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其他 烟火人间事:民间故事杂谈

第64章 誓言

  夏朝太康年间,洛水东岸的桑林里总飘荡着若有若无的歌声。那是有穷氏的少女阿萤在采桑时唱的,她的嗓音像晨露落在桑叶上,清亮得能引来云雀。

  那时的洛水流域还遍布着原始的密林,部落之间隔着湍急的河流与陡峭的山岗。阿萤所在的有穷氏以狩猎为生,族人擅长在密林中追踪猛兽,腰间总挂着嵌着虎牙的骨刀。可阿萤却偏爱桑林,她的指尖仿佛带着魔力,经她采过的桑叶,蚕宝宝总能吐出更饱满的丝。

  那年春末,阿萤正踮脚够着最高处的桑叶,忽听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她猛地转身,骨刀已握在手中——只见一个陌生男子正卡在荆棘丛里,粗布麻衣被划得满是破洞,背上还背着一张断了弦的弓。

  “莫怕,我是斟鄩来的。”男子声音沙哑,额角渗着血珠,“我叫石年,为寻草药迷了路。”

  阿萤打量着他。斟鄩是夏王都城,离这桑林足有三日路程。眼前的男子虽狼狈,眉眼间却透着一股沉静,不像族中那些只会吹嘘猎获的少年。她收起骨刀,扯断缠绕他裤脚的荆棘:“我们有穷氏不杀迷路的人,但也不留外族人。”

  石年却从怀中掏出个陶罐:“我带了新酿的黍米酒,换你一碗水喝,可好?”

  那是阿萤第一次尝到酒的滋味。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竟让她脸颊泛起了晚霞般的红。石年说他是都城的陶工,奉命来洛水沿岸寻找更好的陶土,却在山林里遇上了熊罴。

  “你的弓怎么断的?”阿萤摩挲着断弦处的裂痕。

  石年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牙:“我用它敲晕了熊罴,总不能让它把我当点心。”

  那天的夕阳把桑林染成了金红色,阿萤踩着满地碎金送石年到河边。石年临走时,从袖中摸出个陶哨,形状像只振翅的蝉:“等你听见这个声音,就到河边来。”

  此后每隔三日,桑林里便会响起蝉鸣般的哨声。阿萤总能在河边见到石年,有时他带来都城的彩陶罐,有时是晒干的兰草,说能驱虫。阿萤则会把精心编织的桑皮绳给他,让他捆扎采集的陶土。

  “你们都城的女子,也会采桑吗?”一次,阿萤看着石年笨拙地学着编草绳,忍不住问。

  石年的手指被草茎勒出红痕:“她们只在祭祀时跳舞,哪有你这般灵巧。”他忽然抬头,目光灼灼,“阿萤,等我寻够陶土,便向你们族长求亲。”

  阿萤的脸瞬间红透,像熟透的桑椹。她转身跑进桑林,听见石年在身后朗声笑,那笑声惊起了一群白鹭,掠过波光粼粼的洛水。

  可那年秋天,洛水突然涨了大水。连日的暴雨冲垮了河岸,有穷氏的部落不得不往高处迁徙。临行前,阿萤抱着石年送的彩陶罐,在河边站了整整一夜,哨声却始终没有响起。

  迁徙的路上,她听说斟鄩发生了战乱。有穷氏的首领后羿率领族人攻破了都城,夏王太康被逐到了洛水南岸。那些从都城逃来的人说,城里的陶工都被征去做了兵丁,不少人死于战乱。

  阿萤的心像被塞进了冰窖。她偷偷藏起那个陶哨,每当夜深人静,就会躲在帐篷里摩挲它。陶哨的蝉翼处已被磨得光滑,就像石年看她时温柔的眼神。

  三个月后,部落在一片向阳的山坡安定下来。阿萤依旧每天去采桑,只是歌声里多了几分寂寥。那日她正弯腰捡拾掉落的桑叶,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哨声。

  她猛地抬头,看见山坡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有穷氏的皮甲,腰间挂着嵌着虎牙的骨刀,正是石年。只是他瘦了许多,左额多了道疤痕,眼神却依旧明亮。

  “阿萤!”石年朝她挥手,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阿萤扔下桑篮,疯了似的冲下山坡。她扑进石年怀里,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陶土味,混杂着淡淡的硝烟气。石年紧紧抱着她,勒得她骨头都发疼。

  “我以为你……”阿萤的声音哽咽,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跟着逃兵一路找过来,”石年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你的桑皮绳救了我,我用它捆住了伤口,才没流血而死。”

  原来战乱爆发时,石年被征去运送粮草。他在途中趁机逃了出来,凭着记忆里的方向,沿着洛水一路寻找有穷氏的部落。他身上的皮甲是路上从死去的有穷氏士兵身上换来的,为了能顺利通过各个关卡。

  那晚,部落的篝火格外明亮。石年向族长献上了一块稀有的白陶土,那是他在逃亡路上特意珍藏的。按照有穷氏的习俗,外族人求亲需献上最珍贵的礼物。

  族长看着眼前这个虽面带风霜却眼神坚定的年轻人,又看了看阿萤泛红的眼眶,终是点了点头。族人们敲响了骨鼓,唱起了古老的歌谣。阿萤穿着新缝制的桑皮裙,腰间系着石年送的彩陶罐,罐子里盛满了新酿的黍米酒。

  石年执起她的手,将一个新做的陶环套在她指间。陶环的内侧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洛水的波纹,又像桑林的叶脉。

  “这是我用你给的桑皮绳做的模具,”石年轻声说,“以后不管我走到哪里,只要摸到它,就像握着你的手。”

  阿萤踮起脚尖,在他额角的疤痕上轻轻吻了一下。远处的洛水静静流淌,岸边的桑林在月光下泛着银辉,仿佛在见证这对恋人的誓言。

  后来,石年成了有穷氏部落里第一个会做彩陶的人。他教族人们用洛水的陶土烧制器皿,那些带着桑纹和水纹的陶罐,在各个部落间流传。人们都说,那上面凝结着洛水的灵气和桑林的深情。

  许多年后,阿萤和石年的孩子们也长大了。他们常常坐在山坡上,听父母讲起那个桑林深处的相遇,讲起那个在战乱中跨越山水的寻觅。洛水依旧向东流,桑林依旧在春风里舒展新叶,而那段发生在夏朝初年的爱情故事,就像陶环上的纹路,永远镌刻在了时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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