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营地，气氛凝重如铁。

　　宋慈云立于临时搭起的军帐前，晨光刺破薄雾，勾勒出他坚毅却疲惫的侧影。白晓蝶生命垂危，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但越是如此，他越是强迫自己冷静。愤怒与悲痛是奢侈品，他现在需要的是绝对的理智和算无遗策的布局。

　　玄冥先生被两名精锐士兵押解过来，他脸色灰败，眼神闪烁，早已没了当初在烽燧台时的阴鸷从容。宋慈云没有看他，目光依旧投向黑水沼方向那永不消散的灰霾，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玄冥先生，你的性命，以及你所能想象到的最痛苦的死法，现在都系于白姑娘一人之身。她若有事，我会让你尝遍《洗冤录》与《历代疑案录》中记载的所有刑讯手段，并且保证，在你断气之前，绝不会让你失去知觉。”

　　玄冥先生浑身一颤，他毫不怀疑宋慈云此刻的决心。这个看似文弱的推官，此刻身上散发出的寒意，比北疆的风雪更刺骨。

　　“宋……宋大人……下官……不，小人……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

　　“很好。”宋慈云终于转过身，目光如刀，“第一个问题，‘影刃’是谁？他逃回黑水沼后，最可能藏身何处？”

　　“‘影刃’……他是道尊亲手培养的‘暗刃’之首，身份极其神秘，小人……小人也只见过他几次，不知其真名。他只听命于道尊和……和持有‘玄冥令’的人。”玄冥先生偷偷瞥了一眼宋慈云手中的印章，“他性子孤僻阴冷，在黑水沼内有一处独立的居所，位于祭坛东南角的‘蛇窟’附近，那里地形复杂，毒虫遍布，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蛇窟……”宋慈云记下这个名字，“第二个问题，祭坛的‘圣水’确切在何处？如何取用？守卫情况如何？”

　　“‘圣水’储存于主祭坛下方丈许深处的石穴中，以寒玉瓶盛放。开启石穴需转动祭坛上三尊兽首雕像，顺序是左青龙，右白虎，后玄武，不能有丝毫差错，否则会触发机关，引动地火焚毁圣水。”玄冥先生不敢隐瞒，“平日那里由四名‘幽冥卫’看守，皆是百中选一的好手，且对道尊死心塌地。月圆之夜仪式前，守卫会更严。”

　　“第三个问题，”宋慈云蹲下身，平视着玄冥先生恐惧的双眼，“张承宗在其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他仅仅是被你们收买，提供便利和军情吗？还是……他本身，就与‘幽冥道’有更深的渊源？比如，他的家族？”

　　玄冥先生瞳孔猛地一缩，似乎触及了某个更核心的秘密。他嘴唇嗫嚅着，半晌才艰难道：“宋大人明察……张……张承宗并非简单被收买。他的祖父，曾是前元宫廷的‘星象师’，亦是我‘幽冥道’上一代的‘观测者’，负责观测天象，定位‘将星’……只是后来家族隐匿，到了张承宗这一代，本以为已然断绝，没想到他心底对权力仍有渴望，主动寻回了联系……他，算是半个‘幽冥道’人，知晓部分核心教义，这也是道尊选择与他合作，并赋予他一定权限的原因。”

　　果然如此！宋慈云心中豁然开朗。张承宗的背叛，并非单纯的利欲熏心，而是有着更深层的家族传承和信仰（ albeit扭曲的）因素。这也能解释为何他对黑水沼的核心机密有所了解，却又不是完全知晓。他是一个被重新吸纳的“双面间谍”，一面是明朝边将，一面是幽冥道徒！

　　“道尊……‘幽冥道’尊奉的，究竟是何人？其最终目的，真是为了辅佐某个皇子，还是另有所图？”宋慈云追问。

　　“道尊……道尊身份神秘，小人地位低微，实在不知其真容……只知他法力通天，智慧如海，欲行……行‘换日’之事，重塑天道秩序……”玄冥先生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混杂着恐惧与狂热的复杂情绪，“至于辅佐皇子……或许只是手段之一……”

　　“换日？”宋慈云咀嚼着这个词，心中寒意更盛。这“幽冥道”所图，恐怕远比搅乱边关、谋害大将更为骇人。

　　问完关键问题，宋慈云不再耽搁。他命人将玄冥先生带下去严加看管，随后召集王校尉与“明月楼”的几位头领。

　　“情况已明，时间紧迫，我们必须兵分两路，同时行动。”宋慈云铺开根据多方信息不断完善的黑水沼地形草图。

　　“第一路，由我亲自带领十名‘明月楼’好手，以及二十名精锐士卒，携带玄冥先生，尝试从‘鬼打墙’乱石林的隐秘水道迂回，潜入祭坛区域。我们的目标是夺取‘圣水’，并伺机破坏祭坛，至少要阻止月圆之夜的仪式完成。”

　　“第二路，由王校尉统领主力骑兵，在乱石林外埋伏。若看到祭坛方向升起绿色信号焰火，表示我们得手，便立刻从正面发动强攻，里应外合，剿灭黑水沼之敌。若看到红色信号，则表示我们行动失败或遭遇不测，王校尉可自行决断，或强攻接应，或暂时撤退，保存实力，向冯将军汇报。”

　　王校尉脸色凝重：“宋专员，您亲自潜入，太危险了！不如由末将……”

　　“不必多言。”宋慈云打断他，“我对幽冥道的符号、机关、行事风格更为熟悉，且有玄冥先生作为‘钥匙’，我去最合适。王校尉，外围策应和最终攻坚，同样至关重要，关乎此战胜负，托付给你了。”

　　王校尉见宋慈云心意已决，只能抱拳领命：“末将定不辱命！”

　　宋慈云又看向“明月楼”的几位头领：“诸位兄弟，此番潜入，九死一生。晓蝶是你们的楼主，她如今……我希望诸位能助我一臂之力，救她，也破此邪窟。”

　　“宋大人放心！”一名面容冷峻的汉子沉声道，“楼主待我等恩重如山，纵是刀山火海，我等也愿随大人前往！必竭尽全力，夺取圣水，破坏祭坛！”

　　计议已定，众人立刻分头准备。宋慈云回到帐中，最后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白晓蝶，将她冰冷的双手贴在自己额头，默默片刻，旋即毅然转身，将一枚温养的护心丹丸小心喂她服下，又仔细检查了金针封锁的穴道。

　　“等我回来。”他低声说，如同立下最郑重的誓言。

　　正午时分，宋慈云率领着精心挑选的三十人小队，押着被制住穴道、换上普通兵士衣甲的玄冥先生，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地，向着那片被称作“鬼打墙”的死亡石林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