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暴雨倾盆。
羊苴咩城笼罩在雨幕之中，街道上行人稀少，连平日最热闹的东市也门可罗雀。城隍庙的血迹已被大雨冲刷干净，仿佛昨日的厮杀从未发生。
寻阁劝府邸，地窖第三次开启。五个被擒的吐蕃死士一字排开，个个遍体鳞伤，却仍紧咬牙关。
“阁老，各种刑都用过了，就是不开口。”暗卫首领面露难色，“这些人是真不怕死。”
寻阁劝踱步到第一个死士面前，此人左耳缺了一块，是昨日激战时被削去的，伤口还在渗血。寻阁劝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问：“你的刀法，跟谁学的？”
死士闭目不答。
“这刀法叫‘雪鹰十三式’，是吐蕃密宗护法的独门绝技。”寻阁劝缓缓道，“密宗护法只收三种人：贵族子弟、战功赫赫的勇士、或者……被赞普钦点的死士。你是哪一种？”
死士眼皮动了动。
寻阁劝继续道：“贵族子弟不会来做这种送死的差事；战功赫赫的勇士，右手虎口必有厚茧，你没有。所以你是第三种，赞普钦点的死士。能得此殊荣，你的家人一定很荣耀吧？父母受封，兄弟姐妹加官进爵，妻子得诰命……”
死士猛地睁眼，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但你若死了，”寻阁劝话锋一转，“赞普会怎么对待你的家人？任务失败，又落入敌手，就算你守口如瓶，赞普会相信吗？他会担心你终有一日开口，所以最稳妥的办法是……”
“你闭嘴！”死士嘶吼。
寻阁劝冷笑：“是什么？是灭口。你的家人，现在恐怕已经……”
“不！赞普答应过我，无论成败，都会善待他们！”
“那你知不知道，”寻阁劝俯身，声音压得更低，“赞普三个月前大病一场，如今朝政由大相尚结赞把持？尚结赞与密宗护法向来不和，他会遵守赞普的承诺吗？”
死士脸色煞白。他显然不知道这个消息。
“我说，我都说……”他崩溃了，“接头人叫卓玛，是白太妃二十年前从吐蕃带过来的侍女，现在是佛堂的管事嬷嬷。她每月初三、十三、二十三出宫采买，借机传递消息。昨日她本不该亲自出手，但王三宝叛变，她不得不灭口。”
“还有哪些同伙？”
“我不知道……我们只听卓玛的命令。但我知道她在宫外有个姘头，是西市开布庄的赵掌柜，真名叫多吉，也是吐蕃细作。卓玛每次出宫，都会去布庄。”
寻阁劝心中一凛。布庄赵掌柜？此人他见过，去年还向朝廷捐过一千两赈灾银，号称“赵善人”。
“卓玛现在在哪儿？”
“应该在布庄地窖，那里有密道通城外。”死士喘着粗气，“该说的我都说了，求你给我个痛快。”
寻阁劝直起身，对暗卫首领点头：“给他个痛快。其他人继续审，分开审，对照口供。”
“是！”
走出地窖，寻阁劝立刻修书两封。一封给段忠亮，让他带兵包围西市布庄；一封给劝丛温，详陈审讯结果。
信刚送出，管家来报：“阁老，二皇子来了，说有急事。”
晟敏文浑身湿透，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阁老，杜衡的妻弟招了！他供出一个惊天秘密——白太妃在城外五十里的黑风山，藏了一支私兵，约三千人，都是这些年收留的流民和吐蕃逃兵，由赵成的堂弟赵虎统领！”
“什么？”寻阁劝大惊，“三千私兵？她怎么养得起？”
“杜衡的药材生意，大半利润都用来养兵了。”晟敏文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还有，杜衡供出朝中另有三位大臣参与：礼部侍郎刘璋、工部主事陈平、还有……鸿胪寺少卿周文。”
鸿胪寺少卿！那是接待吐蕃使团的主官！
“周文现在何处？”
“今日休沐，在家。我已派人暗中监视。”
寻阁劝在房中疾走数步，脑中飞速运转。卓玛、赵掌柜、黑风山私兵、三位朝臣……这张网比他想象的更大、更深。
“立刻抓捕周文，但要秘密进行，不可惊动鸿胪寺内的吐蕃使团。”他当机立断，“刘璋和陈平那边，先监视，不要动。至于黑风山私兵……让段忠亮派一营精兵，伪装成商队，先去探明虚实。”
“段将军正在围捕布庄，恐怕……”
“布庄我去！”寻阁劝斩钉截铁，“你立刻进宫禀报陛下，调禁军围住黑风山所有出口。记住，要快，但也要稳，绝不能打草惊蛇。”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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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赵记布庄。
暴雨如注，布庄却照常开门。赵掌柜坐在柜台后拨算盘，神色如常，但眼角余光不时瞥向后堂。
地窖里，卓玛正在包扎伤口。昨日她虽逃脱，但左肩中了一箭，失血过多，脸色苍白。
“外面情况如何？”她问。
赵掌柜——多吉——低声道：“全城戒严，但搜捕的重点是城南平民区，西市这边还算平静。不过我刚才看见几个生面孔在对面茶楼，像是官府的探子。”
“王三宝的尸体呢？”
“被官府收走了，说是暴病身亡。”多吉冷笑，“寻阁劝倒是会编。”
卓玛包扎好伤口，穿上一件粗布衣裳，又用炭灰抹了脸，瞬间从一个干练的嬷嬷变成了普通农妇。
“我必须出城，禄东赞大人还在等我消息。”
“现在出城太危险，所有城门都加了双岗，盘查极严。”
“走密道。”卓玛起身，“密道出口在城外三里处的土地庙，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
多吉迟疑：“密道多年未用，不知是否畅通。而且……你真的相信禄东赞吗？昨日他临时改接头地点，却没告诉我们暗号已变，这分明是拿我们当诱饵。”
卓玛动作一顿：“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们可能被抛弃了。”多吉声音苦涩，“白太妃也好，禄东赞也罢，他们眼里只有大局。我们这些棋子，随时可以牺牲。”
地窖里一片死寂。许久，卓玛轻声道：“那又如何？从我二十年前跟着公主（白太妃）来南诏那天起，这条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她提起包袱，走向地窖深处。那里有一面墙，推开暗门，露出黑黝黝的通道。
“多吉，你走吧。去蜀中，隐姓埋名，好好过日子。”
“你呢？”
“我？”卓玛笑了笑，笑容凄凉，“我是公主的人，死也要死在她身边。”
她走进密道，暗门缓缓关闭。多吉站在原地，看着合拢的墙壁，忽然一拳砸在桌上。
前堂传来敲门声：“掌柜的，买布。”
多吉深吸一口气，换上笑容走出去。门外站着三个披蓑衣的汉子，为首的是个老者，虽被斗笠遮住半张脸，但多吉还是一眼认出来了——寻阁劝！
“客官要什么布？”他强作镇定。
寻阁劝摘下斗笠，目光如刀：“要你的人头。”
话音未落，身后两人已闪身而入，钢刀出鞘。多吉想跑，但布庄前后门已被堵死，十几个官兵破门而入。
“卓玛在哪儿？”寻阁劝问。
多吉惨笑：“走了，你们来晚了。”
“追！”
官兵冲进地窖，发现密道时，卓玛已走了一炷香时间。寻阁劝毫不犹豫：“我下去追，你们封锁出口，通知段将军派人去土地庙围堵。”
“阁老，密道危险，您不能……”
“少废话！”寻阁劝已点燃火把，钻进密道。两个亲兵连忙跟上。
密道狭窄潮湿，积着齐膝深的水。寻阁劝年近七旬，每走一步都艰难，但他咬牙坚持。卓玛是白太妃的心腹，抓到她，就能掌握更多证据，甚至可能问出六月十五的具体计划。
前方传来水声，卓玛就在不远处！
“卓玛，你跑不掉的！”寻阁劝大喊，“密道两头都已封锁，投降吧，老夫保你不死！”
回答他的是一支冷箭，擦着他耳边飞过。亲兵连忙举盾护住他。
“阁老，别追了，太危险！”
寻阁劝推开盾牌，继续前行。转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亮光——出口到了！
他冲出密道，正好看见卓玛跃上马背。土地庙外，十几个蒙面人正与官兵激战，显然是她接应的人。
“放箭！”寻阁劝下令。
箭雨倾泻，卓玛的马被射中，她摔落在地。蒙面人拼死护着她往山林里退，但官兵越来越多，很快将他们团团围住。
卓玛看着逼近的寻阁劝，忽然笑了：“寻阁老，您果然名不虚传。”
“卓玛，你为白太妃卖命二十年，够了。”寻阁劝道，“只要你供出全部计划，老夫保证，陛下会饶你一命。”
“饶我一命？”卓玛大笑，笑声凄厉，“然后呢？像条狗一样活着？公主对我有恩，我这辈子，只忠于她一人。”
她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仰头喝下。寻阁劝想阻止，已来不及。
毒药见效极快，卓玛嘴角溢出血，缓缓倒地，但眼睛仍睁着，望着皇宫方向。
“公主……奴婢……先走一步了……”
寻阁劝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已气绝身亡。他长叹一声，对亲兵道：“搜她身上，任何纸片、信物都不要放过。”
亲兵从卓玛怀中搜出一枚玉佩、一封信、还有一个小巧的印章。印章上刻着三瓣莲花——正是密信上的印记！
信是写给禄东赞的，还未送出。寻阁劝就着火光展开，越看越心惊。
信上详细列出了六月十五当天的行动计划：赵成在子时打开北门，以三声号炮为信号；黑风山私兵同时攻击东门，制造混乱；白太妃在宫中控制劝丛温和三位皇子；禄东赞率大军长驱直入。信末还附了一份名单，列出了朝中十七位“可争取”的大臣，其中竟包括两位尚书！
“快，立刻回城禀报陛下！”寻阁劝急道，“这份名单上的人，全部监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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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紫宸殿。
劝丛温看完寻阁劝送来的信和名单，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十七位……朕的朝堂，竟有十七位大臣与吐蕃勾结！”他猛咳起来，咳出血丝，“白太妃啊白太妃，你真是好手段！”
“陛下息怒。”蒙细薇连忙为他抚背。
“息怒？朕如何息怒！”劝丛温将名单摔在地上，“你看看，吏部尚书郑源、户部侍郎李默……这都是朕一手提拔的人！他们吃着南诏的俸禄，却想着吐蕃的荣华，良心都被狗吃了！”
殿内一片死寂。许久，寻阁劝躬身道：“陛下，现在不是动怒的时候。离六月十五只剩三十一日，我们必须立刻行动。”
“怎么行动？把他们都抓了？朝堂立时空了一半，天下必然震动，吐蕃更会警觉。”
“所以不能全抓。”寻阁劝捡起名单，“这十七人中，有些可能是被胁迫，有些可能是虚与委蛇，真正死心塌地的恐怕只有少数。老臣建议，分而治之。”
“说具体些。”
“郑源、李默这种重臣，立刻秘密抓捕，但对外宣称他们突发急病，由副手暂代职务。其他中低级官员，派人暗中接触，许以特赦，让他们戴罪立功。至于黑风山私兵，必须尽快剿灭，否则后患无穷。”
劝丛温沉思片刻，点头：“就依阁老所言。段忠亮呢？”
“段将军已调集五千精兵，明日拂晓进攻黑风山。为防打草惊蛇，对外宣称是剿匪演练。”
“好。”劝丛温深吸一口气，“还有一事……白太妃，不能再留了。”
寻阁劝一惊：“陛下要动手？”
“她连私兵都养了，下一步就是弑君。”劝丛温眼中寒光闪烁，“但朕不能直接杀她，她是太妃，无故诛杀，天下人会骂朕不孝。”
“陛下的意思是……”
“让她自己露出马脚。”劝丛温道，“细薇，你明日再去佛堂，就说朕病情加重，太医束手无策，你心中惶恐，想请太妃为朕诵经七七四十九日，期间斋戒沐浴，不见外人。”
蒙细薇不解：“这是何意？”
“她若心中有鬼，必会着急。四十九日不见外人，她就无法传递消息，无法指挥行动。届时她要么狗急跳墙，要么想办法出佛堂。无论哪种，都是朕抓她的理由。”
寻阁劝眼睛一亮：“陛下英明！老臣再加一条：让二皇子以‘筹措军费’为名，查封杜衡所有产业。杜衡是白太妃的钱袋子，断了她财路，她更会坐不住。”
“就这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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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七，拂晓。
黑风山笼罩在晨雾中，三千私兵正在晨练。赵虎站在高台上，看着这群乌合之众，眉头紧锁。
这些人是白太妃这些年收留的，有流民、逃兵、土匪，甚至还有杀人犯。虽然训练了两年，但纪律涣散，战斗力堪忧。白太妃却指望他们攻击东门，牵制守军，简直是痴人说梦。
“统领，山下有商队求见，说是吐蕃来的。”哨兵来报。
赵虎心中一凛：“多少人？”
“二十多人，三十车货物。”
“让他们上来，但仔细搜身。”
半个时辰后，商队来到山寨。为首的商人四十多岁，满脸风霜，一见赵虎就躬身行礼：“赵统领，禄东赞大人让小人送来一批兵器铠甲，还有五千两黄金，助统领成大事。”
赵虎检查了货物，确实是上好的吐蕃弯刀和锁子甲。黄金也是真的，黄澄澄耀人眼目。
“禄东赞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大人说，六月十五子时，请统领准时攻击东门。届时城内会放三支红色火箭为号，见信号就全力进攻，不必留手。”
赵虎点头：“回去告诉禄东赞大人，赵某一定准时。”
商人走后，赵虎立刻召集心腹：“把这些兵器发下去，黄金收好。告诉弟兄们，干完这一票，每人一百两，够他们下半辈子吃喝不愁。”
山寨里一片欢呼。但赵虎心中却隐隐不安。刚才那商人虽然对答如流，但眼神闪烁，而且手上有长期握刀的老茧，绝不是普通商人。
难道……是官府的探子？
他走到寨墙边，望向山下。晨雾渐散，山林寂静，鸟雀不惊。太安静了，安静得诡异。
“传令，加强警戒，所有岗哨加倍！”他下令，“再派探子下山，看看有没有官兵。”
探子还未派出，山下忽然传来号角声——南诏军进攻的号角！
“敌袭！”
赵虎脸色大变，冲到寨墙边。只见山下旌旗招展，密密麻麻的官兵如潮水般涌来，至少五千人！为首一将银盔银甲，正是段忠亮！
“段忠亮怎么会来？他不是在城里吗？”赵虎又惊又怒，“快，准备迎敌！”
但私兵们已乱作一团。他们本以为要攻打的是疏于防范的城门守军，哪里想过会面对南诏最精锐的禁军？很多人连铠甲都没穿好，就仓促应战。
段忠亮一马当先，长枪所指，所向披靡。禁军训练有素，结阵而进，私兵根本抵挡不住，节节败退。
“统领，守不住了，撤吧！”副手喊道。
赵虎看着溃败的手下，心知大势已去。但他不能撤，白太妃对他有恩，他堂哥赵成的命也攥在她手里。
“你们撤，我断后！”
他提刀冲向段忠亮，想做最后一搏。段忠亮见他冲来，不闪不避，待他冲到近前，长枪一抖，震飞他的刀，第二枪直刺咽喉——
“留活口！”远处传来寻阁劝的喊声。
枪尖在咽喉前半寸停住。赵虎瘫倒在地，被士兵绑了个结实。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三千私兵，战死五百，投降两千，余者溃散。段忠亮下令搜山，务必全歼。
寻阁劝走上山寨，看着满目疮痍，叹息道：“都是南诏子民，何苦为虎作伥。”
段忠亮押着赵虎过来：“阁老，此人如何处置？”
“带回城，严加审讯。”寻阁劝道，“他是赵成的堂弟，白太妃的私兵统领，知道的一定不少。”
赵虎啐了一口血：“要杀就杀，休想从我嘴里问出半个字！”
“你会说的。”寻阁劝淡淡道，“你不怕死，但你堂哥赵成呢？你老娘呢？他们可都在城里。”
赵虎脸色一变：“祸不及家人！”
“通敌叛国，诛九族。”寻阁劝声音冰冷，“但你若配合，老夫可向陛下求情，饶你家人性命。”
赵虎低下头，不再说话，但眼中的挣扎显而易见。
段忠亮低声道：“阁老，黑风山已平，接下来是不是该动白太妃了？”
“不急。”寻阁劝望向皇宫方向，“陛下已有安排。我们先回城，审讯赵虎，挖出更多同党。”
晨光中，大军押着俘虏下山。黑风山一役，斩断了白太妃最有力的爪牙，但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距离六月十五，还有三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