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指挥使司衙门,天色尚早,堂内已点了灯。
商辂端坐在大堂正中,没有说话。
那名皂衣力士跪在堂下,头压得极低,汗把后颈都湿透了,却不敢动。
他已经把话说完了。
派去兵部调取侍卫选调记录的两名校尉,归途遇袭,横尸街口。那份文书,被人当街焚毁。
堂内静得只剩灯火细细的声响。
商辂抬起手,把案上的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这才轻轻放下。
“尸首收殓了吗?”
跪地的力士愣了一下,没料到上官第一句话是这个,连忙道:
“已命人收了。”
“伤口验看过了?”
“验看过了,刀伤,干净利落,是熟手。”
商辂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低下头,重新翻开案上的文书。
堂下那名力士跪了片刻,不知该不该退,抬头小心看了一眼——
上官脸色如常,正在翻看文书,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反而让他后背生出一层冷汗。
商辂放下文书,抬手将案上的镇纸取来,轻轻压在在一页上。
纸页略薄,边角微卷,是刚从档房誊出的副本。
上面字迹工整,却显得有些过分简略:
“《校阅档录·黄东义》
姓名:黄东义
籍贯:顺天府大兴县
年岁:三十有一
原任:锦衣卫百户,隶本卫缉事厅
任内履历:
正统末年入卫,历任缉捕、随驾、传递诸差,考核中上,无记过
终止记录:
景泰三年九月,奉命赴通州缉拿私盐一案余党
于押解途中遇抗拒,力战被创,重伤不治
同行校尉三人,二死一伤
案件结语:余党尽诛,案结
档案备注:
人员既亡,后续一切经手文牒,由原所属司衙封存,不再续录。”
商辂把镇纸取下,合上文书。
这才像是刚想起什么似的,目光往堂下一瞟——那名力士仍跪伏在地,一动未动。
他开了口:
“下去。”
力士应声而退,脚步声很轻,出了门,渐渐听不见。
堂中安静下来。
商辂在椅子上坐了片刻,没有动。
黄东义,三十一岁,经办那份文书的人,死在那年初秋。
李顺,保举人,自请外调南京。
经手之人,一死一走。
调档的两名校尉,死在归途。
有人在盯着他。
知道他从哪里查,知道他什么时候查。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来人在门槛外立定,拱手道:
“禀大人,张喜与钱勇两具尸身,已一并运回,停在后院验尸房,仵作候着,不敢擅自动手,等大人示下。”
商辂抬头,看着来人:
“什么时候到的?”
“约莫一刻钟前。”
“知道了。”
他顿了顿,又道:
“严乐先押回去,单独关着,不得与旁人接触。”
“是。”
商辂整了整衣襟,便往后院方向走去。
验尸房在后院偏僻处,四面无窗,只靠门口透进来的光,加上几盏油灯。
干净,但仍带着一股挥散不去的气味。
仵作是个五十出头的老人,姓吴,锦衣卫干了二十年,头发花白,围裙上有陈年洗不掉的暗色痕迹。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手里的布巾还在擦着一把解剖用的弯刃小刀。
等人走近了,他才放下刀,起身行礼。
就这一眼,他把来人打量了个大概——绯色官袍,腰佩绣春刀,是新来的那位指挥使,听说是个文官出身的状元郎。
吴仵作在心里叹了口气。
每回换了新上官,头一次来验尸,十个里头有八个要出丑。
捂鼻子的,往后退的,问着问着脸色就白了的,他见多了。
这位状元郎,瞧着斯文,指不定比那些人更难看。
两张木台,两具尸身,各盖着一块灰布。
商辂走到近前,环顾了一圈,开口道:
“哪个是钱勇?”
吴仵作指了指右边那张台:
“这个。”
商辂点点头,在右边台前站定,伸手掀开灰布,低头看了一眼。
吴仵作在旁边悄悄打量着他的脸色。
没变。
他在心里重新估量了一下这位新上官。
“死因?”
商辂开口问道,语气和问寻常公务没什么两样。
“颈部一处刀伤,直接致命。”
吴仵作连忙答道:
“自裁,入刀角度和深度都是自己动的手,与证词对上,这没有疑问。”
“其他伤口呢?”
“都是一些皮外擦伤,符合现场打斗痕迹。”
商辂没有说话,继续俯身查看钱勇的脸。
就是这张脸,昨夜差点让太子命丧黄泉。
也是这张脸,让他阴差阳错,从兵部的侍郎,一步踏进了锦衣卫的正堂。
还是因为这张脸,他派去兵部调档的两名校尉,今日横死街头。
这张脸,背后究竟还藏着什么?
吴仵作在一旁,看着自己这位新上官目不转睛地盯着钱勇,沉默良久,一动不动。
饶是多年验尸生涯,他也不禁心中发毛。
指挥使不会对一个尸体……
还未等他脑补完全,耳旁就传来一句话:
“验看腹内,开始吧。”
吴仵作默默收回了自己的想法,低头取器具去了。
商辂抄了把椅子,在台边坐下。
吴仵作动手之前,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尸身的状态——死了约莫十个时辰,京师这几日气温还低,腐败慢,尸身保存尚可,只是腹部已经微微胀起,开膛之后气味会很冲。
他拿起刀,开始动手。
刀刃划开的瞬间,一股浓重的气味陡然涌出来,不是血腥,是另一种更难描述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在密封的空间里憋了太久,忽然有了出口。
腹腔里的血已经凝固,暗红色,不流动,像是陈年的锈迹。
吴仵作用余光扫了一眼商辂。
二十年了,他还是头一回见文官坐在那把椅子上把这个看完。
当初的卢忠、毕旺,连门都没进来过。
他低下头,继续操作,开口道:
“腹内无异物——”
话刚说到一半,便停住了。
吴仵作俯身凑近,用器具拨了拨,从肠胃之间取出一团湿烂的东西,放在托盘上,举到灯下看了看,皱起眉:
“大人,这里有些异常。”
商辂站起身,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托盘上是一团烂糊糊的东西,颜色灰白,形状已经散了大半,隐约还能看出纤维的痕迹。
“纸?”
“像是。”
吴仵作用布巾小心地将那团东西展开了一些,继而摇摇头,
“入腹有几个时辰了,字迹已经洇烂,看不出写的什么,不像是食物。”
商辂盯着那团烂纸看了片刻,没有说话。
字迹已经看不出来了。
但这团烂纸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件事:这人是奉命行事的,有人给他下过命令,而他知道这命令不能留。
“送去与文书一并存档,”
商辂直起身,语气平静,
“不得对任何人说起。”
“小的明白。”
吴仵作应了一声,动作小心地将那团烂纸移入另一只托盘,没有多问。
商辂在台边站了片刻,把灰布重新盖上。
山东,张秋镇。
黄河的风带着腥气,刮得人睁不开眼。
徐有贞站在堤岸上,靴底踩着松软的泥土,看着脚下的水,没有说话。
水色浑黄,裹着大块的浮冰奔涌而来,冰块相互挤压,发出沉闷的碎裂声,像是河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撑不住了。
他的幕僚站在身后两步,哈着白气,忍了半天,开口道:
“大人,十二道泄洪闸都开着,水位还在涨。”
徐有贞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他知道。
上游暖得早,冰化了,水下来了。下游还冻着,冰堵在那里,水出不去。
广济渠是他一手督修的,此刻全开着,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幕僚又道:
“阳武县昨日急报,河堤已决,曹州那边的折子也到了,都是决堤的。”
徐有贞蹲下身,伸手捞起一捧河水,在掌心看了片刻,水从指缝里漏下去,带走几粒细沙。
上游化得快,水还会更大。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抬头打量了一眼身后连绵的堤坝。
广济渠整整修了一年,朝廷拨的银子不够,他四处腾挪,压着工期赶,压着民夫赶,才在今年初赶了出来。
若这场凌汛把堤坝冲垮,一年的工作,一夜没了。
若水位再涨一丈,张秋这段最先撑不住。
张秋一破,会通河跟着淤,漕船过不来,今年的漕粮就别想按时进京了。
七年前沙湾决口,那年漕粮只到了百万石,京城米价涨了三倍,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次他不在其位,这次不同。
他开始在脑子里推备案。
漕运若真断了,最快的补法是从徐州走陆运到临清,但车马运粮,损耗大,速度慢,能补上两成已是侥幸。
再往北,走海路?
他在这个念头上不敢多停。
海运风险大,船只损失难以预估,朝廷向来不愿走这条路,但若漕运彻底断了,海运反而是最快能补量的法子。
只是这话现在说出去,没人肯听,也没人敢批。
还有一条路——就地调粮。
山东、河南两地的存粮,能不能先行北运,顶上缺口?
他转头看了一眼幕僚:
“阳武、曹州一带,各县粮仓现下存粮几何,可有数目?”
幕僚愣了一下,没料到上官在这档口问的是这个,连忙道:
“这……属下需去查一查。”
“快去查。”
徐有贞转回身,重新看向河面,
“今日就要数目。”
幕僚应声去了。
徐有贞站在原地,风把官袍吹得猎猎作响。
漕运断了,就地调粮是缓兵之计,撑不了多久。
根子还是在这段堤坝上——堤守住了,什么都好说;堤垮了,所有的备案不过是在烂摊子上修修补补。
幕僚折回来,在身后开口:
“大人,今夜宿在何处?”
“堤上。”
幕僚愣了一下,没有再问。
徐有贞往堤坝深处走去,脚步不快不慢,官袍的下摆很快被泥水溅湿,他没有停下来整理。
脑子里还在转——
堤能撑几日,调粮能补几成,海运的折子该不该递。
三件事,没有一件有准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