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公堂棋局
许伯被投入了死牢最深处,单间关押,内外加派了双倍守卫,名义上是严防死囚自戕或串供,实则是王师爷奉府尹之命,杜绝任何人——尤其是宋慈云——再与许伯接触。结案的卷宗被迅速整理,只待流程走完,便要将许伯秋后问斩,以期尽快了结这桩轰动金陵的大案。
府衙内外,一种异样的“平静”开始弥漫。漕帮果然“信守承诺”,不再闹事,甚至还象征性地协助官府维持了下码头秩序。王师爷重新掌权,志得意满,对宋慈云的态度愈发倨傲,言语间多次暗示他“识时务”,安心“养伤”。连府尹周大人,见了宋慈云也多是勉励几句,绝口不再提案件疑点,仿佛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但宋慈云很清楚,这平静只是假象,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幽冥道断尾求生,付出的代价不小,许伯这颗棋子至关重要,他们绝不会允许出现任何变数。而王师爷,这个内鬼,在事情彻底平息之前,也定然寝食难安。
他必须破局!突破口,仍在许伯身上!
明着探监已无可能,王师爷防他如同防贼。唯有暗中行事。然而,经历了鬼市的背叛和惨败,宋慈云此刻真正能信任的人,几乎为零。赵虎虽忠心,但目标太大,且需统领衙役,难以完全避开王师爷的眼线。
就在宋慈云苦思冥想如何秘密接触许伯之时,当天夜里,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竟主动找上了门。
来人是看守死牢的一名老狱卒,姓钱,平日沉默寡言,是许伯在衙门里少数能说上几句话的老伙计。钱狱卒趁着夜色,悄悄摸到宋慈云廨舍后窗,有节奏地轻轻敲了几下。
宋慈云警惕地开窗,见是钱狱卒,颇为意外。
“钱伯?您这是?”
钱狱卒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一下,压低声音,满脸焦急道:“宋推官,不好了!许伯他……他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宋慈云心中一凛:“怎么回事?白日里不是还好好的?”
“是好好的!但就在半个时辰前,王师爷亲自去牢里‘探视’过许伯之后,许伯就开始呕吐不止,脸色发青,气息微弱!我偷偷瞧了一眼,像是……像是中了毒!”钱狱卒声音发颤,“宋推官,许伯虽是死囚,但也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啊!他……他让我务必把这个交给您!”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小包,迅速塞到宋慈云手中。
宋慈云接过小包,触手坚硬,似乎包着什么东西。他来不及细看,急问道:“王师爷去探视?他可曾带什么东西?”
“就提了个食盒,说是念及同僚一场,给许伯送断头饭……但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脸色不太好看。”钱狱卒道,“宋推官,您得快想想办法!再晚恐怕就来不及了!我不能久留,得赶紧回去盯着!”说完,不等宋慈云回应,便匆匆消失在黑暗中。
宋慈云关好窗户,心情沉重到了极点。王师爷果然动手了!他要杀人灭口!许伯一死,便是死无对证,所有线索彻底断绝!
他迅速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质地坚硬的麦饼,看起来并无特殊。但掰开麦饼,中间竟然藏着一小卷薄如蝉翼的绢布!绢布上用炭笔写着几行潦草的小字,正是许伯的笔迹!
“宋推官亲启:老夫死不足惜,然真相不可蒙尘。张万年确非老夫所推,然其坠楼前已中‘千机散’之毒,肢体僵直,此乃幽冥道秘药,见《疑案录》‘后汉鸩杀案’有载。下毒者,乃宴席斟酒之仆役,受李三槐指使。老夫接近张尸,实为查验此毒,并取走其怀中半片残图(疑为幽冥道据点),藏于仵作房东北角地砖之下。秋蓉亦非老夫所杀,乃柳如烟灭口。老夫身中‘跗骨之蛆’之蛊,受制于人,不得不认罪。幽冥道势大,牵涉极广,恐朝中亦有党羽。推官万务谨慎,若事不可为,当保全自身,以图后计。许某绝笔。”
绢布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是在极度危险和紧迫的情况下写就。内容却如同惊雷,在宋慈云脑中炸响!
许伯是冤枉的!他不仅没有杀人,反而一直在暗中调查真相!张万年是中毒后被人推下楼的!真凶仍是李三槐和幽冥道!许伯认罪,是因为身中奇毒,受制于人!他还留下了关键物证——半张残图!
这一切,都印证了宋慈云最初的判断!许伯是用自己的死,来传递出最重要的信息,并保护宋慈云不被立刻灭口!
“跗骨之蛆……”宋慈云想起某种阴毒蛊术的记载,中者需定期服用解药,否则痛苦万分而死,且施蛊者可凭母蛊感知中蛊者生死甚至大致方位。难怪许伯甘愿顶罪,他是被完全控制了!
必须救许伯!不仅要救他的命,还要拿到解药,让他能出庭作证,揭穿这个弥天大谎!
宋慈云瞬间做出了决定。他不能再等,必须立刻行动!王师爷刚下毒,解药很可能还在他身上,或者在他廨舍之内!而仵作房的那半张残图,更是至关重要!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明的不行,就来暗的!既然你们不仁,就休怪我不义!
他迅速换上一身夜行衣,藏好兵刃暗器。首先,他要去仵作房取回残图。然后,他要夜探王师爷的廨舍,寻找解药,并搜集其他罪证!
子时过半,府衙内一片寂静,只有巡更衙役单调的梆子声偶尔响起。宋慈云如同暗夜中的狸猫,避开巡逻路线,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位于府衙角落的仵作房。
仵作房大门紧锁,但对于精通刑狱、对各种锁具颇有研究的宋慈云来说,并非难事。他用一根特制的铁丝,几下便拨开了门锁,闪身而入。
屋内弥漫着熟悉的草药和石灰味道。根据许伯提示,他走到东北角,蹲下身,仔细敲击地砖。果然,有一块地砖发出空响。他小心撬开地砖,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里面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硬物。
打开油布,是半张泛黄的羊皮纸,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强行撕开。纸上用朱砂绘制着一些扭曲的线条和诡异的符号,中间隐约能看出是一个建筑的轮廓,旁边标注着几个难以辨认的古文字。这果然是一张地图,但残缺不全,难以判断具体指向何处。不过,这无疑是幽冥道的重要物证!
宋慈云将残图贴身藏好,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他立刻吹熄手中的火折子,屏息凝神,隐身在门后阴影中。
脚步声在仵作房外停下,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有人来了!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黑影闪了进来,同样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气息。那人似乎对仵作房很熟悉,径直走向许伯平日存放验尸记录的柜子,开始翻找什么。
借着从窗户透入的微弱月光,宋慈云看清了来人的侧脸——竟然是王师爷!
他深夜来此,想找什么?难道也是冲着残图而来?还是想销毁许伯可能留下的其他证据?
宋慈云心念电转,决定按兵不动,看看王师爷究竟意欲何为。
王师爷在柜子里翻找片刻,似乎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显得有些焦躁。他又开始检查桌案、墙角,最后,目光也投向了东北角那块被宋慈云撬动过的地砖!
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地砖边缘的新鲜撬痕,脸色瞬间大变!他猛地站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匕首。
宋慈云知道不能再躲了!他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缓缓走出,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王师爷,深更半夜,不在房中安歇,来这仵作房寻找何物?”
王师爷被突然出现的宋慈云吓得浑身一抖,待看清是他后,眼中闪过极大的惊慌,但随即被狠厉所取代:“宋慈云?!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宋慈云步步逼近,“是来找许伯留下的东西?还是想来销毁罪证?”
王师爷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喝道:“宋慈云!你休要血口喷人!本师爷是来核查案卷!你擅闯仵作房,意欲何为?莫非是想篡改证据?”
“核查案卷需要鬼鬼祟祟,翻箱倒柜?”宋慈云冷笑,“王守仁,许伯已然招供,是你指使他顶罪,并对他下毒控制!你今夜前来,是怕他留下指证你的证据吧?解药在哪里?”
王师爷见事情败露,眼中凶光毕露,猛地抽出匕首,低吼道:“宋慈云!既然你自寻死路,就别怪我心狠手辣!”说着,竟合身扑上,匕首直刺宋慈云心口!
宋慈云早有防备,侧身避过,短刀出鞘,与王师爷战在一处。王师爷虽有些拳脚功夫,但养尊处优多年,哪里是宋慈云的对手?不过几招下来,便被宋慈云一脚踢中手腕,匕首脱手飞出,随即刀锋已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解药!”宋慈云厉声喝道。
王师爷面如死灰,冷汗直流,颤声道:“在……在我廨舍床头暗格里……”
“除了解药,还有你与幽冥道、漕帮往来的书信账目,一并交出来!”宋慈云逼问。
“没……没有书信……都是口信……账目……账目在书房第三排书架《论语》夹页里……”王师爷为了活命,一股脑儿全招了。
宋慈云用刀逼着王师爷,离开仵作房,悄然来到他的廨舍。果然在床头暗格找到了一个小瓷瓶,里面是几颗腥臭的黑色药丸,想必就是“跗骨之蛆”的解药。又在书房找到了记录受贿和传递消息的密账。
人赃并获!宋慈云心中稍定。有了这些证据,再加上许伯的证词,足以扳倒王师爷,甚至撼动背后的势力!
然而,就在他准备将王师爷捆起来,押去面见府尹之时,异变再生!
廨舍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声!紧接着,房门被猛地撞开,赵虎带着一群衙役冲了进来,火把将屋内照得通明!
“宋推官!这是……”赵虎看到屋内情形,愣住了。
王师爷如同见了救星,立刻嘶声大喊:“赵捕头!快救我!宋慈云他疯了!他挟持本官,逼我伪造证据,诬陷好人!”
宋慈云心中一沉,知道中了圈套!王师爷定然早有防备,安排了后手!他立刻喝道:“赵虎!休听他胡言!王守仁才是内鬼!我已拿到他勾结幽冥道、控制许伯顶罪的铁证!”说着,举起手中的瓷瓶和账本。
赵虎看看宋慈云,又看看一脸“惊恐”的王师爷,面露难色。就在这时,府尹周大人竟也在一群护卫的簇拥下,阴沉着脸走了进来!
“深更半夜,尔等在此喧哗动手,成何体统!”周府尹怒道。
王师爷连滚爬爬地扑到周府尹脚边,哭诉道:“府尹大人!您要为下官做主啊!宋慈云他因办案不利被申斥,怀恨在心,竟夜闯下官廨舍,持刀行凶,逼我诬陷漕帮,妄图翻案!这些所谓证据,都是他逼我拿出来的假货啊!”
恶人先告状!王师爷颠倒黑白的本事,可谓登峰造极!
周府尹目光锐利地看向宋慈云:“宋推官,你有何话说?”
宋慈云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必须冷静。他将如何接到钱狱卒报信,如何发现许伯中毒,如何找到许伯遗书和残图,以及如何擒获王师爷、找到解药和账本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最后道:“大人,许伯此刻危在旦夕,请大人立刻派人送解药过去,并提审许伯,一切自可水落石出!这些账目,亦可证明王守仁贪赃枉法、勾结匪类!”
周府尹将信将疑,命人接过瓷瓶和账本查看。王师爷却在一旁叫道:“大人!切不可信他!许伯已是将死之人,焉知不是宋慈云用药物控制,让他胡言乱语?这账本更是可笑,分明是模仿下官笔迹伪造!请大人明察!”
周府尹看着手中那本记录着触目惊心内容的密账,又看看神色坦荡的宋慈云和一脸“委屈”的王师爷,一时难以决断。此事关系太大,稍有不慎,便是泼天大祸。
“罢了!”周府尹烦躁地一摆手,“将王师爷暂且看管起来,没有本官命令,不得离开廨舍半步!宋推官,你随本官去大牢,看看许伯情况!赵虎,你带人严守府衙各处,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这看似各打五十大板的处理,实则是将宋慈云和王师爷都暂时控制了起来。宋慈云知道,这是周府尹谨慎之举,但只要见到许伯,给他服下解药,真相便能大白。
一行人匆匆赶往大牢。然而,刚到牢门口,就见钱狱卒连滚爬爬地冲出来,脸色惨白如纸,见到周府尹和宋慈云,扑通跪地,哭喊道:“大人!宋推官!许伯……许伯他……他断气了!”
如同五雷轰顶!宋慈云呆立当场,浑身冰凉!
还是晚了一步!许伯死了!是在王师爷探监后毒发身亡?还是……幽冥道见事情败露,用母蛊远程催动了毒性?
王师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随即嚎啕大哭起来:“许伯啊!你死得好惨啊!定是宋慈云逼死了你,还要嫁祸于我啊!大人!您要为我做主啊!”
死无对证!最关键的人证,没了!
宋慈云看着王师爷那拙劣的表演,看着周府尹那疑窦丛生的眼神,看着手中那瓶已然无用的解药和那本可能被矢口否认的账目,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悲愤和无力感。
这盘公堂棋局,他看似找到了对方的破绽,眼看就要将军,却被对手用最彻底、最狠毒的方式——死亡,彻底将死了。
许伯死了,带着满腹的秘密和冤屈。这桩案子,似乎真的只能以“真凶伏法”而告终了。
但宋慈云知道,游戏远未结束。许伯用生命传递出的信息,那半张残图,还有他心中那永不熄灭的正义之火,都将指引他,继续走下去。
幽冥道,我们之间,还没完!他握紧了袖中的半张残图,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空。那里,隐藏着更深的黑暗,也孕育着最终破晓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