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涂山月下
一
涂山的晨雾还没散尽时,阿衡已经背着陶罐走到了溪水边。露水打湿了他的葛麻裙,脚边的青草上挂着细碎的银珠,踩上去簌簌作响。他弯腰舀水的刹那,水面晃出张清瘦的脸,额前几缕黑发沾着水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柳叶。
“阿衡!”
对岸传来的声音惊飞了溪畔的白鹭。他直起身,看见女娇提着竹篮站在石阶上,篮子里盛着刚采的朱果,红得像团火。她今天穿了件新染的葛衣,靛蓝色里透着点青,是用溪底的蓝草反复捣了七天才染成的。
“你怎么来了?”阿衡把陶罐往岸边挪了挪,水花溅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
女娇踩着溪里的卵石过来,朱果的甜香随着她的步子飘过来:“阿父让我送些果子给你娘。”她蹲下来,指尖划过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听说你昨天又去凿山了?”
阿衡的手顿了顿。西山的石头硬得像铁,他们部族的人凿了三个月,也只凿开个碗口大的窟窿。族里的长老说,那是山神的骨头,动不得的。可阿衡总觉得,山那边一定有更丰沛的水源,能让族里的粟米长得更壮实。
“嗯,”他含糊地应着,“石头松了些,快凿通了。”
女娇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心有些烫:“别去了,阿衡。昨天夜里我梦见山塌了,好多人被埋在下面……”
阿衡笑了,反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指腹上有层薄茧,是揉麻线、编竹篮磨出来的。“别怕,”他说,“我心里有数。等凿通了山,引来活水,我就求阿父去你家提亲。”
女娇的脸一下子红了,像被朝阳染过的云霞。她抽回手,往他怀里塞了颗最大的朱果,转身就跑,靛蓝色的裙摆在晨雾里飘啊飘,像只受惊的蓝鸟。
阿衡咬了口朱果,甜汁顺着喉咙流下去,心里也甜滋滋的。他望着女娇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西山的方向,握紧了手里的石斧。
二
夏末的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茅草屋顶上,噼啪作响,像是无数只手在拍打着屋顶。阿衡坐在火堆旁,看着母亲用骨针缝补葛衣,心里却想着山那边的事。
“阿母,”他忽然开口,“你说山那边真的有水吗?”
母亲抬起头,额头上的皱纹像水波一样荡开:“老辈人说,西山是天柱的一截,撑着天呢。山那边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她放下骨针,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别总想着凿山了,阿衡。下个月就是秋收,该准备收割粟米了。”
阿衡没说话。他知道母亲是担心他,可他忘不了去年大旱时,族里的人捧着干裂的土地哭的样子。那些粟米苗枯得像草,连老鼠都懒得啃。如果再不下雨,今年的收成怕是又要悬了。
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族里少年阿石的喊声:“阿衡!不好了!西山塌了一块,把你昨天凿的洞口堵死了!”
阿衡猛地站起来,抓起石斧就往外冲。母亲在后面喊他的名字,他却没回头。
雨幕里,西山像头巨兽,蹲在远处,山顶隐在灰蒙蒙的云里。十几个族人围在山脚下,看着塌下来的巨石,脸上满是惊慌。那块石头足有三间屋那么大,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留下。
“怎么办?”阿石拉着阿衡的胳膊,声音发颤,“长老说,这是山神发怒了,要惩罚我们呢。”
阿衡盯着那块巨石,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汗。他走到巨石前,用手摸了摸,石头是温的,像是刚从火里捞出来的。
“凿开它。”他说。
“你疯了?”旁边的族人惊叫起来,“这石头比铁还硬,怎么凿得开?”
“凿不开也要凿!”阿衡举起石斧,狠狠地砸在石头上。火星溅起来,又被雨水浇灭。石斧在石头上留下个白印子,像蚊子叮了一口。
他一下下砸着,石斧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臂也酸得抬不起来。雨越下越大,把他的葛衣淋得透湿,冷得他骨头缝里都发疼。可他停不下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凿开它,一定要引来活水。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个靛蓝色的身影穿过雨幕跑过来,是女娇。她手里拿着块麻布,不由分说地裹在他身上。
“跟我回去!”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这么大的雨,会生病的!”
“我不回!”阿衡甩开她的手,石斧再次落下,“我一定要凿开它!”
女娇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忽然转身,捡起地上的一块尖石,也往巨石上砸去。她的力气小,砸在石头上连个印子都没有,可她还是一下下砸着,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
“你干什么?”阿衡抓住她的手。
“我陪你!”女娇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凿多久,我就陪多久。”
阿衡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他把她拉到自己身后:“你回去,这里有我。”
女娇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几块烤熟的粟米饼:“先吃点东西,有力气才好凿山。”
饼还是温的,带着淡淡的麦香。阿衡咬了一大口,忽然觉得有了力气。
三
雨一连下了七天七夜。等到雨停的时候,西山脚下积起了浅浅的水洼,倒映着蓝天白云,像块破碎的镜子。阿衡和族人们轮流凿了七天七夜,巨石上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
“快了!再加把劲!”阿衡喊着,手里的石斧挥得更快了。石屑溅在他脸上,像细小的针,可他一点也不觉得疼。
女娇每天都来送吃的。她的眼睛熬得通红,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可每次见了阿衡,都会露出个甜甜的笑。她带来的粟米饼里,有时会藏着几颗朱果,有时会裹着点蜂蜜,都是她偷偷攒下来的。
这天傍晚,当最后一锤落下时,裂缝突然扩大,一股清凉的水汽从里面涌出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通了!通了!”族人们欢呼起来,围着裂缝又跳又笑。
阿衡也笑了,他靠在巨石上,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女娇跑过来,递给他一块麻布,让他擦汗。
“你看,”阿衡指着裂缝,声音有些沙哑,“我说过会凿通的。”
女娇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着星星:“我就知道你能行。”
就在这时,裂缝里忽然传来哗哗的水声,越来越响。接着,一股清水从裂缝里涌出来,先是细细的一股,很快就变成了一条小溪,顺着山脚下的沟壑流下去,滋润着干裂的土地。
族人们都惊呆了,接着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他们围着溪水,有的用手捧起水来喝,有的跪在地上,朝着溪水叩拜。
阿衡看着奔流的溪水,忽然想起女娇说过的话。他转过头,刚想对她说些什么,却看见女娇的脸色变得惨白。
“怎么了?”阿衡连忙扶住她。
女娇指着溪水的上游,嘴唇颤抖着:“你看……那是什么?”
阿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溪水上游的水面上,漂浮着一些黑色的东西,像是被水泡过的麻布。再仔细一看,他的心猛地一沉——那是几具尸体,穿着和他们部族一样的葛衣。
四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部族。那些尸体是从山那边冲过来的,他们的头上都有一个洞,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族里的长老说,这是山神在发怒,因为他们凿开了山,打扰了山神的安宁。
“必须有人去谢罪,”长老拄着拐杖,声音沉重,“否则山神会降更大的灾难给我们。”
大家都沉默了。谁也不想去谢罪,因为去谢罪的人,从来没有回来过。
阿衡站了出来:“我去。”
“不行!”女娇一把拉住他,眼泪掉了下来,“阿衡,不能去!那是送死啊!”
阿衡看着她,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是我凿开了山,应该由我去谢罪。”
“可……”女娇还想说什么,却被阿衡打断了。
“别担心,”他笑了笑,“我不会有事的。等我回来,我们就成亲。”
他转身对长老说:“我明天一早就出发。”
那天晚上,女娇没有回家。她坐在阿衡家的火堆旁,默默地帮阿衡整理行装。她把最厚实的葛衣叠好,放进竹篮里,又往里面塞了很多粟米饼和朱果。
“山那边可能很冷,”她说,声音低低的,“你要多穿点衣服。”
阿衡点点头,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女娇,”他忽然说,“如果我回不来……”
“你会回来的!”女娇打断他,眼睛红红的,“我等着你。”
阿衡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自己这一去,恐怕真的回不来了。山那边的情况不明,谁也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阿衡就出发了。女娇送他到溪口,手里拿着一根红绳,红绳的两端各系着一块小小的玉佩,是用同一块玉石凿成的,一块是鸟形,一块是鱼形。
“这个给你,”她把鱼形的玉佩递给阿衡,“带着它,就像我陪着你一样。”
阿衡接过玉佩,放进怀里,紧紧地攥着。他想抱抱女娇,可又怕自己忍不住会留下。
“我走了。”他说。
女娇点点头,咬着嘴唇,没说话。
阿衡转身,沿着溪水往山那边走去。他走得很慢,却没有回头。他知道,女娇一定在看着他,就像他也在心里看着她一样。
五
山那边的世界和阿衡想象的不一样。没有丰沛的水源,也没有肥沃的土地,只有一片荒芜的戈壁,风一吹,黄沙就漫天飞舞。
阿衡沿着溪水往前走,走了三天三夜,也没看到一个人影。他带的粟米饼快吃完了,水也不多了。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他看到了一片废墟。
那是一个被遗弃的村落,茅草屋大多已经倒塌,只剩下断壁残垣。地上散落着一些陶器碎片和骨器,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阿衡在废墟里转了转,希望能找到一些吃的。就在他走到一间还算完整的茅草屋前时,他听到了里面传来微弱的声音。
他推开门,看到一个老婆婆躺在地上,气息奄奄。老婆婆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头发白得像雪,身上盖着一块破旧的麻布。
“老婆婆,”阿衡连忙走过去,“你怎么样?”
老婆婆缓缓睁开眼睛,看了看阿衡,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石斧,虚弱地说:“你是……从山那边来的?”
阿衡点点头:“嗯,我是从涂山来的。老婆婆,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老婆婆叹了口气,眼泪流了下来:“我们这里……闹了瘟疫。好多人都死了,剩下的人……都逃走了。”
阿衡心里一紧:“那你为什么不走?”
“我老了,走不动了,”老婆婆说,“就让我死在这里吧,陪着我的儿子和孙子。”
阿衡看着老婆婆,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粟米饼,递给老婆婆:“老婆婆,你先吃点东西。”
老婆婆摇摇头:“孩子,你自己留着吧。你还要回去呢。”
“我不回去了,”阿衡说,“我是来谢罪的。因为我们凿开了山,才让你们这里遭了灾。”
老婆婆笑了,笑得很凄凉:“傻孩子,这不是你的错。是天要亡我们啊。早在你们凿山之前,我们这里就已经闹旱灾了,河里的水都干了……”
阿衡愣住了。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凿开了山,才给山那边带来了灾难,没想到……
“那那些尸体……”
“是病死的人,”老婆婆说,“我们这里没有水,没办法埋葬他们,只好把他们扔进河里……没想到,河水竟然流到了你们那里。”
阿衡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看着老婆婆,忽然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很可笑。
“老婆婆,”他说,“我们那里有水,你跟我回去吧。”
老婆婆摇摇头:“我不去了。我已经活不了多久了。孩子,你快回去吧。你的亲人还在等你呢。”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陶罐,递给阿衡:“这里面是我们部族的谷种,是最好的谷种。你带回去,种在你们那里的土地上,会有好收成的。”
阿衡接过陶罐,紧紧地攥在手里。他还想说什么,可老婆婆已经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六
阿衡把老婆婆埋了,然后带着谷种,往回走。他走得很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回到涂山,回到女娇的身边。
他一路上风餐露宿,饿了就挖野菜吃,渴了就喝溪水。脚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结了痂,可他一点也不觉得疼。他心里只有女娇的笑容,只有她那句“我等着你”。
这天傍晚,他终于看到了西山的影子。他高兴极了,加快了脚步。可当他走到山脚下时,却看到了让他心碎的一幕。
溪水边围了很多人,他们都穿着白色的麻布,脸上带着悲伤。阿衡看到了母亲,她的头发白了很多,眼睛红肿着。他还看到了阿石,阿石也看到了他,愣了一下,然后跑了过来。
“阿衡,你回来了!”阿石的声音有些哽咽。
“怎么了?”阿衡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发生了什么事?”
阿石低下头,不敢看他:“女娇……女娇她……”
“女娇怎么了?”阿衡抓住阿石的胳膊,急切地问。
“女娇她……死了。”阿石的声音很低,却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阿衡的心上。
阿衡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女娇怎么会死?”
“你走后的第三天,女娇就病了,”阿石说,“她发着高烧,一直喊着你的名字……没过几天,就……就去了。”
阿衡只觉得天旋地转,手里的陶罐掉在地上,谷种撒了一地。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
“不可能……”他喃喃地说,“她答应过要等我的……她怎么会……”
他疯了一样往女娇家跑去。女娇家的门口挂着白色的麻布,那是办丧事时才会挂的。他推开门,看到女娇的父母坐在地上,默默地流泪。
“女娇呢?”阿衡的声音颤抖着。
女娇的母亲抬起头,看了看他,眼泪流得更凶了:“女娇……她被埋在西山脚下了,就在溪水边……”
阿衡转身就往外跑,跑到西山脚下,跑到溪水边。他看到了一座新坟,坟前插着一根竹竿,竹竿上系着一块靛蓝色的麻布,那是女娇最喜欢的颜色。
他跪在坟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他想起了女娇的笑容,想起了她递给他朱果时的羞涩,想起了她抓住他的手腕说“别去了”时的焦急……
“女娇,我回来了……”他哽咽着说,“我回来了,你怎么不等我……”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鱼形的玉佩,放在坟前。玉佩在夕阳的照耀下,闪着淡淡的光。
“你看,我把它带回来了,”他说,“我说过,我会回来的……”
风从山间吹过,带着溪水的气息,像是女娇在轻轻地叹息。阿衡跪在坟前,很久很久都没有起来。
七
第二年春天,涂山脚下长出了一片绿油油的庄稼。那是阿衡种下的谷种,是老婆婆给他的。
庄稼长得很好,绿油油的,像一片绿色的海洋。到了秋天,庄稼成熟了,金黄色的谷穗沉甸甸的,压弯了腰。族里的人收了很多粮食,再也不用担心饿肚子了。
阿衡每天都会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