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猜忌的链条
刘家坳的夜晚,如今成了煎熬的代名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张老栓听到的“夜半骂声”和王寡妇隐约听见的“哭泣”,像病毒一样在村民间传播发酵,经过口耳相传,细节变得越来越丰富,越来越恐怖。人们不再需要亲眼看见什么,恐惧本身已经足够在他们的脑海里勾勒出最可怕的景象——刘老头浑身是血、瞪着空洞的眼睛,在乱葬岗的阴风里飘荡,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着每一个人。
共同的恐惧,曾经短暂地将村民们捆绑在一起,形成了那种畸形的“共谋”关系。但这种关系,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极其脆弱。当恐惧持续加压,并且看不到尽头时,为了自保,人性中最自私、最丑陋的一面便开始显露出来。捆绑的绳索,开始一根根崩断。
最先绷不住的,是张老栓。他本来就胆小,连续几晚的惊吓让他精神濒临崩溃。这天白天,他蹲在自家院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村路,眼神涣散。李老五扛着锄头路过,顺口问了一句:“老栓,咋样?昨晚消停点没?”
这一问,像是点燃了引线。张老栓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带着哭腔喊道:“消停?咋消停?!天天晚上听着那老鬼骂街,我他妈都快疯了!都怪你们!当初要不是你们怂恿着去泼粪,要不是你们非要把他往死里逼,能招来这祸事吗?!”
李老五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弄懵了,随即火气也上来了,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张老栓!你他妈放什么屁呢?!当初泼粪你没去?砸窗户那块砖头是不是你扔的?!现在倒装起好人了?屎盆子全往别人头上扣?!”
“我……我那是被你们忽悠的!”张老栓跳起来,脸红脖子粗,“要不是你李老五和王建国在那儿上蹿下跳,说什么人多力量大,我能跟着去吗?现在好了,鬼缠上身了,你们倒想撇干净?!”
两人的争吵声引来了附近的村民。王建国也闻声赶来,脸色难看:“吵什么吵!还嫌不够乱吗?!”
“村长!你来得正好!”张老栓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找到了发泄口,指着李老五和王建国,“你给评评理!当初是不是他们俩带头闹的事?要不是他们非要跟刘老头过不去,能有今天这局面吗?现在鬼找上门了,他们倒想没事人一样!”
王建国心里又气又恼,但更多的是烦躁和一种被戳中痛处的羞愤:“张老栓!你胡说八道什么!当初是大家伙儿一起商量的!谁也没逼你!现在出了事,怪起带头的人了?你要是有种,当初怎么不拦着?!”
“我拦得住吗我?!”张老栓捶胸顿足,“你们一个个跟红了眼似的!我说什么你们听吗?!”
这时,又有几个村民围了过来,情绪也被点燃了。当初参与过“行动”的人,开始互相指责,推卸责任。
“要说最先挑事,还得是李老五!那天在祠堂就属他喊得最凶!”
“王建国你是村长,你当时要是坚决点,拦着大家,也不至于闹出人命!”
“还有陈昊!最后那一下,是不是太狠了?刘老头都那样了,他至于下死手吗?!”
话题不知不觉地,就引到了陈昊身上。就像找到了一个共同的、可以安全攻击的靶子,所有人的矛头瞬间调转了方向。
“对啊!陈昊那小子,平时看着闷不吭声,下手可真黑!”
“那一杈子,啧啧,我看着都瘆人,直接捅穿了啊!”
“你说……他是不是早就看刘老头不顺眼了?借机会……”
“我看像!刘老头以前没少骂他娘,他肯定怀恨在心!”
猜忌的链条一旦开始转动,就再也停不下来。人们似乎忘记了,当时是他们一起把陈昊推到了前面,是他们用沉默和眼神“鼓励”了那最后一击。此刻,为了减轻自己内心的负罪感和恐惧,他们急切地需要找一个“罪魁祸首”,而亲手执杈的陈昊,无疑是最佳人选。
短暂的“共谋”关系彻底破裂了。友谊和信任?在极度的恐惧和自保本能面前,薄得像一张纸。当初称兄道弟、同仇敌忾的场面,此刻变成了互相揭短、甩锅推诿的闹剧。
李老五为了撇清自己,也加入了指责陈昊的行列:“昊子那孩子,是冲动了点。我当时还想拉他来着,没拉住啊!年轻人,火气旺,下手没轻没重的……”
王建国听着众人的议论,心情复杂。他作为村长,理智上知道这样不对,但情感上,他也隐隐觉得,如果焦点能转移到陈昊个人身上,或许村里的压力能小一些。他保持了沉默,这种沉默,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一种纵容。
陈昊恰好从家里出来,想去井边打水给母亲擦洗。他刚走到巷子口,就听到了这些刺耳的议论。那些话语,像冰冷的刀子,一刀刀扎在他的心上。他僵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提着水桶的手微微颤抖。
他看着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此刻却变得如此陌生和狰狞。他们轻易地就将所有的责任推到了他的身上,仿佛他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凶手,而他们只是无辜的旁观者。
一股巨大的委屈、愤怒和冰凉彻骨的绝望,涌上心头。他想冲上去辩解,想大声吼叫,告诉他们当时是谁把他推出去的,是谁在身后呐喊助威!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他知道,没用的。在这种时候,任何辩解都是苍白无力的。人们只愿意相信他们想相信的,只愿意看到他们想看到的。
他默默地低下头,转身,像逃跑一样,快步离开了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背后的议论声,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跟随着他。
“看,他没话说了吧?默认了!”
“唉,也是造孽,好好一个后生……”
“以后可得离他远点,晦气!”
猜忌和指责,不仅没有化解恐慌,反而像往滚烫的油锅里浇了一瓢冷水,炸开了更深的混乱和隔阂。村民之间原本就脆弱的纽带,彻底断裂。每个人看彼此的眼神,都多了一层警惕和怀疑。刘家坳,不仅被外部的“鬼魂”恐惧所笼罩,更从内部开始分崩离析。
而这一切,都清晰地传到了那个隐藏在黑暗地窖里的意识之中。那尊泥塑仿佛无声地咧开了嘴,露出一个冰冷的、满意的笑容。人心的崩溃,正是它最好的滋养。游戏,越来越有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