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坑深处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混合着硝烟、血腥以及死侍特有的腐臭。路明非扶着冰冷的管道壁，大口地喘着气，肺部火辣辣地疼，握刀的手依旧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本能反应，几乎抽空了他所有的勇气和力气。

　　苏茜那句“干得不错”和楚子航微微的颔首，像是一剂强心针，又像是一块烙铁，烫得他心头发热，又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恍惚。

　　他……刚才真的做到了？不是靠路鸣泽，不是靠运气，而是靠自己那蹩脚的一刀，改变了战局？

　　“还能走吗？”楚子航的声音透过耳麦传来，依旧是平铺直叙，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也没有催促。

　　“能……能！”路明非连忙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和腿软的冲动。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小队继续前行。接下来的路程，路明非的状态明显不同了。他虽然依旧紧张，眼神却不再像刚开始那样充满了纯粹的恐惧和茫然，而是多了一丝专注和……警惕。他不再仅仅是被动地跟在队伍中间，开始有意识地观察队友的站位，留意周围环境的细节，尤其是头顶和那些视觉死角。手中的步枪也不再是沉重的负担，而是被更紧地握住，手指虚扣在扳机护圈外，尽管他知道自己的枪法惨不忍睹。

　　这种细微的变化，自然落入了楚子航和苏茜的眼中。苏茜的目光中多了一份认可，而楚子航那冰封般的侧脸上，似乎线条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矿坑的清理工作比预想的要顺利。在解决了最初的两波死侍后，后续只遇到了零星几只落单的，都被楚子航和兰斯洛特轻松解决。路明非没有再获得出手的机会，但他也没有再出现像第一次那样完全僵直的状况。

　　任务的核心区域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矿洞，中央堆积着一些疑似死侍巢穴的、由动物骨骼和秽物组成的结构。楚子航谨慎地检查后，下令安装炸药，彻底摧毁这个巢穴。

　　撤退的过程比进入时快了许多。当众人重新看到矿坑入口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时，都有一种重见天日的感觉。阳光有些刺眼，但呼吸到外面清冷新鲜的空气，路明非才感觉自己真正活了过来。

　　回程的车上，气氛不再像来时那般凝滞。兰斯洛特甚至主动和路明非聊了几句，虽然话题仅限于对矿坑结构和死侍种类的简单分析，但那种平等的、将他视为团队一员的姿态，让路明非受宠若惊。

　　苏茜则在整理装备的间隙，对路明非说：“最后那一下，反应很快。虽然动作不标准，但时机抓得很好。在战场上，有时候直觉比训练更重要。”

　　路明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被苏茜这样的高手肯定，感觉比芬格尔拍他一百句马屁都受用。

　　而楚子航，自始至终都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只是专注地开着车，仿佛刚才在矿坑里那个大杀四方的杀神不是他一样。

　　直到车辆驶回卡塞尔学院，在狮心会馆前停下，众人准备解散时，楚子航才叫住了正要溜回诺顿馆的路明非。

　　路明非心里一紧，以为会长大人要秋后算账，批评他最初那丢人的表现。

　　楚子航走到他面前，黄金瞳平静地注视着他，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表面的狼狈，看到他那颗仍在因后怕而剧烈跳动的心脏。

　　“第一次实战，恐惧是正常的。”楚子航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路明非耳中，“重要的是，你没有一直沉浸在恐惧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路明非手中那柄还没来得及归还的、沾着污血的训练短刀。

　　“关键时刻，靠得住。”

　　说完这七个字，楚子航便不再多言，转身走进了狮心会馆。

　　路明非愣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柄短刀，仿佛握着什么稀世珍宝。

　　“关键时刻，靠得住。”

　　这七个字，从惜字如金的楚子航口中说出来，其分量之重，远超苏茜和兰斯洛特的所有肯定！这不是对他血统的认可，不是对他潜力的期待，而是对他刚才那个笨拙却有效的行为的、最直接、最朴素的评价！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路明非的头顶，让他眼眶有些发酸。从小到大，他听过太多“废物”、“衰仔”、“没用的东西”之类的评价，还是第一次，有人用“靠得住”来形容他，哪怕只是在“关键时刻”这有限的前提下。

　　这评价像是一道强光，刺破了他内心深处常年累积的自卑阴霾。原来，他路明非，也并非一无是处？原来，他也可以在危急关头，做出一点有用的事情？

　　他低头看着短刀上已经凝固发黑的污血，那腥臭的气息此刻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这污血，见证了他的恐惧，也见证了他的……挣扎和突破。

　　回到诺顿馆的房间，路明非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扑向电脑，而是罕见地坐在椅子上发呆。他反复回味着矿坑里的一幕幕，尤其是自己捅出那一刀时的感觉，以及楚子航最后那七个字。

　　恐惧依然存在，他知道自己离楚子航、恺撒那样的真正精英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这一次，恐惧之中，似乎掺杂进了一些别的东西——一种名为“信心”的微小颗粒。

　　他打开水龙头，仔细地清洗着那柄训练短刀，将上面的污血一点点擦干净，直到刀身重新反射出金属的寒光。然后，他将它郑重地放在了床头柜上。

　　也许，他永远也成不了楚子航那样的杀胚，也许他依旧会害怕、会退缩。但至少，他证明了，当他在意的人遇到危险时，他身体里那点可怜的血性，会被逼出来那么一点点。

　　这就够了。

　　对于此刻的路明非来说，这一点点的肯定和自我的认知，比任何虚无的“双S”名头，都更加真实，更加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