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坳刻意维持的、脆弱的“正常”，仅仅持续了不到三天。

　　第三天清晨，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如同淬了冰的锥子，狠狠刺破了村子上空那层虚假的平静。声音来自村东头的王婆家。

　　王婆是个寡居的老太太，儿子在城里做工，家里就她一个人和一条养了七八年的老黄狗作伴。那狗通人性，看家护院是一把好手，王婆把它当半个儿子疼。

　　可这天早上，王婆像往常一样，端着剩饭准备去喂狗时，看到的却是院门口一副血肉模糊的景象——她那条忠心耿耿的老黄狗，直挺挺地躺在血泊里，脖子几乎被咬断，肚肠都被掏了出来，散落一地，死状极其惨烈。伤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极其凶残的东西活活撕咬致死，但仔细看，又不太像寻常野兽的齿痕，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王婆当时就吓傻了，手里的破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拍着大腿发出了那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我的狗啊！哪个天杀的啊！造孽啊！！”

　　这哭声引来了左邻右舍。人们围过来，看到那惨状，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心里咯噔一下。

　　“这……这是啥东西咬的？狼？咱这地界多少年没见狼了……”有人小声嘀咕。

　　“不像狼……”李老五也被惊动了，挤进来看了看，眉头拧成了疙瘩，“狼咬脖子，没这么……这么碎乎……你看这肚子掏的……”

　　张老栓缩在后面，只看了一眼就脸色发白，连连后退，嘴里念念有词：“邪门……太邪门了……”

　　王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事情，猛地止住哭声，眼睛瞪得溜圆，手指颤抖地指着村尾的方向，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划破空气：

　　“是他！肯定是他！刘老头！他的鬼魂回来报复了！他恨咱们！他先弄死我的狗！下一个就轮到我们了！跑不了！都跑不了啊！！”

　　“刘老头”这三个禁忌的字眼，如同惊雷，在人群中炸开。所有人都变了脸色，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

　　“王婆！你……你别瞎说！”王建国闻讯赶来，强作镇定地呵斥，但声音里的颤抖却出卖了他。

　　“我瞎说？！”王婆像是疯魔了，爬起来抓住王建国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村长！你睁眼看看！这像是畜生干的事吗？！哪有畜生专挑看门狗咬？还咬得这么狠？！这就是冲着我来的！冲咱们全村来的！他死得不甘心！他回来索命了！！”

　　王婆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每个人心中那扇恐惧的闸门。原本就被强行压抑的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汹涌而出。

　　“对啊……这太巧了……”

　　“刘老头头七还没过呢……”

　　“听说横死的人怨气最大……”

　　“他是不是怪咱们把他埋乱葬岗了……”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人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越来越浓的恐惧。看门狗的死，被迅速而自然地与刘老头的鬼魂联系在了一起。逻辑是否通顺已经不重要了，在极度的恐惧和心理暗示下，任何一点异常都会被无限放大，并指向那个最可怕的解释。

　　恐慌，开始重新凝聚，比之前更加具体，更加阴森。

　　如果说白天的狗尸事件还只是引发了猜疑和不安，那么当天晚上发生的事，则几乎将这种恐慌推向了顶点。

　　夜里，一个叫赵老三的村民起夜。他睡得迷迷糊糊，提着裤子走到院墙根下。月光还算明亮，能看清院子里的情形。正当他准备解手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院墙外面的村路上，有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他起初没在意，以为是夜猫子或者别的什么小动物。但就在他系裤带的时候，那个黑影又出现了！这一次，离得更近了些，就在他家院门外不远的一棵老槐树下。

　　赵老三揉了揉眼睛，定睛看去。这一看，差点把他的魂给吓飞了！

　　那黑影……似乎是一个人形！佝偻着背，走路的姿势摇摇晃晃，飘飘忽忽的，像是脚不沾地！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身影的轮廓，那矮瘦的个子，那走路的姿态……像极了死去的刘老头！！

　　赵老三浑身汗毛倒竖，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没背过气去。他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缩在墙根阴影里，抖得像筛糠。他眼睁睁看着那个黑影在树下停留了片刻，然后又飘飘悠悠地，朝着村尾的方向……消失了。

　　赵老三连滚带爬地冲回屋里，插上门栓，用后背死死顶住门板，一夜没敢合眼。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就连滚带爬地跑到王建国家，语无伦次地把昨晚的见闻说了出来。

　　“真的！千真万确！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刘老头！他那走路的样儿，我闭着眼都能认出来！飘……他是飘着走的！不是人啊！”赵老三脸色惨白，眼神涣散，显然吓得不轻。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引爆了全村！

　　王婆家的狗惨死，还可以勉强解释为野兽所为（尽管很牵强），但赵老三活生生一个人，亲眼看到了“鬼影”，而且特征如此鲜明地指向刘老头，这几乎坐实了鬼魂报复的传言！

　　恐惧如同瘟疫，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烈度蔓延开来。家家户户天一黑就紧闭门窗，大人孩子挤在一个屋里睡觉，夜里稍有风吹草动就能引起一片惊叫。有人开始在门口撒炉灰，挂镜子，贴符纸，用各种土法子试图驱邪避凶。

　　人们看彼此的眼神，也变得更加诡异和猜忌。尤其是对那些参与了最后“驱赶”和掩埋的人，比如王建国、李老五、张老栓，还有……陈昊。仿佛他们身上都带着不祥的气息，会招来鬼魂的特别“关照”。

　　刘家坳，再次被拖入了更深的恐惧泥潭。而这一次，恐惧有了具体的形象——那个佝偻的、飘忽的、回来复仇的刘老头的鬼魂。

　　第一个征兆已经出现，没有人知道，下一个会轮到谁。黑夜，变得漫长而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