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夜半骂声
王婆家的狗死得蹊跷,赵老三撞见的鬼影更是闹得人心惶惶,刘家坳好不容易维持了几天的表面平静被彻底撕碎。恐惧如同无孔不入的瘴气,重新弥漫在村子的每一个角落。白天,人们尚且能借着日头壮胆,勉强劳作,但一到晚上,整个村子便陷入一种死寂般的紧绷状态。家家户户早早关门落锁,煤油灯也比往常熄得更早,仿佛黑暗本身就能吞噬掉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然而,越是害怕什么,似乎就越会来什么。
这天夜里,月黑风高,呜咽的夜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声响。村民张老栓半夜被尿憋醒,他本来胆子就小,自从经历了刘老头的事后,更是成了惊弓之鸟。他缩在被窝里挣扎了好半天,才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提着裤子摸黑走到院墙根下。
四周漆黑一片,只有风声呼呼作响。张老栓心里发毛,一边解裤带,一边紧张地东张西望,总觉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正当他哗哗放水时,一阵风恰好卷过,带来了一些若有若无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有人在骂街?嗓音嘶哑、模糊,被风声切割得支离破碎,听不真切具体内容,但那语调,那带着浓重乡音的腔调……怎么那么像……刘老头?!
张老栓一个激灵,尿意瞬间被吓了回去,裤裆湿了一片都浑然不觉。他竖起耳朵,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撞破胸膛。
“……不得好死……咳咳……一群……王八羔子……”
声音似乎是从村西头乱葬岗那个方向飘过来的!时隐时现,仿佛说话的人气息微弱,又或者……根本不是活人!
“妈呀!”张老栓魂飞魄散,也顾不上系裤带了,连滚带爬地冲回屋里,一头扎进被窝,用被子蒙住头,浑身抖得像筛糠。那一夜,他再也没敢合眼,耳朵里似乎一直回荡着那若有若无的、怨毒的骂声。
第二天天刚亮,张老栓就顶着一对黑眼圈,连滚带爬地冲出家门,遇到第一个早起拾粪的村民,就抓住对方的胳膊,语无伦次地喊道:
“听见了!我听见了!昨晚上!乱葬岗那边!刘老头……刘老头在骂人!他骂咱们不得好死!”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全村。
“真的假的?老栓,你可别吓唬人!”有人将信将疑。
“千真万确!我听得真真的!就是他的声儿!错不了!”张老栓赌咒发誓,脸色惨白。
很快,又有其他人站了出来。
村南头的王寡妇,也心有余悸地对围过来的妇女们说:“我……我好像也听见了点动静……后半夜,窗户纸被风吹得哗哗响,我好像……好像听见有人在外头哭,一边哭一边骂,说什么‘冷’……‘黑’……吓死我了!”
就连平时比较镇定的李老五,也皱着眉头对王建国说:“建国,邪门了,昨晚上我起夜,好像也听着点动静,像是有人在那头咳嗽,咳得撕心裂肺的……我当时还以为是风,现在想想……”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回忆”起昨晚听到的异响。有的是清晰的骂声,有的是呜咽的哭声,有的是痛苦的咳嗽声,但无一例外,都指向了同一个来源——村西乱葬岗,和同一个对象——死去的刘老头。
恐慌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人们开始坚信,刘老头的鬼魂怨气不散,每晚都在他的埋骨之地咒骂着全村人。这种集体性的心理暗示强大到足以扭曲感知,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任何一点正常的声音,在极度恐惧和负罪感的滤镜下,都被解读成了索命的诅咒。
“完了……他这是不肯安息啊……”
“天天晚上这么骂,谁受得了啊?”
“咱们……咱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烧点纸钱?请人念念经?”
村民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恐惧。连续的惊吓已经让很多人精神濒临崩溃。黑眼圈成了普遍现象,白天干活也提不起精神,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而此刻,在村尾那间早已无人敢靠近的破败屋子里,地下,却藏着无人知晓的秘密。
刘老头家的灶台后面,有一个极其隐蔽的入口,通向一个狭小、阴暗、散发着浓重土腥味和霉味的地窖。地窖里,没有堆放杂物,只在最深处,靠墙的位置,用泥土粗糙地垒了一个小小的、类似祭坛的平台。
祭坛上,没有供奉任何常见的神佛牌位,而是摆放着一个更加诡异的东西——一个用潮湿的泥土粗糙捏成的人形塑像。那塑像歪歪扭扭,五官模糊,但仔细看去,其身形姿态,竟与刘老头生前有几分相似!塑像面前,没有香烛供品,只随意放着几块从外面捡来的、形状怪异的石头,和一小撮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已经干枯发黑的植物根茎。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泥塑的胸口位置,赫然也有一个窟窿,大小和位置,竟与刘老头被铁杈刺穿的伤口一模一样!窟窿周围,还涂抹着一些早已干涸发黑的、疑似血迹的痕迹。
寂静无声的地窖里,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冰冷的意志在盘旋。那泥塑仿佛不是死物,而是一个沉睡的、充满怨毒力量的容器。刘老头生前那些疯狂的举止、那些恶毒的诅咒、乃至他死后村民们听到的“夜半骂声”,其源头,或许并不仅仅是简单的“鬼魂作祟”……
这一切,全村人都被蒙在鼓里。他们只当是厉鬼索命,日夜活在恐惧的阴影下。
与此同时,陈昊的处境最为艰难。他不仅承受着共同的恐惧,更背负着亲手杀人的沉重心理负担和法律压力。村民们的疏远和冷漠,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时刻刺痛着他。
这天夜里,陈昊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雨夜的打谷场,手里紧紧握着那柄铁杈。刘老头疯狂地扑过来,他奋力一刺……“噗嗤!”鲜血喷溅!但这一次,倒下的不是刘老头,而是他病重的母亲!母亲胸口插着铁杈,用绝望而哀伤的眼神看着他……接着,场景一变,他又站在了公社的法庭上,穿着制服的人厉声宣判着他的罪行,村民们都在下面指指点点,眼神冰冷……最后,画面定格在刘老头那张血肉模糊、狰狞狂笑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啊!”
陈昊猛地坐起身,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不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黑暗的房间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永无止境的风声。
然而,就在他惊魂未定之时,耳边似乎隐隐约约地,又传来了那个熟悉而嘶哑的声音,仿佛就在窗外,又仿佛直接响在他的脑海里:
“跑不了……一个……都跑不了……陈昊……你第一个……偿命……”
声音虚无缥缈,如同鬼魅的低语,瞬间让陈昊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是风声?是幻觉?还是……真的来了?
他僵在床上,一动不敢动,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整个人如坠冰窟。漫长的夜,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