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夕阳斜照。
日头偏西,光线斜斜地打过来,把宫墙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廊下的青石砖上。
朱齐负手走在前头,步子不紧不慢。
这是他穿越过来第二天,头一回有闲暇打量这个地方。
文华殿不大,比他想象中挤了一些。
主殿、配殿、庑房,围着一个不算宽敞的院子,几株松柏傲然立在院中,枝叶深绿,在这初春的冷风里纹丝不动。
他沿着宫墙慢慢走,目光顺着墙根扫过去。
墙根处压着残雪,雪沿儿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下面的泥土,湿润,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土腥气。
泥土里有枯草,枯草旁边冒着几点细细的绿,是才钻出来的嫩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二月初三,北方的春天来得慢,但已经在往外挤了。
董平和江昊、曹虎跟在身后几步,谁也没有开口。
“今日有谁见过常巧云?”
朱齐突然驻足,开口询问。
方才就是念到“常巧云”这个名字,预警便接踵而至,也不知是不是这个名字的原因。
江昊、曹虎两人闻言一怔,摇了摇头。
他们的职责只在值守,宫中侍女的名姓、动向历来不甚关注。
董平赶忙上前一步:
“回殿下,常氏今晨告病,说是被倒下的柜子砸了手肘,整条臂子都肿了。尚宫局的人来知会了一声,说已着人递补,至于到了没有,奴婢还未曾核验。”
这种临时的人手变动安排,主导权在尚宫局,董平也就是一个知情权。
他说着,偷偷打量了一眼主子的神色,心里暗自嘀咕:
莫非殿下对这常氏……也不对,这常氏姿色实在平平,唯手脚勤快而已。
“被柜子砸伤?”
朱齐眉头一皱,心中不禁鄙夷——
一模一样的手法,缺乏新意。
“去查查,递补进来的是谁?”
“是。”
董平应了一声,脚步飞快地去了。
朱齐回过头,继续朝前走。
没走几步,脚步慢了下来。
眼前这道宫墙,墙根处的残雪缝隙里,长着几簇荠菜,白色的细碎小花贴着地面开着,不起眼,却和预警画面里那道墙的墙根,一模一样。
原来是这里。
他在心里确认了一下,面上没有任何变化,脚步也没有停,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走过那道墙,走到主敬殿侧边的墙角处,才四下看了看,低声对江昊、曹虎招了招手。
两人上前,躬身。
朱齐压低声音:
“记住方才那道墙,就是荠菜花那里。入夜后,你俩潜在此处盯着,看看有什么蹊跷。”
江昊、曹虎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满腹狐疑——一处荠菜花有什么可以盯的?
但是他俩不敢怠慢,躬身抱拳:
“属下领命!”
北镇抚司诏狱在东安门附近,离锦衣卫指挥使司衙门不近。
商辂验完尸,换了一身衣裳,带着几名缇骑往东走,一路没有说话。
脑子里还在思索今日之事。
张喜,中毒身亡,死状极为痛苦。
毒从口入,胃中无残留,发作极快。
包括吴仵作在内,在场的几名经验老到校尉,没有一个认得出是什么毒,只能确定不是寻常之物。
死因上还起了争论——有人说是自尽,毕竟现场门锁完好,无强行破门痕迹。
也有人说肯定是他杀,理由是张喜死状太过痛苦,若是自尽,何苦选这种死法?
两种说法都说得通,也都说不死对方。
这一条线,到这里,已经断了。
钱勇那边更简单。
人死,口封。
即便是尸首腹中那团烂纸,字迹也早已经洇烂,看不出写的什么。
逯杲提过什刹海的赌坊,还需要派人去摸一摸,只是那一带三教九流,消息难辨,能查出什么,实在没有把握。
他把这些念头暂且压下去。
抬起头时,北镇抚司的大门已经在前头了。
毕旺是个现成的替罪羊,把所有的账都算在他头上,这两日就能结案交差。
但商辂知道,这种敷衍,不解决问题,也不能让太子满意,更不可能让陛下满意。
诏狱门口几名守卫,早得了消息今日自家新老大要来,眼见正主到了,齐齐垂手让路。
商辂简单示意,便抬脚进去。
甬道蜿蜒,火把隔几步钉一根,光线昏黄,照不亮两侧的牢房,只把墙上渗出的水珠映出一点冷光。
空气里有一种混合的气味,腐朽、血腥、潮湿,压在一起。
比方才验尸的味道还重,走进来就散不掉。
远处传来一声惨叫,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了很久才散。
狱卒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走了好一段,转过几道弯,在一间牢房前停下来,低声道:
“大人,就是这里。”
商辂上前,低头往里看了一眼。
乙字第十七号牢房,低矮狭窄,站不直身子。
毕旺背对着门,蹲坐在墙角。
脊背衣料破开几道口子,血迹早已发暗,鞭痕却仍清晰起伏,后颈处结着未干的血痂。
商辂止住脚步,站在牢门外,开口:
“毕旺。”
声音不大,在甬道里却传得很清楚。
那团蜷着的身影动了一下,缓慢地回过头来。
那道目光先是散乱的状态,似乎还没从昏沉里完全清醒过来。
待落来人身上时,才一点一点聚起。
“商大人?”
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火光晃了一下。
那身衣服映入毕旺的眼帘。
飞鱼服?
他的目光在衣服上停住,没有立刻移开。
像是没明白。
又往下,再看向商辂腰间。
牙牌轻垂着,上面“锦衣卫指挥使”几个字,一笔一划清晰无比。
他盯着看了两息,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牵动铁链。
“当啷——”
一声轻响,在牢中格外清脆。
毕旺像是被这一声拉了回来。
再抬头时,目光已经收敛了许多。
“商大人……”
语气比方才低了些,也慢了些,
“您怎么来了?”
商辂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只站在门外。
片刻后,淡淡开口:
“这地方——”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潮湿的地面与锁链上,
“毕大人,可还用得惯?”
毕旺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着自己蹲坐的姿势,慢慢道:
“毕某命中该有此劫,住得惯住不惯,也由不得我。”
他抬起眼,看着商辂:
“大人今日来,想必……不是专程来问这个的。”
商辂看着他,淡淡回了一句:
“太子昨夜遇刺,本官知道——刺客是从你手里过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毕旺脸上,不急不缓:
“只是想给毕大人一个机会,自己说说,这里头,你是怎么个参与法。”
牢中一时静了。
毕旺没有立刻开口。
他低着头,手指在铁链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
“商大人,厂卫的路数,毕某并非不晓。”
说着,毕旺抬起头,双目直视商辂,
“若说失察,毕某不敢推。可若说参与其事——此话干系重大,恐怕要有个凭据。”
“凭据?”
商辂看着他,轻轻重复了一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却没有再追问。
反而转身便往外走。
“这北镇抚司是个什么地方,毕大人心里,比本官清楚。”
他的语气很淡,
“本官还有差事,就不多留了。”
说完,便径直往甬道口去。
狱卒连忙跟上去。
火光一晃一晃,牢中顿时暗下去几分。
脚步声继续往远去。
一声一声,落得极清。
毕旺盯着那道渐渐隐入黑暗的背影,心里忽然一紧。
这一走,恐怕——未必还会再来。
他喉结动了一下,终究还是忍不住:
“商大人留步!”
脚步声停了。
毕旺双手抓在牢门上,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
“毕某如今这步田地,说话须得字斟句酌。此案干系重大,所以不敢妄言。”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不确定:
“只是思来想去,与这刺客钱勇,实在寻不出半点干系。敢请大人示下,毕某也好知道,从何说起。”
甬道里沉默了一瞬。
商辂这才缓缓转身,又走回来,重新在牢门外站定。
他没有多言,只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狱卒。
“给他。”
纸页被送入牢中。
毕旺接过,低头细看,只看了几行,动作便微微一顿。
过了片刻,他才抬头:
“这份记录,确系毕某签批,不敢有半字抵赖。”
他停了一下,像是下意识要把话说得更稳一些,语速不自觉快了几分:
“那段时日,毕某初掌卫中事务,复核诸事尚算用心。昔年马忠大人在时,连签押都懒得落笔,只管用印了事。毕某自问,还未至于此。”
商辂没有开口,静静等着毕旺往下说。
“便是这钱勇,毕某确曾过目。”
毕旺说到这里,不自觉地停了一下,把这个名字在脑袋里过了一遍,才真正把那张脸和眼前这件事拼在了一起:
“此人入卫年头不短,素日里也算本分。彼时看过,并未觉出有什么不妥。”
他轻轻摇了摇头,
语气里多了一分压不住的茫然:
“未曾想……竟会做出这等事。”
他一边回忆,一边说:
“那阵子文书积压甚多,此事又催得紧。毕某略加勘验,便签了过去。”
说到这,毕旺似乎是抓住了一个可以立足的理由,背脊略微挺直了些:
“况且——前有兵部具册,后才到本卫复核,最终尚须陛下圣裁。若档案有异,断不至于层层放行。”
牢中再次安静下来。
商辂一直没有动。
直到毕旺说完,他才慢慢开口,声音不大:
“催得紧?本官想知道,何人催办此事?”
毕旺顺势蹲坐下来,努力回想:
“印象中……像是内廷差了人来,专程催过一次。”
商辂没有立刻追问,转身对狱卒挥了挥手,示意退开。
脚步声远去,甬道里只剩墙上那盏油灯,火光细细地跳着。
他这才低声道:
“想清楚再说。”
毕旺又思索了好一阵,徒劳地摇了摇头,
“可能是司礼监的公公?还是到底是何人,时隔数月,毕某如今实在记不真切了。不过……”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一件不相干的事,踌躇着开口:
“倒是记起来,于谦大人曾随口问起过一回。”
话音刚落,毕旺也觉得这句话说出去有些分量,赶紧补了一句:
“只是提了一句,说太子既立,东宫侍卫选调之事不可轻忽。毕某当时也未多想,只当是寻常问话。”
“于大人?”
商辂重复了一句,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当是记下了。
片刻后,他换了个方向:
“经办这份文书的百户,黄东义——毕大人可还记得此人?”
毕旺点了点头,神色略显黯然:
“记得,黄百户做事还算勤谨,就是命不好,缉捕途中出了意外,可惜了。”
“何时的事?”
毕旺想了想:
“去年中秋节过后,大概就是那一阵子,更具体的话,毕某实在记不起来了。”
商辂嗯了一声,继续道:
“保举人李顺千户呢?听说后来自请调了南京,毕大人可知晓?”
毕旺这回答得爽快,嘴角甚至带了点笑意:
“知道,他说家中老母在南京,要去侍奉。毕某当时还替他高兴了一下,南京那边清闲,是个好去处。”
他顿了顿,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苦笑了一声:
“要不是毕某这把老骨头舍不得挪动,说不定也早请调了,也不至于……”
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看了看四周潮湿的牢墙,没有再往下说。
商辂静静看了他片刻,才开口:
“毕大人还有什么要说的?”
毕旺心里猛地一紧。
他低下头,把今日说过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想了想,摇了摇头:
“毕某所记,已尽数禀告大人了。”
商辂没有再问。
他静了片刻,像是在心里把刚才所有话重新排列了一遍。
然后才转身。
这回走得很稳,没有再停。
出了诏狱,夜风扑面而来。
商辂在门口停了一下,低声吩咐了身旁缇骑头目几句。
缇骑头目低声应了,退开去安排。
商辂没有多说,抬脚往前走。
夜风又来了一阵,把他的袍角吹得微微鼓起,随即又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