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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多重挑战接踵而至

明代风云 勤蚁 4652 2025-04-12 22:20

  锦衣卫指挥使司衙门,天色尚早,堂内已点了灯。

  商辂端坐在大堂正中,没有说话。

  那名皂衣力士跪在堂下,头压得极低,汗把后颈都湿透了,却不敢动。

  他已经把话说完了。

  派去兵部调取侍卫选调记录的两名校尉,归途遇袭,横尸街口。那份文书,被人当街焚毁。

  堂内静得只剩灯火细细的声响。

  商辂抬起手,把案上的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这才轻轻放下。

  “尸首收殓了吗?”

  跪地的力士愣了一下,没料到上官第一句话是这个,连忙道:

  “已命人收了。”

  “伤口验看过了?”

  “验看过了,刀伤,干净利落,是熟手。”

  商辂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低下头,重新翻开案上的文书。

  堂下那名力士跪了片刻,不知该不该退,抬头小心看了一眼——

  上官脸色如常,正在翻看文书,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反而让他后背生出一层冷汗。

  商辂放下文书,抬手将案上的镇纸取来,轻轻压在在一页上。

  纸页略薄,边角微卷,是刚从档房誊出的副本。

  上面字迹工整,却显得有些过分简略:

  “《校阅档录·黄东义》

  姓名:黄东义

  籍贯:顺天府大兴县

  年岁:三十有一

  原任:锦衣卫百户,隶本卫缉事厅

  任内履历:

  正统末年入卫,历任缉捕、随驾、传递诸差,考核中上,无记过

  终止记录:

  景泰三年九月,奉命赴通州缉拿私盐一案余党

  于押解途中遇抗拒,力战被创,重伤不治

  同行校尉三人,二死一伤

  案件结语:余党尽诛,案结

  档案备注:

  人员既亡,后续一切经手文牒,由原所属司衙封存,不再续录。”

  商辂把镇纸取下,合上文书。

  这才像是刚想起什么似的,目光往堂下一瞟——那名力士仍跪伏在地,一动未动。

  他开了口:

  “下去。”

  力士应声而退,脚步声很轻,出了门,渐渐听不见。

  堂中安静下来。

  商辂在椅子上坐了片刻,没有动。

  黄东义,三十一岁,经办那份文书的人,死在那年初秋。

  李顺,保举人,自请外调南京。

  经手之人,一死一走。

  调档的两名校尉,死在归途。

  有人在盯着他。

  知道他从哪里查,知道他什么时候查。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来人在门槛外立定,拱手道:

  “禀大人,张喜与钱勇两具尸身,已一并运回,停在后院验尸房,仵作候着,不敢擅自动手,等大人示下。”

  商辂抬头,看着来人:

  “什么时候到的?”

  “约莫一刻钟前。”

  “知道了。”

  他顿了顿,又道:

  “严乐先押回去,单独关着,不得与旁人接触。”

  “是。”

  商辂整了整衣襟,便往后院方向走去。

  验尸房在后院偏僻处,四面无窗,只靠门口透进来的光,加上几盏油灯。

  干净,但仍带着一股挥散不去的气味。

  仵作是个五十出头的老人,姓吴,锦衣卫干了二十年,头发花白,围裙上有陈年洗不掉的暗色痕迹。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手里的布巾还在擦着一把解剖用的弯刃小刀。

  等人走近了,他才放下刀,起身行礼。

  就这一眼,他把来人打量了个大概——绯色官袍,腰佩绣春刀,是新来的那位指挥使,听说是个文官出身的状元郎。

  吴仵作在心里叹了口气。

  每回换了新上官,头一次来验尸,十个里头有八个要出丑。

  捂鼻子的,往后退的,问着问着脸色就白了的,他见多了。

  这位状元郎,瞧着斯文,指不定比那些人更难看。

  两张木台,两具尸身,各盖着一块灰布。

  商辂走到近前,环顾了一圈,开口道:

  “哪个是钱勇?”

  吴仵作指了指右边那张台:

  “这个。”

  商辂点点头,在右边台前站定,伸手掀开灰布,低头看了一眼。

  吴仵作在旁边悄悄打量着他的脸色。

  没变。

  他在心里重新估量了一下这位新上官。

  “死因?”

  商辂开口问道,语气和问寻常公务没什么两样。

  “颈部一处刀伤,直接致命。”

  吴仵作连忙答道:

  “自裁,入刀角度和深度都是自己动的手,与证词对上,这没有疑问。”

  “其他伤口呢?”

  “都是一些皮外擦伤,符合现场打斗痕迹。”

  商辂没有说话,继续俯身查看钱勇的脸。

  就是这张脸,昨夜差点让太子命丧黄泉。

  也是这张脸,让他阴差阳错,从兵部的侍郎,一步踏进了锦衣卫的正堂。

  还是因为这张脸,他派去兵部调档的两名校尉,今日横死街头。

  这张脸,背后究竟还藏着什么?

  吴仵作在一旁,看着自己这位新上官目不转睛地盯着钱勇,沉默良久,一动不动。

  饶是多年验尸生涯,他也不禁心中发毛。

  指挥使不会对一个尸体……

  还未等他脑补完全,耳旁就传来一句话:

  “验看腹内,开始吧。”

  吴仵作默默收回了自己的想法,低头取器具去了。

  商辂抄了把椅子,在台边坐下。

  吴仵作动手之前,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尸身的状态——死了约莫十个时辰,京师这几日气温还低,腐败慢,尸身保存尚可,只是腹部已经微微胀起,开膛之后气味会很冲。

  他拿起刀,开始动手。

  刀刃划开的瞬间,一股浓重的气味陡然涌出来,不是血腥,是另一种更难描述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在密封的空间里憋了太久,忽然有了出口。

  腹腔里的血已经凝固,暗红色,不流动,像是陈年的锈迹。

  吴仵作用余光扫了一眼商辂。

  二十年了,他还是头一回见文官坐在那把椅子上把这个看完。

  当初的卢忠、毕旺,连门都没进来过。

  他低下头,继续操作,开口道:

  “腹内无异物——”

  话刚说到一半,便停住了。

  吴仵作俯身凑近,用器具拨了拨,从肠胃之间取出一团湿烂的东西,放在托盘上,举到灯下看了看,皱起眉:

  “大人,这里有些异常。”

  商辂站起身,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托盘上是一团烂糊糊的东西,颜色灰白,形状已经散了大半,隐约还能看出纤维的痕迹。

  “纸?”

  “像是。”

  吴仵作用布巾小心地将那团东西展开了一些,继而摇摇头,

  “入腹有几个时辰了,字迹已经洇烂,看不出写的什么,不像是食物。”

  商辂盯着那团烂纸看了片刻,没有说话。

  字迹已经看不出来了。

  但这团烂纸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件事:这人是奉命行事的,有人给他下过命令,而他知道这命令不能留。

  “送去与文书一并存档,”

  商辂直起身,语气平静,

  “不得对任何人说起。”

  “小的明白。”

  吴仵作应了一声,动作小心地将那团烂纸移入另一只托盘,没有多问。

  商辂在台边站了片刻,把灰布重新盖上。

  山东,张秋镇。

  黄河的风带着腥气,刮得人睁不开眼。

  徐有贞站在堤岸上,靴底踩着松软的泥土,看着脚下的水,没有说话。

  水色浑黄,裹着大块的浮冰奔涌而来,冰块相互挤压,发出沉闷的碎裂声,像是河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撑不住了。

  他的幕僚站在身后两步,哈着白气,忍了半天,开口道:

  “大人,十二道泄洪闸都开着,水位还在涨。”

  徐有贞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他知道。

  上游暖得早,冰化了,水下来了。下游还冻着,冰堵在那里,水出不去。

  广济渠是他一手督修的,此刻全开着,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幕僚又道:

  “阳武县昨日急报,河堤已决,曹州那边的折子也到了,都是决堤的。”

  徐有贞蹲下身,伸手捞起一捧河水,在掌心看了片刻,水从指缝里漏下去,带走几粒细沙。

  上游化得快,水还会更大。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抬头打量了一眼身后连绵的堤坝。

  广济渠整整修了一年,朝廷拨的银子不够,他四处腾挪,压着工期赶,压着民夫赶,才在今年初赶了出来。

  若这场凌汛把堤坝冲垮,一年的工作,一夜没了。

  若水位再涨一丈,张秋这段最先撑不住。

  张秋一破,会通河跟着淤,漕船过不来,今年的漕粮就别想按时进京了。

  七年前沙湾决口,那年漕粮只到了百万石,京城米价涨了三倍,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次他不在其位,这次不同。

  他开始在脑子里推备案。

  漕运若真断了,最快的补法是从徐州走陆运到临清,但车马运粮,损耗大,速度慢,能补上两成已是侥幸。

  再往北,走海路?

  他在这个念头上不敢多停。

  海运风险大,船只损失难以预估,朝廷向来不愿走这条路,但若漕运彻底断了,海运反而是最快能补量的法子。

  只是这话现在说出去,没人肯听,也没人敢批。

  还有一条路——就地调粮。

  山东、河南两地的存粮,能不能先行北运,顶上缺口?

  他转头看了一眼幕僚:

  “阳武、曹州一带,各县粮仓现下存粮几何,可有数目?”

  幕僚愣了一下,没料到上官在这档口问的是这个,连忙道:

  “这……属下需去查一查。”

  “快去查。”

  徐有贞转回身,重新看向河面,

  “今日就要数目。”

  幕僚应声去了。

  徐有贞站在原地,风把官袍吹得猎猎作响。

  漕运断了,就地调粮是缓兵之计,撑不了多久。

  根子还是在这段堤坝上——堤守住了,什么都好说;堤垮了,所有的备案不过是在烂摊子上修修补补。

  幕僚折回来,在身后开口:

  “大人,今夜宿在何处?”

  “堤上。”

  幕僚愣了一下,没有再问。

  徐有贞往堤坝深处走去,脚步不快不慢,官袍的下摆很快被泥水溅湿,他没有停下来整理。

  脑子里还在转——

  堤能撑几日,调粮能补几成,海运的折子该不该递。

  三件事,没有一件有准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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