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回归“正常”
第二天,天色放亮,连日阴沉的乌云终于散尽,久违的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屋顶和泥泞未干的村路上,蒸腾起一股土腥气和水汽混合的味道。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仿佛昨夜那场血腥的混乱从未发生。
刘家坳,似乎也从噩梦中苏醒了。
鸡鸣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陆陆续续冒出了炊烟。紧闭了一整夜的门扉,被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有人探出头,警惕地张望几下,然后才慢慢推开,端着尿盆或提着水桶走出来。
但这份“正常”,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和诡异。
村口的老井边,照例聚了些早起打水的妇人,但往日里热闹的家长里短消失了。女人们默默地排着队,眼神躲闪,不敢与旁人对视,偶尔目光撞上,也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飞快移开,只留下尴尬的沉默。打水时,木桶碰撞井沿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没人提起昨晚的事,甚至连“刘老头”这三个字都成了禁忌,仿佛那是一个会招来灾祸的咒语。她们只是低声交换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今天天儿可真好啊。”
“是啊,总算放晴了。”
“我家那点白菜,再不出太阳就该烂地里了。”
语气干巴巴的,透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轻松,反而更显得欲盖弥彰。
男人们也陆续出现在院子里,或蹲在门口抽烟。他们不像往常那样高声大气地打招呼,或者凑在一起议论农事、闲扯吹牛。大多只是默默地收拾着农具,检查着被前几天暴雨损坏的鸡窝或猪圈。动作迟缓,带着一种心力交瘁的疲惫。偶尔有人咳嗽一声,都能引来好几道惊疑不定的目光。
王建国作为村长,强打着精神在村里转了一圈。他努力挺直腰板,想摆出平日的威严,但眼下的乌青和微微佝偻的背影出卖了他。遇到村民,他勉强点点头,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都……都起来了?天气好了,该下地的下地,该干啥干啥。”
村民们也讷讷地应着:
“哎,村长。”
“这就去,这就去。”
对话简短而生硬,双方都心照不宣地回避着那个沉重的话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有一张巨大的、沉默的网,将整个村子笼罩其中。
李老五扛着锄头,打算去自家玉米地里看看。路上遇到张老栓,两人对视一眼,都迅速低下了头。
“老五,下地啊?”张老栓声音沙哑。
“嗯。”李老五闷闷地应了一声,脚步不停,恨不得立刻走开。
走出老远,他才偷偷回头瞥了一眼张老栓的背影,心里暗骂:这怂包,当时躲得比谁都快!
张老栓同样心里不踏实,总觉得背后有眼睛盯着他,看谁都像是知道了昨晚的秘密。他不敢往村尾方向看,总觉得那片天空都阴沉沉的。
孩子们似乎也感受到了大人们不寻常的气氛,不敢像往常那样追逐打闹,只是聚在自家院门口,怯生生地看着外面。
陈昊家的大门紧闭了一整天。有好事者路过时,会刻意放慢脚步,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但什么也听不到,只能揣测着那个“杀人犯”此刻在做什么,是害怕得发抖,还是后悔莫及?没人敢去敲门,仿佛那扇门后藏着瘟疫。
阳光越是明媚,越是照得人心里的阴影无处遁形。每个人都试图表现得一切如常,但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脆弱得像一层薄冰,底下是汹涌的暗流——恐惧、愧疚、后怕,以及一种深植于心的、无法言说的负罪感。
创伤已经留下,不是一场雨过天晴就能冲刷干净的。表面的“正常”,不过是惊弓之鸟们暂时的栖身之所,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将这脆弱的平衡彻底打破。
当几个妇人打完水,各自提着沉重的水桶默默往家走时,不知是谁,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村尾那片如今已空无一人的破屋方向,随即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刘家坳的“正常”,注定将长久地笼罩在昨夜那个血色的阴影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