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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桑间月

  邙山深处的桑林里,住着个名叫阿桑的姑娘。她不是寻常人类,是上古蚕神留下的一缕精魂所化,以桑叶为食,靠晨露修行。每当春风拂过邙山,她便会褪去蚕茧般的白衣,化作梳双丫髻的少女,坐在最高的桑树枝上,看云卷云舒。

  这年谷雨,桑林里来了位不速之客。那是个穿着玄色铠甲的少年,肩上落着几片烧焦的羽毛,腰间悬着柄青铜剑,剑穗上还沾着暗红的血渍。他踉跄着靠在老桑树下,喉间溢出的喘息惊飞了枝头的雀鸟。

  “你是谁?”阿桑从桑叶后探出头,指尖还捏着刚采的嫩芽。她能闻到少年身上浓烈的硝烟味,混杂着一种清冽的草木香,像极了昆仑山上的雪水。

  少年掀开沾着尘土的额发,露出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双眼本该像晨光般温暖,此刻却蒙着层寒霜:“我是司掌春夏草木的句芒神,你可藏得下我?”

  阿桑这才看见他左臂上的伤口,皮肉外翻处泛着黑气——那是幽冥的蚀骨瘴。她慌忙跳下树,将怀里的桑叶捣碎,混着晨露敷在他伤口上:“我曾听老桑树说,句芒神是春天的使者,怎么会弄成这样?”

  句芒闷哼一声,额上渗出冷汗:“共工怒撞不周山后,幽冥恶鬼趁机作乱。我在阻拦时被鬼王所伤,需借你的桑林灵气暂避。”

  阿桑的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像被炭火燎了似的缩回手。她指着树洞里的蚕茧:“那里最安全,是我用千年桑皮浆糊的,能挡阴邪之气。”

  接下来的三个月,句芒就在桑林养伤。阿桑发现这位草木神并非总是严肃的,他会在她喂蚕时,教她辨认二十八种草药;会在她纺丝时,吹着叶笛奏出春风拂过麦田的声音;他还会用指尖轻点桑枝,让枯枝抽出新芽,让落果重焕光泽。

  “你看这蚕,”阿桑举着刚结的金茧给他看,“它们要在里面睡上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变成飞蛾。”

  句芒的指尖拂过茧上的纹路,琥珀色的眼睛里漾着笑意:“万物皆有轮回,就像草木枯荣,冬去春来。”他忽然从袖中取出颗莹白的珠子,“这是月华凝成的露晶,能让你的蚕丝不染尘埃。”

  阿桑接过露晶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掌心。那触感像春日融雪漫过青石,酥酥麻麻的痒意顺着指尖爬进心里。她慌忙将露晶藏进衣襟,却没发现句芒望着她泛红的耳根,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七月初七那天,句芒的伤终于痊愈。他站在桑林中央,抬手召来东风,漫山桑叶便簌簌作响,像是在为他饯行。阿桑抱着新纺的蚕丝,站在老桑树下,看着他铠甲上的流光越来越亮。

  “我要回天庭复命了。”句芒的声音里带着些她听不懂的怅然,“鬼王已被镇压,但幽冥裂隙未合,我需去镇守三百年。”

  阿桑把蚕丝递给他,那丝线在阳光下泛着七彩光晕:“这个……能护你周全。”她用了整整三个月,将露晶融在丝里,织成了能避刀剑的软甲。

  句芒接过蚕丝时,指节微微发颤。他忽然伸手将阿桑揽进怀里,铠甲的冰凉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却让她觉得无比安心。“等我回来,”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会用北斗作梭,银河为线,给你织件天上独有的嫁衣。”

  阿桑的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轻轻“嗯”了一声。

  句芒走后,阿桑每天都坐在老桑树上等。她看着蚕宝宝长大结茧,看着飞蛾破茧而去,看着桑叶绿了又黄。有路过的山神说,句芒在幽冥边界与恶鬼厮杀,浑身是伤也不肯退;有云游的仙翁说,天帝要册封句芒为东方天帝,他却执意要守满三百年;还有风带来消息,说句芒在战斗中失了神格,已经化作邙山的一抔黄土。

  阿桑不信。她记得句芒说过,草木枯荣皆有定时,他是司掌草木的神,怎么会轻易枯萎?她开始拼命纺丝,把对他的思念都织进丝线里。桑林里的蚕越来越多,吐出的丝从白色变成金色,又从金色变成银色,像极了句芒眼睛的颜色。

  转眼三百年过去。阿桑的头发已染上霜白,曾经清亮的眼眸也蒙上了岁月的尘。她织出的蚕丝堆满了整个树洞,却始终没等来那个披着玄甲的身影。

  这天夜里,月凉如水。阿桑坐在老桑树下,抚摸着句芒留下的露晶,忽然听到远处传来熟悉的叶笛声。那笛声断断续续,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却依旧是她熟悉的调子。

  她猛地站起身,循着笛声跑去。只见幽冥裂隙的边缘,站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他没有穿铠甲,也没有持长剑,身上的伤口还在淌着金色的血——那是神元流失的征兆。

  “句芒!”阿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句芒缓缓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光泽,却在看到她的瞬间,亮起微弱的光:“我回来了……”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指尖却在半空中化作点点荧光。原来他为了彻底封印裂隙,耗尽了所有神元,此刻只剩一缕残魂。

  “别哭。”句芒的声音轻得像风,“我本想给你织嫁衣,现在……只能送你这个了。”

  他抬手一挥,漫天荧光突然落下,落在桑林里,落在蚕茧上,落在阿桑的发间。那些荧光钻进桑叶里,让枯黄的叶片重新焕发生机;钻进蚕茧里,让即将破茧的飞蛾长出了彩色的翅膀。

  “这是我最后的神力,”句芒的身影越来越淡,“能让桑林永远繁茂,让你的蚕丝永远光亮。”

  阿桑扑过去想抱住他,却只捞到一把清凉的风。她跪在地上,看着他化作漫天流萤,泣不成声:“你说过要回来的……你说过要给我织嫁衣的……”

  流萤在空中盘旋片刻,忽然凝聚成一句话,映在月光下:“我从未离开,我是春风,是夏雨,是桑林里每一片叶子的呼吸。”

  第二天清晨,邙山的百姓发现,桑林里长出了一种奇特的桑树。它的叶子是琥珀色的,开的花是银白色的,结的果像极了人的心脏。更神奇的是,用这种桑叶喂养的蚕,吐出的丝会随着月光变换颜色,织成的布能抵御严寒,还带着淡淡的草木香。

  人们都说,那是句芒神与蚕女阿桑的化身。每当春风拂过桑林,叶片相击的声音就像情话在耳边呢喃;每当夏雨落在枝头,水珠滚落的声响就像约定在心头轻叩。

  许多年后,有个采桑的姑娘在老桑树下捡到块玉佩,上面刻着两行字:

  “桑间月落三百年,

  不及春风拂你肩。”

  姑娘不懂这字的意思,只觉得玉佩触手生温,像极了爱人的怀抱。她把玉佩戴在颈间,转身时,忽然看到桑叶间有对彩色的飞蛾,正并肩停在朝阳初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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