里。”
说完,她举起匕首,对准心口。但在刺入的前一刻,她忽然转身,匕首直刺劝丛温后背!
“陛下小心!”蒙细薇惊呼。
劝丛温听到风声,本能侧身,匕首擦着肋骨划过,划破龙袍,留下一道血痕。白太妃还想再刺,暗卫已冲进来,将她制住。
劝丛温捂着伤口,鲜血从指缝渗出,但伤得不深。
“带下去。”他声音疲惫,“既然她不要体面,那就按律处置——凌迟。”
白太妃被拖出去时,仍在狂笑:“劝丛温,我在地狱等你!等你父子相残,等你江山破碎!”
笑声渐远,佛堂重归寂静。蒙细薇连忙为劝丛温包扎伤口,心疼得直掉泪:“陛下,您不该亲自来的……”
“朕不来,她不会死心。”劝丛温看着地上的血迹,忽然问,“细薇,你说朕是不是太狠了?”
蒙细薇摇头:“对恶人仁慈,便是对好人的残忍。白太妃作恶多端,死有余辜。”
劝丛温不再说话,只是望着佛像。佛像低眉垂目,慈悲庄严,却救不了被仇恨吞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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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鸿胪寺。
禄东赞如热锅上的蚂蚁,在房中踱步。白太妃被赐死的消息已经传来,虽然对外宣称是“突发急病暴毙”,但他知道,事情败露了。
“大人,我们被包围了。”随从慌张来报,“禁军三千,已将鸿胪寺围得水泄不通。段忠亮亲自带队,说是有刺客潜入,要搜查。”
“慌什么!”禄东赞强作镇定,“我们是使臣,受两国邦交保护。他段忠亮敢动我们,就是向吐蕃宣战!”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没底。白太妃一死,他们在南诏最大的内应没了。赵成那边断了联系,杜衡被抓,黑风山被剿……所有计划,全盘崩溃。
门被踹开,段忠亮一身戎装,大步走进来:“禄东赞大人,得罪了。宫中混入吐蕃刺客,陛下有旨,全城搜捕。鸿胪寺乃吐蕃使团驻地,本将需例行检查。”
“段将军,你这是破坏两国邦交!”禄东赞怒道,“我要见你们陛下!”
“陛下龙体欠安,不见外客。”段忠亮挥手,“搜!”
士兵一拥而入,翻箱倒柜。禄东赞又惊又怒,却不敢阻拦——段忠亮身后站着数十弓箭手,箭已在弦,随时可发。
“报!搜出密信三封,吐蕃文!”
“报!搜出羊皮地图一张,标注南诏军事布防!”
“报!搜出黄金五千两,珠宝两箱!”
一件件证据摆在面前,禄东赞脸色煞白。这些是他准备销毁的,但还没来得及处理。
段忠亮拿起密信看了看,冷笑:“禄东赞,你还有何话说?”
“我……我是吐蕃使臣,有外交豁免……”
“通敌叛国,刺探军情,不受豁免。”段忠亮打断他,“来人,拿下!所有吐蕃使团成员,全部扣押!”
禄东赞被按倒在地,五花大绑。他挣扎着吼道:“段忠亮!你敢动我,吐蕃三十万大军必踏平南诏!”
“三十万?”段忠亮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你可知,我南诏已在鬼门关布下十万伏兵?你可知,你赞普派来的先锋部队,昨夜已被全歼?”
禄东赞如遭雷击:“不可能……”
“带下去!”段忠亮直起身,“关入天牢,严加看管。其余人等,分开囚禁,逐个审讯。”
鸿胪寺外,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
“听说吐蕃人想造反?”
“可不是嘛,勾结白太妃,想打开城门放吐蕃兵进来。”
“狼子野心!该杀!”
禄东赞被押上囚车,一路受尽唾骂。经过菜市口时,他看见了赵成——赵成站在段忠亮身边,低着头,不敢看他。
叛徒!禄东赞心中大骂,但随即颓然。大势已去,谁还会为败局卖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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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午时三刻,菜市口。
人山人海,万头攒动。百姓听说要处决吐蕃使臣,纷纷前来围观。
高台上,禄东赞被剥去官服,只穿单衣,跪在刑场中央。两侧各站一名刽子手,手持鬼头刀。
劝丛温没有亲临,主刑官是寻阁劝。他宣读完罪状,最后道:“吐蕃使臣禄东赞,身为使节,不修邦交,反行刺探、勾结、颠覆之事,罪大恶极。按南诏律,通敌叛国者,凌迟处死。然陛下仁德,念其远来是客,特改刑为斩首。禄东赞,你可有遗言?”
禄东赞抬起头,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忽然放声大笑:“南诏小国,鼠目寸光!今日杀我,明日吐蕃铁骑必踏平羊苴咩城!我赞普已发兵三十万,六月十五,就是你们的死期!”
寻阁劝摇头:“死到临头,还在虚张声势。行刑!”
“且慢!”远处传来一声大喝。
众人望去,只见一骑飞奔而来,马上之人高举一面吐蕃旗帜——是吐蕃的传令兵!
“我乃吐蕃赞普特使!”传令兵翻身下马,气喘吁吁,“赞普有令:即刻释放禄东赞大人,否则三十万大军,立时攻城!”
人群哗然。寻阁劝却面不改色:“赞普要攻城?那就让他来。不过在这之前,你先看看这个。”
他一挥手,士兵抬上来三个木箱。打开,里面是血淋淋的人头——正是吐蕃先锋部队的三名将领!
传令兵脸色煞白:“这……这是……”
“昨夜,贵军先锋两万人偷袭鬼门关,被我军全歼。”寻阁劝淡淡道,“你现在回去,还能赶上给赞普报信。若迟了,恐怕连你也走不了。”
传令兵浑身发抖,看向禄东赞。禄东赞惨笑:“走吧,告诉赞普……为我报仇。”
传令兵翻身上马,仓皇而去。
寻阁劝看了看日晷,时辰已到。他举起令箭:“行刑!”
刽子手举起鬼头刀。禄东赞闭上眼,口中念念有词,是在诵经。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鲜血喷溅,染红刑台。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欢呼。
寻阁劝看着那颗头颅,心中却没有喜悦,只有沉重。这一刀下去,南诏与吐蕃,再无转圜余地。六月十五,必有一场血战。
他走下高台,段忠亮迎上来:“阁老,刚收到战报,吐蕃大军在边境集结,确实有三十万。”
“意料之中。”寻阁劝道,“赵成那边如何?”
“他已全盘招供,还供出了禁军中另外三个内应,都已控制。北门守军已全部换防,现在守北门的,是我从滇南调来的嫡系。”
“好。”寻阁劝点头,“回宫,禀报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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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紫宸殿。
劝丛温伤口已包扎好,正与三位皇子议事。见寻阁劝和段忠亮进来,忙问:“如何?”
“禄东赞已伏法。”寻阁劝躬身,“百姓振奋,军心大振。只是……吐蕃大军确实在集结,六月十五,必有一战。”
劝丛温点头:“该来的总会来。三位皇儿,你们有何对策?”
晟丛茂率先道:“父皇,儿臣已调滇南兵三万,十日内可抵京城。加上禁军五万,京城守军八万,据城而守,可挡吐蕃三十万大军。”
晟敏文接着道:“儿臣已封锁所有与吐蕃的贸易渠道,并放出假消息,说南诏内乱,三位皇子争位。吐蕃若信以为真,必会轻敌冒进。”
晟敏官拍案而起:“父皇,守城不如出战!给儿臣五万精兵,儿臣在鬼门关设伏,定叫吐蕃人有来无回!”
劝丛温看着三个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危难当头,三人终于齐心。
“敏官勇武,但不可轻敌。”他缓缓道,“吐蕃三十万大军,主帅是尚结赞,此人用兵如神,不可小觑。朕意,以守为主,以攻为辅。丛茂,你负责守城;敏文,你负责粮草后勤;敏官,你率三万精兵在鬼门关设伏,但不可硬拼,只可骚扰。”
“儿臣遵旨!”
“还有一事。”劝丛温从怀中取出那枚金簪,“这金簪是白太妃通敌的物证,也是我们挫败阴谋的契机。寻阁老,此物由你保管,待战事结束,立碑记功时,将它封存其中,警示后人。”
寻阁劝双手接过金簪,郑重道:“老臣必不负所托。”
劝丛温看向窗外,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南诏立国百年,历经风雨,从未屈服。”他声音坚定,“这次,也不例外。传令三军:六月十五,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众人齐声。
声音传出殿外,响彻皇宫。宫女太监,侍卫将士,无不振奋。
蒙细薇端着药进来,见劝丛温精神矍铄,终于放下心。她将药碗递上,轻声道:“陛下,该喝药了。”
劝丛温接过,一饮而尽。药很苦,但心里是暖的。
还有二十五天。
二十五天后,要么南诏存,要么南诏亡。
但这一刻,所有人都相信——南诏不会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