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日头已偏西,阳光斜斜地洒在雕花窗棂上,泛出一笼金色的光晕。
景泰帝合上最后一本奏折,搁在案角那摞已经处理完的文书上头。
第二十四份。
他微微后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难得地舒展了下因久坐而僵硬的肩背。
“眼下什么时辰?”
景泰帝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在空旷的暖阁内显得格外清晰。
“回陛下,未时三刻了。”
司礼监随堂太监舒良疾步上前,将拧好的热毛巾呈上,袖口绣的云蟒纹一丝不乱。
“王文、王诚二位大人,已在候了半个时辰。”
景泰帝闻言一怔。
早朝后他确实传过这两位,不料被黄河凌汛的折子和一堆弹章耽搁,竟把人晾在廊下这许久。
他眉间掠过一丝愧色,沉声道:
“快宣!”
热毛巾敷面片刻,淡淡的龙涎香气散开来——这是舒良的巧思,毛巾里总预先捂着个香囊。
待擦拭完双手,景泰帝方才的倦意已消了大半。
只是那压在心底的东西,并没有随着倦意一起散去。
昨夜东宫遇刺。
他的儿子,刚册立不足一年的皇太子,差一点就死在那把刀下。
景泰帝坐在椅中,目光落在那摞处理完的奏折上,神色平静,心里却转着另一件事。
“臣等叩见陛下!“
踏入西暖阁的两人,气象截然不同。
都察院都御史王文身着绯袍,补子上威风凛凛的獬豸彰显着监察之权。
御马监太监、钦差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太监王诚则着葵花胸背团领衫,腰间牙牌随着跪拜轻响。
前者是北直隶保定府的进士出身,后者乃凤阳府净身入宫的宦官。
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人,却在景泰帝推动最艰难的易储之议时,不约而同地呈上了“乞早建元良(早点换太子)”的奏本。
“无需多礼!”
景泰帝难得地勾起唇角,连眼角都带了些许不符合年纪的细纹。
“谢陛下!”
二人垂手立定,静待圣意。
景泰帝缓缓开口,语气沉凝:
“朕自承大统以来,内忧外患交迫,吏治一事一拖再拖。如今外患稍息,回头一看——六部九卿之中,蠹虫不少。”
他指了指案上垒成一堆的奏折。
“这年刚过完,通政司递上的弹章就没停过。山西粮道亏空,账目不知道捂了多久,吏部上下也不干净,就连科道言官都敢互相包庇。”
王文听罢,神色微微一变,躬身道:
“陛下明鉴。科道风纪不整,臣督察不力,难辞其咎。”
他停了一顿,抬起头,语气转向:
“只是整饬吏治,非一日之功。臣以为,根子在于考核无力——京察本是肃清吏治的利器,然按例须在巳亥年举行,今年并非其时。若要提前,朝中恐有人以祖制为由,横生枝节……”
“祖制?”
景泰帝突然冷笑一声,打断他:
“瓦剌大军压境的时候,他们怎么不说祖制?”
王文不再往下说,垂手立定。
他听出来了——皇帝今日召他,不是来听建议的。
景泰帝目光转向王诚:
“尔等奏闻,吏部考功司有人私改官员评语,甚至连南京留守太监都牵涉其中……还有何事,你接着说!”
王诚听到这,赶紧疾步上前,低声道:
“奴才正欲禀报。兵部武选司郎中赵纶,正月宴请数名进京述职的地方官员,席间竟有人以'土木旧臣'自诩,言语间多有怨望之意。”
他说到这里,偷眼看了一下景泰帝的神色。
暖阁里静了下来。
土木旧臣。
景泰帝没有立刻说话,四个字他在心里犹如一根刺。
土木堡是他兄长的败局,也是他登基的契机,这两件事搅在一处,说不清楚。
那些跟着英宗出征、侥幸活下来的人,有几个是真心臣服于他的?
怨望。
他们当然怨望。
“好个土木旧臣!”
想到这,景泰帝冷声道:
“朕待他们如何?他们心中难道没数?”
他越说越气,猛然一拍御案,提高声调:
“王文,三日后朝会,你便以整饬吏治、清查亏空为由,奏请提前开启京察。朕会命司礼监批红,都察院与东厂协同办理——六品以下官员,由你主持考核。五品以上……”
景泰帝目光转向王诚:
“由东厂另具密档。”
王诚低头:
“奴才明白!”
王文心中一凛,拱手领旨道:
“臣遵旨。若是各部质疑期限……”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景泰帝从案上抽出一本册子,丢给王诚:
“这是先前锦衣卫暗查的山西布政使司账目,虽说按例不在京察之列,但三日后不妨先拿此事立威。至于那些‘念旧主’的……”
他意味深长地在此停顿,不再说下去了。
王诚会意,叩首领旨道:
“奴才明白。东厂已备好密访名单,凡与南宫有书信往来者,皆在甄别之列。”
景泰帝微微颔首,起身站定,才缓缓开口:
“还有——加派御马监四卫营精锐,东西华门各增两哨兵马。”
他喉结微动,顿了一顿:
“南宫外围,按三班轮值,每班不得少于三百人,配齐火器。”
“太上皇”三字,他终是没有说出口。
说完南宫,他想起今日早些时候,儿子在自己面前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九岁的孩子,说出“玄武门之变,有些事不得不防”这样的话,眼神里却是比话更深的东西。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道:
“东宫四周,另增一百精锐,加强巡逻值守。三日内调度到位,不得有误。”
王文、王诚齐声领旨。
景泰帝摆了摆手,示意二人退下。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舒良轻手轻脚地将案上的茶盏换了一盏热的,悄悄退到一侧。
景泰帝坐在椅中,目光落在窗外斜照的日光上,日影一点一点拉长,他就那么看着,一动未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