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巧儿的失踪
刘家坳的空气,像是被煮糊了的粥,粘稠、焦糊,还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馊味。村民之间的猜忌和指责非但没有缓解连日来的恐慌,反而像往火星子上泼了油,让不安的情绪烧得更旺,也更扭曲。人们互相防备,眼神里都藏着钩子,恨不得从别人身上刮下二两“清白”来贴补自己。
就在这当口,又一件事,像一块巨石砸进了这潭浑水,激起了更大的漩涡。
巧儿不见了。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住在她家隔壁的张寡妇。这天半晌午,张寡妇想着巧儿一个人可怜,自家蒸了窝头,就揣了两个,想去看看她。敲了半天门,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门是从里面闩着的,但喊破了喉咙也没人应。
“巧儿?巧儿!开门啊!婶子给你送吃的来了!”张寡妇扒着门缝往里瞧,黑漆漆的,啥也看不清。
她心里嘀咕,这丫头,不会是病倒了吧?刘老头死后,巧儿就跟丢了魂似的,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见人,也不怎么出门,脸色一天比一天差。可别是出了啥事?
张寡妇有点慌,赶紧跑去叫了王建国和附近的几个村民。
“村长!不好了!巧儿家没动静!敲门也不开!别是……别是出事了吧?”张寡妇气喘吁吁,一脸焦急。
王建国心里正为村里的烂事烦得要死,一听这个,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带着李老五、张老栓几个人,走到巧儿家门前。
“巧儿!巧儿!我是建国叔!开门!”王建国用力拍打着门板,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里面依旧死寂。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所有人。
“撞开!”王建国沉着脸下令。
李老五和张老栓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最后还是李老五咬咬牙,往后退了几步,猛地用肩膀撞向门板。那破旧的木门本就不结实,“哐当”一声,门闩断裂,门被撞开了。
一股沉闷的、带着霉味和淡淡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几个人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屋里光线昏暗,东西摆放得还算整齐,但炕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不像有人睡过的样子。灶台是冷的,水缸里的水也快见了底。
“巧儿?巧儿?”王建国又喊了几声,声音在空荡的屋里回荡。
没有人。
巧儿真的不见了。她常穿的几件旧衣服也不见了,屋里唯一一个稍微像样点的小木箱子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全村。刚刚还在互相指责的村民们,立刻被这个新的事件吸引了注意力,各种猜测和议论如同雨后毒蘑菇般冒了出来。
“跑了!肯定是跑了!”李老五第一个下定论,语气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和果然如此的意味,“她肯定是怕了!刘老头死了,她这个当儿媳妇的,虽说受气,但也脱不了干系!怕咱们找她麻烦,怕鬼找她索命!干脆卷铺盖跑了!”
这个说法得到了很多人的认同。
“对对对,肯定是跑了!去找她爹娘了!”
“这丫头,精着呢!知道这地方不能待了!”
“跑了也好,省得看着膈应……”
似乎大家都愿意相信巧儿是主动逃跑的,这样事情就显得简单多了,少了一个需要担忧和安置的“麻烦”。
但很快,更阴暗的猜测开始悄然流传。
王寡妇和几个长舌妇凑在一起,压低声音,眼神闪烁:
“你们说……她真是自己跑的?一个丫头家,身无分文,能跑哪儿去?”
“就是啊,这兵荒马乱的……别是……别是被人给……”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不言而喻——灭口。
“谁跟她有这么大仇啊?”有人故意引导。
“那可说不准……有些人,做了亏心事,怕被说出去呗……”目光有意无意地,就往陈昊家方向瞟。
这种恶毒的猜测,像毒蛇一样在暗处游走。有些人明明不信,却也不反驳,反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任由其发酵。仿佛把水搅得更浑,就能掩盖住自己的心虚。
就连张老栓这种胆小的,也忍不住在夜里跟自家婆娘嘀咕:“婆娘,你说……巧儿会不会……是被刘老头的鬼魂给……抓走了?他恨咱们,先把跟他最近的人弄走了?”
婆娘吓得一把捂住他的嘴:“要死啊!别胡说!”
恐慌催生了各种光怪陆离的想象,真相反而无人关心。没有人真正担心巧儿的安危,大家只是借着这件事,发泄着自己内心的恐惧和焦虑,或者趁机泼脏水,打击异己。
陈昊听到巧儿失踪的消息时,正在院子里劈柴。他愣了一下,手里的斧头差点砸到脚。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对巧儿说不上有什么好感,但想到她曾经的遭遇,想到刘老头死后她孤苦无依的样子,此刻莫名失踪,生死未卜,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更让他感到寒意的是,村里那些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议论和指向他的阴暗目光。他意识到,巧儿的失踪,很可能又会成为一顶扣在他头上的新“帽子”。
王建国作为村长,头疼欲裂。他组织了几个人在村子周边和巧儿可能去的地方找了找,一无所获。他内心更倾向于巧儿是自己跑的,这样处理起来最省事。他巴不得赶紧结案,于是对村民宣布:“都别瞎猜了!巧儿肯定是自己走了!这事到此为止!谁也别再议论了!”
然而,这种欲盖弥彰的说法,反而让阴谋论有了更大的市场。
夜深人静,陈昊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巧儿失踪前的种种画面在他脑海里闪现:她被刘老头打骂时的隐忍,她在井边无声的流泪,她最后掷出铁杈时的疯狂……他突然想起,刘老头死后,他有一次偶然看到巧儿偷偷在她家后院烧纸钱,嘴里还念念有词,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那神情,不全是悲伤,似乎还有一种……解脱和决绝?
一个念头突然闯入陈昊的脑海:巧儿的失踪,会不会和她有关?和刘老头的死有关?甚至……和那个她烧纸祭奠的“人”有关?
但他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太荒谬了。一个弱女子,能掀起什么风浪? probably是自己想多了,被村里的气氛搞得神经质了。
可是,那种隐隐的不安,却像一根刺,扎在了他心里。巧儿的失踪,仿佛一个模糊的阴影,预示着这场由刘老头的死亡引发的风暴,远未结束,甚至可能,才刚刚开始。而全村人,包括他自己,都还在自顾自地沉浸在互相猜忌和推卸责任的泥潭里,对即将到来的更大危机,浑然不觉。
村外的乱葬岗,在夜色中静默着。埋着刘老头的那个浅坑,似乎比前几天更加安静了。但在这死寂之下,某种东西,或许正在悄然滋生。巧儿的失踪,会是下一个征兆吗?没有人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