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真凶浮现
浓烟滚滚,刺鼻的硫磺味混杂着木屑粉尘,充塞了“往生客栈”地字三号房的每一寸空间。窗外箭矢破空的尖啸、弓弦震响、以及黑衣杀手们粗野的呼喝声,与室内短兵相接的铿锵声、粗重喘息声交织成一曲死亡交响。
宋慈云背靠墙壁,短刀舞成一团青光,奋力格开从窗口射入的连珠弩箭。烟丸制造的混乱给了他们片刻喘息之机,但也彻底暴露了他们已是瓮中之鳖的绝境。孙胜和李奎一左一右护在宋慈云身前,刀光霍霍,将试图从门口冲入的敌人逼退,但两人身上都已挂彩,鲜血染红了衣襟。
“大人!从后窗走!”李奎嘶声吼道,一刀劈翻一名冒进的黑衣杀手,自己肩头却被另一人掷出的飞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宋慈云目光扫过窗外,庭院和屋顶上火把如林,李三槐志得意满的狞笑在火光下格外刺眼。而他身旁那个白色的身影——白晓蝶,依旧静立如雕塑,冷漠的目光穿透烟雾,锁定在他身上,如同冰锥刺骨。背叛的痛楚和现实的危机交织,反而激起了宋慈云骨子里的倔强与悍勇。
“走不了了!”宋慈云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擒贼先擒王!跟我冲出去,目标李三槐!”他知道,唯有拿下李三槐,才有一线生机!话音未落,他已一脚踢翻桌子挡住窗口箭矢,身形如电,率先向房门冲去!孙胜、李奎见状,怒吼一声,不顾伤势,紧随其后!
三人如同困兽,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宋慈云家传刀法精妙,孙胜力大刀沉,李奎身形灵活,三人配合默契,竟硬生生从拥堵在门口的杀手中杀出一条血路,冲到了二楼的走廊上!
然而,走廊两端已被更多闻讯赶来的鬼市守卫堵死。李三槐在楼下庭院中央,被数名幽冥道高手团团护住,好整以暇地看着楼上的困兽之斗。
“宋慈云!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李三槐高声叫嚣,“乖乖交出《历代疑案录》,本爷或可发发慈悲,给你个痛快!”
宋慈云充耳不闻,心中飞速计算。强攻李三槐已无可能,只能设法拖延,等待赵虎在外围制造更大的混乱,或寻隙突围。他且战且退,向走廊另一端移动,试图寻找有利地形。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三楼檐角翻下,悄无声息地落入庭院,几个起落便已接近李三槐的护卫圈!那人身形矮小,动作快得只留下残影,手中一道乌光闪过,护在李三槐身前的一名幽冥道高手喉间顿时喷出一股血箭,闷哼倒地!
“有刺客!”护卫们一阵大乱!
那黑影一击得手,并不恋战,身形一扭,如同游鱼般滑不留手,竟从人缝中穿过,直扑李三槐!李三槐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幸好身旁另一名高手及时出手,一柄奇门兵刃“镔铁判官笔”点向黑影要害,逼其回防。
趁此机会,宋慈云看清了那黑影的侧脸——虽然蒙着面,但那眼神,那身形轮廓……竟是老仵作许伯?!
许伯?!他怎么会在这里?又为何要刺杀李三槐?
容不得宋慈云细想,许伯的出现彻底打乱了场上的平衡。幽冥道高手们注意力被吸引,楼上的压力骤减。宋慈云当机立断,对孙胜李奎喝道:“机会!从那边楼梯下去,突围!”
三人奋力向楼梯口杀去。而庭院中,许伯与那名使用判官笔的幽冥道高手战在一处,竟丝毫不落下风!他招式诡异狠辣,全无平日老迈之态,分明是身怀绝技!这一幕,不仅让宋慈云震惊,连楼上的白晓蝶也微微蹙起了眉头。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许伯虽勇,但幽冥道高手众多,很快便被围在核心,险象环生。他嘶声喊道:“宋推官!快走!李三槐才是关键!别管老夫!”
宋慈云心中矛盾万分。许伯显然是来救他的,但他怎能弃之不顾?就在这时,鬼市入口方向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火光冲天而起!赵虎率领的甲组,终于在外围制造了足够大的动静,甚至可能已经攻入了鬼市!
机会!
宋慈云一咬牙,知道不能再犹豫。“许伯!坚持住!”他大喊一声,带着孙胜李奎,趁乱冲下楼梯,撞翻几名拦路的守卫,向着喊杀声最激烈的方向亡命奔去。
李三槐见宋慈云要跑,气急败坏:“拦住他!快拦住他!”但他身边高手被许伯缠住,普通守卫又哪里挡得住拼命的三个人?眼看宋慈云就要杀出重围。
一直冷眼旁观的白晓蝶,终于动了。她玉手一扬,数点寒星射向宋慈云背心要害!宋慈云听得背后风声,回刀格挡,“叮叮”几声,将暗器磕飞,但脚步也因此一滞。就这么一耽搁,两名幽冥道高手已摆脱许伯(许伯为掩护宋慈云,已身中数刀,浑身浴血,兀自苦战),追了上来。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宋慈云三人再次陷入苦战。孙胜为了保护宋慈云,被一名高手重击胸口,吐血倒地,眼见不活。李奎也身负数伤,动作迟缓下来。
眼看就要功亏一篑,突然,一阵奇异的、如同无数昆虫振翅的嗡鸣声由远及近!紧接着,大片黑压压的“云雾”从鬼市入口方向席卷而来!那“云雾”近看,竟是无数只硕大的、眼睛闪着红光的黑色毒蜂!
“是‘鬼面蜂’!快躲开!”有识货的鬼市守卫惊恐大叫。
毒蜂见人就蜇,不分敌我,顿时场中一片大乱!黑衣人、守卫、甚至幽冥道高手都被蜇得抱头鼠窜,哭爹喊娘。这突如其来的虫灾,成了压垮包围圈的最后一根稻草。
宋慈云虽不知毒蜂来历,但本能感到这是唯一生机。他拉起重伤的李奎,用披风护住头脸,不顾一切地向着出口方向冲去。毒蜂似乎有意避开他们,主要攻击幽冥道和鬼市的人。
混乱中,宋慈云最后回头一瞥,只见许伯已倒在血泊之中,生死不知。而白晓蝶站在远处,衣裙飘飘,毒蜂竟绕她而行,她正与一名刚刚赶到的、戴着青铜面具的神秘人低声交谈着什么,目光却依然冷冷地投向自己这边。
宋慈云心中一痛,再无留恋,借着毒蜂和外围赵虎制造的混乱,终于和李奎以及少数几名拼死杀出的手下汇合,冲出了鬼市,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次日上午,应天府衙气氛凝重。宋慈云身上添了数道新伤,但更重的是心中的创伤。昨夜鬼市之行,损失惨重,孙胜等多名好手殉职,许伯下落不明、凶多吉少,而最大的打击,来自于白晓蝶赤裸裸的背叛。
然而,案情却出现了戏剧性的转折。
宋慈云正在廨舍包扎伤口,同时强忍悲痛撰写昨夜行动的报告,赵虎匆匆赶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推官!许伯……许伯回来了!”
“什么?”宋慈云霍然起身,“他怎么样了?”
“他……他受了重伤,但性命无碍。而且……是他自己走回府衙的!”赵虎语气古怪,“更奇怪的是,他……他一回来,就直接去了府尹大人那里,声称……声称张万年是他所杀!”
如同平地惊雷!宋慈云呆立当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许伯?那个兢兢业业、曾助他审讯褚彪的老仵作许伯?他是杀害张万年的真凶?
“这不可能!”宋慈云断然道,“其中必有蹊跷!快带我去见府尹!”
大堂之上,气氛诡异。府尹周大人面色铁青,端坐堂上。堂下,许伯跪在地上,身上包扎着厚厚的绷带,脸色惨白,气息微弱,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王师爷(已被软禁,但此事重大,周府尹仍让其在场)站在一旁,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许伯!”宋慈云冲到堂下,紧盯着他,“你方才所言,可是真的?张万年真是你所杀?为何?!”
许伯抬起头,看着宋慈云,浑浊的眼中流下两行泪水,声音嘶哑却清晰:“宋推官……对不起……老夫骗了你。张万年,确是老夫推下楼摔死的。”
“动机何在?”周府尹厉声问道。
“为了……报仇。”许伯缓缓道,声音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二十年前,张万年还是个绸缎商人时,为了抢夺我许家祖传的染布秘方,勾结官府,诬陷我兄长通匪,害得我兄长长街斩首,家破人亡!我侥幸逃脱,隐姓埋名,苦学仵作之术,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接近张万年,报仇雪恨!”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晚宴席,我假借收拾器具,最后一个离开书房。见张万年醉酒伏案,便趁机将他推到窗边……制造了意外坠楼的假象。之后,我又利用验尸之便,暗中做了些手脚,引导查案方向……秋蓉那丫头,也是我发现她可能看到了什么,所以……所以不得不……”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悔恨。
宋慈云脑中嗡嗡作响。许伯的供词,听起来合情合理,仇恨动机明确,作案机会存在,甚至解释了秋蓉之死(虽然与他之前推断的柳如烟灭口不符,但也可以是许伯为自保而灭口)。难道……难道自己一直查错了方向?真凶竟然是一直在身边协助自己的老仵作?
“那‘幽冥道’呢?那刺青呢?李三槐和柳如烟呢?”宋慈云不甘心地追问。
许伯摇了摇头:“那些……老夫不知。什么‘幽冥道’,什么刺青,老夫从未听说过。或许只是巧合吧。李三槐和柳如烟的私情,老夫倒是有所察觉,正好可以用来混淆视听……所有事情,都是老夫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关。”
他这番说辞,竟是将所有罪责一肩扛下,彻底撇清了幽冥道和李三槐的关系!
王师爷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开口道:“府尹大人,看来此案已然明朗。真凶许伯已然认罪画押。张万年案乃陈年积怨所致,秋蓉之死乃许伯为掩盖罪行灭口。至于李三槐、柳如烟之事,不过是私德有亏,与命案无涉。可以结案了。”
周府尹看着跪地认罪的许伯,又看看脸色变幻不定的宋慈云,沉吟片刻,道:“许伯既然供认不讳,细节也与现场勘验基本吻合……宋推官,你还有何疑问?”
宋慈云心中波澜起伏。许伯的供词看似天衣无缝,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许伯昨夜为何会出现在鬼市?又为何要刺杀李三槐?如果他只是为私仇杀人,为何要卷入鬼市的浑水?这分明是弃卒保帅!许伯是在用他自己的命,来保全真正的幕后主使——幽冥道和李三槐!
“府尹大人!”宋慈云踏前一步,朗声道,“此案尚有诸多疑点!许伯供词虽看似合理,但昨夜鬼市之中,他曾试图刺杀李三槐,这作何解释?他与幽冥道必有牵连!此乃幽冥道弃车保帅之策,妄图断尾求生!下官恳请大人,允许下官继续深挖,彻查幽冥道!”
“宋慈云!”王师爷厉声打断,“许伯已然认罪,证据链完整!你还要纠缠不休,莫非是想掩盖你查案不力、屡次违规、致使多名同僚殉职的过错吗?鬼市之事,凶险异常,岂可轻信?或许只是许伯与李三槐另有私怨罢了!府尹大人,此案当断则断,以免节外生枝啊!”
周府尹面露犹豫。他既想尽快了结这烫手山芋,又觉得宋慈云所言似乎也有道理。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也对那神出鬼没的“幽冥道”心存忌惮。
就在这时,一名衙役匆匆上堂禀报:“大人,漕帮大当家派人送来厚礼,并传话说,既然真凶已获,望府衙能依律秉公处理,早日释放褚彪三当家,以安漕运人心。”
压力再次袭来。漕帮这是在施压,也是在暗示交换条件。
周府尹权衡再三,最终叹了口气,拍板道:“许伯杀人罪证确凿,按律收押,待上报刑部复核。张万年、秋蓉一案,就此了结。至于幽冥道、李三槐之事……暂无确凿证据,暂且搁置。褚彪……既然真凶已非漕帮所指,着其具结担保,暂予释放,随传随到。”
“大人!”宋慈云急道。
“不必多言!”周府尹拂袖而起,语气不容置疑,“宋推官,你连日辛劳,又添新伤,暂且回廨舍好生休养。此间后续事宜,由王师爷……暂且打理。”说完,竟不再给宋慈云辩解的机会,转身退堂而去。
王师爷得意地瞥了宋慈云一眼,吩咐衙役将许伯押下大牢。
宋慈云独自站在空旷的大堂上,看着许伯被拖走的佝偻背影,心中充满了无力与愤怒。他知道,自己输了这一局。对手用一条人命和一番精心编织的供词,成功地金蝉脱壳,将滔天罪责掩盖在了一桩“简单”的仇杀案之下。
真凶“浮现”了,但真正的阴谋,却更深地隐藏了起来。公堂之上,他仿佛下完了一盘憋屈的棋,每一步都被对手算死。而许伯,这个看似棋子的人,他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他甘愿顶罪,是为了保护谁?还是受到了更可怕的威胁?
宋慈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绝不会就此罢休!许伯是关键,必须在他被“处置”之前,再见他一面!这场棋局,还远未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