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龙潭虎穴
回到府衙廨舍,卸去易容,宋慈云和白晓蝶都感到一阵疲惫,但精神却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快活林”的经历如同在刀尖上行走,那种无处不在的窥视感和潜在的危机,远比面对面的厮杀更令人心悸。
“那个‘金算盘’,必须尽快接触。”宋慈云用湿毛巾擦着脸,沉声道,“但经过今晚,我们可能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再去赌场找他,风险太大。”
白晓蝶整理着易容用的物品,闻言点头:“不错。‘金算盘’这种地头蛇,警惕性很高。直接去赌场找他,他必然起疑。得找个更自然、更不引人注目的场合。”
“姑娘可有什么想法?”宋慈云现在已完全将白晓蝶视为可以倚重的伙伴。
白晓蝶思索片刻,眼中微光一闪:“‘金算盘’好色且嗜酒,尤其喜欢城南‘十里香’酒肆的招牌花雕和那里唱曲的伶人。他每隔两三日,必会在傍晚时分去那里独酌听曲,这是他的习惯。我们可以设法在‘十里香’‘偶遇’他。”
“十里香……”宋慈云记下这个名字,“这是个办法。但如何能让他愿意与我们交谈?”
“这种人,贪财。”白晓蝶笃定地说,“我们可以假意有一批‘棘手’的货要出手,急需他这样的门路。只要利益足够,不愁他不上钩。”
计议已定,次日傍晚,华灯初上,宋慈云和白晓蝶再次易容成那对湖广来的兄妹,来到了位于秦淮河畔、相对“快活林”而言要雅致一些的“十里香”酒肆。酒肆内人声鼎沸,台上正有伶人咿咿呀呀地唱着吴侬软曲。
两人选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点了几样小菜一壶酒,看似悠闲,实则目光始终留意着门口。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个身材矮胖、穿着团花锦缎袍子、脑袋圆滚滚、眼睛眯成一条缝的中年男子,摇着一把折扇,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酒肆伙计显然对他极为熟悉,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将他引到二楼一个临窗的雅座。
正是“金算盘”!
宋慈云与白晓蝶交换了一个眼神。白晓蝶低声对宋慈云道:“云哥,稍安勿躁,等他酒过三巡,听得入迷时,我再过去。”
两人耐心等待。只见“金算盘”自斟自饮,眯着眼跟着曲调摇头晃脑,十分惬意。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台上一曲终了,“金算盘”似乎意犹未尽,招手叫来伙计,又点了一壶酒。
时机到了。白晓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换上一副略带愁容和急切的神情,袅袅婷婷地走向二楼。宋慈云则在楼下紧张地注视着。
白晓蝶走到“金算盘”桌前,福了一福,声音怯生生地开口道:“这位爷,打扰了。小女子和兄长从湖广来,遇到些难处,听闻爷门路广,想请爷帮个忙……”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子,悄悄放在桌角。
“金算盘”被打断雅兴,本有些不悦,但看到银子,又见是个颇有几分姿色的小娘子,眯缝眼里顿时闪过一丝淫邪的光。他嘿嘿一笑,用折扇虚指了一下对面的座位:“小娘子坐,坐。有什么难处,尽管跟金爷我说说,在这金陵地界,还没多少金爷我摆不平的事。”
白晓蝶依言坐下,压低声音,按照事先编好的说辞道:“不瞒金爷,我兄妹二人运了一批上好的川贝母过来,本是稳赚的买卖。谁知路上耽搁了时辰,错过了与买家的约期,那买家翻了脸,死活不肯收货。这批货来路……有点特殊,不敢久留,想尽快脱手。听说金爷您神通广大,不知能否帮我们找个下家?价钱好商量,必有重谢。”
“川贝母?”“金算盘”摸了摸肥厚的下巴,眼中精光闪烁,“这可是紧俏货啊……来路特殊?怎么个特殊法?”他显然是在试探。
白晓蝶装作难以启齿的样子,犹豫片刻才道:“是……是从官仓里……流出来的。”她声音压得极低。
“金算盘”闻言,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兴趣更浓:“官仓的货?嘿嘿,有点意思。货在哪?有多少?”
“货暂时藏在城外,有五百斤。”白晓蝶报了个数字,“只要金爷能找到稳妥的下家,并且保证水路安全,我们愿意低于市价三成出手。”
“低于三成?”“金算盘”心算了了一下,眼中贪婪之色大盛。但他毕竟是老江湖,并未立刻答应,反而眯着眼打量着白晓蝶:“小娘子,空口无凭啊。你们兄妹俩面生得很,我怎知你们不是官府派来的探子?”
白晓蝶心中一惊,面上却故作委屈:“金爷说哪里话!我们若是探子,怎敢碰官仓的货?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若金爷不信……”她作势欲起身,“那我们只好再去别处碰碰运气了。”
“哎,别急嘛。”“金算盘”连忙用折扇虚拦了一下,换上一副和善面孔,“金爷我也就是随口一问。这样吧,明日午时,你们带一小部分样品,到城西码头‘顺风’货栈找我。若货色没问题,这买卖,金爷我接了!”
“多谢金爷!”白晓蝶面露喜色,又福了一福,这才起身下楼。
回到座位,白晓蝶低声将交谈内容告知宋慈云。“他约明日午时,城西码头‘顺风’货栈看样品。这是个机会,但也很可能是陷阱。”
宋慈云眉头紧锁:“样品我们哪里去弄?而且货栈是他们的地盘,一旦进去,凶险难料。”
“样品我可以想办法弄到一些普通的川贝母,应付过去不难。”白晓蝶道,“关键是,我们必须去。这是目前唯一能接近‘金算盘’,甚至通过他找到李三槐或漕帮更高层人物的机会。但需做好万全准备。”
两人匆匆离开“十里香”,回到府衙已是夜深。宋慈云立刻秘密召来捕头赵虎,挑选了四五名绝对可靠、身手不错的亲信衙役,如此这般地吩咐下去,令他们明日提前埋伏在“顺风”货栈周围,见机行事,但绝不可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这一夜,宋慈云辗转难眠。明日之会,吉凶未卜。对手是狡猾贪婪的地头蛇,背后可能还站着杀人不眨眼的“幽冥道”。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但他没有退路,案件的突破口就在眼前,他必须去闯一闯这龙潭虎穴。
而白晓蝶则在夜色中悄然离去,不知去向。宋慈云知道,她定然也是去为明日的会面做准备。这个神秘的女子,如同暗夜中的一道微光,一次次在他最需要帮助时出现。她究竟是谁?为何如此不遗余力地帮助自己?这些疑问,或许只有等眼前的危机过去,才能慢慢解开。
次日午时,城西码头。江风带着水汽和鱼腥味扑面而来,船只往来,力夫吆喝,一片繁忙景象。“顺风”货栈看起来普普通通,门口堆着些杂物。宋慈云(依旧易容成云先生)和白晓蝶准时来到货栈门口,两人手中提着一个不大的布袋,里面是白晓蝶不知从何处弄来的川贝母样品。
一个伙计模样的人迎上来,打量了他们两眼,低声道:“是云先生和云姑娘吗?金爷在里面等候多时了,请随我来。”
货栈内光线昏暗,堆满了各种货包,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尘土气。伙计引着他们穿过几排货架,来到最里面一间用木板隔出的小屋前。“金爷,人带来了。”
“进来吧。”里面传来“金算盘”的声音。
宋慈云和白晓蝶推门而入。只见“金算盘”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屋里还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神色不善的汉子,显然是保镖。小屋只有一个门,窗户也被木板钉死,气氛顿时变得压抑而危险。
“金爷,样品带来了。”白晓蝶将布袋放在桌上打开。
“金算盘”随意瞥了一眼袋中的川贝母,并不细看,反而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们:“货嘛,不急看。金爷我倒是很好奇,二位……究竟是什么人?”
宋慈云心中一沉,知道对方果然起了疑心,或许昨晚之后就去调查了他们的底细。他稳住心神,平静道:“金爷何出此言?我们就是做药材生意的。”
“做药材生意的?”“金算盘”冷笑一声,猛地一拍桌子!“湖广来的云氏兄妹?我怎么听说,应天府新来的那位宋慈云宋推官,这两天正在到处查张万年和李三槐的案子!而二位,偏偏在这个时候,拿着来路不明的货来找我‘金算盘’!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吗?”
他话音未落,身边那两个汉子已狞笑着逼上前来!门外,也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显然还有伏兵!
情况急转直下,瞬间陷入了绝境!宋慈云的手悄悄握向了腰间的短刀,白晓蝶也凝神戒备,眼神锐利如鹰。
龙潭虎穴,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