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三年金秋的临安城,运河上漕船往来如织,运来的不只是江南的米粮,还有随船而来的江北流言。每艘漕船都像是个会走路的信使,带来金兵在扬州屠城的惨状,或是义军在太行山苦战的消息。
这日清晨,宋青换了身青布直裰,独自往枕霞旧院去。自李清照搬来与李师师同住,他每隔三五日总要来探望。说是履行保护之责,其实他自己心里清楚,心底却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沿着葛岭小径蜿蜒而上,但见枕霞旧院依山势而建,白粉墙垣略显斑驳,墙头乌瓦间垂着几缕苍褐藤蔓。整座院落不追求宏大气派,反倒处处透着文人雅士钟爱的隐逸与精巧。
还未近前,便听得院内传来琮琮琴声。宋青立在竹篱外静静聆听,琴声清越,时而如山涧流水,时而如松涛过耳,竟是把这葛岭秋色都融进了弦中。
他最近经常来,门口看门那个老头金伯正在晒太阳,昏昏欲睡,睁眼见是宋青,也不阻挡,他沿着弯弯曲曲的碎石小径,慢慢踱了进去……
“门外是宋官人么?”琴声戛然而止,传来李师师清柔的嗓音。
宋青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入。但见院中引了山间清溪,凿成一汪莲池,池畔太湖石错落有致。一座玲珑水阁以曲廊与主楼相连,想来是赏荷观月的绝佳处。
李清照正在水阁中烹茶,见宋青来了,笑道:“方才师师妹子还说起,宋官人今日必来,可巧就到了。”
李师师从琴案前起身相迎。今日她穿了件月白襦裙,外罩淡青半臂,素净得如同山间的一株玉兰。两个丫鬟侍立左右,一个捧着香炉,一个抱着琴谱,俱是眉目清秀。
这两个丫头一个叫琴心,一个叫画意。”李师师身边还有两个老仆王忠、李诚,在后园打理花木。”
宋青当然知道,李师师虽隐居于此,身边仍跟着四个旧仆。想起《东京梦华录》记载:妆罢立春风,一笑千金少。归去凤城时,说与青楼道。遍看颍川花,不似师师好。
心下恍然。这位昔日名动汴京的花魁,即便南渡隐居,也自有一份气度。可比李清照有钱多了。
三人在水阁中坐了。磬儿奉上清茶,茶香氤氲中,李清照道:“方才正与师师妹子论诗,说到如今天下诗词,多悲苦之音。虽是真性情,却未免太过沉郁。”
李师师轻抚琴弦,幽幽道:“乱世之中,能保全性命已是不易。诗词沉郁,也是难免。”
宋青想起后世对宋词的评述,忍不住道:“两位大家所言极是。不过我以为,词之为体,要眇宜修,最宜传达幽微情思。便是乱世悲音,若能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反而更能动人。”
李清照眼中一亮:“宋官人此言大妙!要眇宜修四字,可谓道尽词家三昧。”
宋青心中暗叫惭愧,这原是后世学者对词体的定评。见二女都注目于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譬如李娘子那首《声声慢》,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写尽流离之苦。但最后一句'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哀痛至极,反而生出一种超脱之意。这等境界,非大才不能为。”
李清照闻言,眼中竟隐隐泛起泪光:“不想宋官人竟能体会至此。”
李师师也轻轻点头,看向宋青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
受此鼓励,宋青索性放开了说:“其实诗词之道,贵在真情实感。我前些时日偶得几句,也不知好不好,请二位大家指点。”
他清了清嗓子,吟道: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这是陆游的《临安春雨初霁》,此时陆游尚未出生,正好借用。二女听了,都怔住了。
李师师喃喃重复着“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眼中异彩连连:“这两句,当真是把临安春日的闲愁写尽了。”
李清照词坛大家何等眼光,一听更是拍案叫绝:“好一个'世味年来薄似纱'!这起句便道尽世态炎凉。宋官人这诗,深得唐人余韵!”
宋青老脸微红,忙道:“不过是梦中偶听得之句,当不得两位大家如此谬赞。”
李师师却道:“宋官人过谦了。这诗看似平淡,实则字字珠玑。尤其是'深巷明朝卖杏花'一句,以乐景写哀情,更显沉痛。”
说着,她取过那张古琴,莺喉宛转,竟将方才两首诗词谱成曲唱了出来。
歌声清越,在秋日庭院中回荡,不但琴心,画意痴迷,连后园的两个老仆都停下活计,侧耳倾听。
一曲《声声慢》,歌声凄婉,令人心碎。唱完曲调一变,轻拨琴弦,又唱起宋青先前所作的《临安桂花诗》,曲调转而明快,仿佛要将满院秋色都唱活了。
琴言袅袅,众人都听痴了。
李师师叹了口气又道:“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宋官人这首诗倒勾起妾身对往事的回忆……”她轻抚琴弦,娓娓道来:“妾身原本姓王,家父是汴京二厢永庆坊的染匠王寅。据说我生来不曾哭闹,家父觉得奇怪,便抱我到皇开寺舍身。一位老僧见了便说:‘这是什么地方,你也来了?’话音刚落,我就嚎啕大哭。老僧摸摸我的头,哭声立止。家父觉得我与佛门有缘,当时佛门弟子俗称为‘师’,众人便戏呼我为‘师师’。哎,年华逝去,繁华如梦,真个不堪回首了……”
这番话她虽然说得云淡风轻,但是在她口里出来却是听来荡气回肠,李清照同病相怜的人,自然深陷其情其境,不由痴了,一时不能自拔,泪眼婆娑……
三人越谈越投机,从诗词谈到时局。说到北方战事,李清照叹道:“听闻金兵又在江北劫掠,不知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宋青想起后世对南宋偏安的批判,忍不住道:“其实以江南之富庶,若能整军经武,未必不能恢复中原。只是如今朝中......”
他忽然住口,自知失言。李师师却会意,轻声道:“宋官人说的是。如今秦参政当国,一味主张议和,只怕......”
这时已是午后,宋青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李师师亲自送他到院门外,临别时忽然低声道:“宋官人日后若得闲,常来坐坐。妾身这里……总备着好茶。嗳……”
这一声轻柔婉转,竟让宋青心头一跳。他抬头看去,但见李师师眼波如水,在夕阳映照下美得不可方物。
……
这时节的临安城,表面上歌舞升平,实则暗流涌动。秦桧自苗刘之乱后愈发得势,如今已是参知政事,与吕颐浩共掌朝政。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位秦参政与金人往来密切,主和之意昭然若揭。
凤凰山东麓,就是南宋的皇宫大内,皇宫坐落在山脚下,面向北,东起馒头山东麓,西至凤凰山,南至宋城路一带,北至万松岭路南。
临安城大内德寿宫中,赵构正在翻阅奏章。这位年仅二十三岁的皇帝,眉宇间却已有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陛下,秦参政求见。”内侍轻声禀报。
赵构揉了揉眉心:“宣。”
秦桧躬身而入,行礼如仪。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紫色公服,更显气度雍容。
“陛下,金国使者又来催促岁币之事。臣以为,当以社稷为重,暂且应允......”
赵构忽然打断他:“秦卿,你说这临安城,比之汴京如何?”
秦桧一怔,随即答道:“临安虽无汴京之盛,然物产丰饶,百姓安乐,实是中兴宝地。”
赵构冷笑一声:“百姓安乐?朕怎么听说,昨日又有江北难民在城外闹事?”
“这个......”秦桧额头见汗,“臣已命临安府妥善安置。”
“罢了,赵构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西湖:“秦卿,你说金人这次,是真要和议,还是缓兵之计?”
秦桧忙道:“金人既然遣使来议,想必是有诚意。如今我军新败,正当休养生息......”
“休养生息,谈何容易......”赵构喃喃重复着,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他想起去年被金兵追击,不得不乘船入海的屈辱狼狈,想起苗刘之变时的惊心动魄。这些记忆,如同梦魇般缠绕着他。
可是,如今刚到临安,人心未定,这江南虽好,但是内外交困,岌岌可危啊。
“就依卿所奏吧。”他最终疲惫地挥了挥手。
秦桧躬身退下,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夕阳如血,天色慢慢暗了下去。秋风瑟瑟,已经有了凉意。
宋青已走到葛岭脚下的一处竹林。
突然,前后左右同时闪出八个蒙面人,将他团团围住。这些人个个身形矫健,眼中精光四射,显然都是内外兼修的好手。
“你们是什么人?”宋青沉声问道,暗中运起金刚诀。他能感觉到,这些人的杀气很为凌厉。
为首一人哑声道:“取你性命的人!”
话音未落,刀光乍起。八把长刀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向宋青罩来。宋青一个铁板桥避开迎面三刀,反手使出沌阳刀诀中的“截”字诀,掌缘如刀,直取对方手腕。
那领头之人显然没料到宋青身手如此了得,仓促间回刀格挡。宋青变招极快,化掌为拳,一记“崩”字诀正中对方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那人踉跄后退,面具下渗出一缕鲜血。
“好小子!”其余刺客见状,刀法更加狠辣。宋青在刀光中穿梭,将沌阳刀诀尽数使出。这些时日他苦练不辍,已将七式刀诀融会贯通,此刻生死相搏,更是超常发挥。
但见他一招“撩”字诀逼退左侧敌人,随即“扎”字诀直取右侧刺客咽喉。动作行云流水,竟在八个高手的围攻下不落下风。
领头刺客见状,一挥手,突地众刺客伏低身子,夜色中几把飞刀竞激射而来。
鲜血飞溅中,宋青大惊,脚步疾退急闪,虽然避过了致命几刀,可背上还是中了两刀。
这下他怒了!妈的,这些人如此狠辣,真个要取他性命。剧痛反而激起了他的凶性。他长啸一声,不退反进,双掌齐出,正是刀诀中最凌厉的“剁”字诀。两个刺客应声倒地,再也爬不起来。
“速度变阵。”领头刺客厉声喝道。左手摆了摆,挽了个手势。
剩余六人立即变换阵型,六把长刀织成密不透风的刀网。宋青顿感压力倍增,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浸透衣衫,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血印。
“奶奶的,难道今日要栽在这里?”宋青心头一凛,忽然想起刀诀最后一式“缠”字诀的精要——以柔克刚,借力打力。
他深吸一口气,身形突然变得飘忽不定。如游龙般在刀光中穿梭,突然向那头目扑了过去,左手“缠”住他右手,右手“劈”字诀全力迎头猛击,那头目大惊往后急退,竟被宋青缚住挣脱不了,
但听“噗噗”数声,胸口已经中了两掌,喷出几口鲜血……这时后面疾风起,宋青只得放脱双掌,倏地长腿反卷,竟有三把长刀脱手飞出。两个刺客心口中刀,惨叫倒地,眼见是不活了。
众人大惊,见他势若疯虎,一时不敢逼近……
趁此间隙,宋青纵身跃过竹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竹林深处。
那些刺客还要再追,领头之人方才间不容发连滚带爬逃得一命,这时方起身,喘着气嘶哑道:“妈的这小子扎手……不必追了!回去复命!”
宋青强提一口气,一路奔回青云酒楼。刚到门口,松了口气,便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
“阿兄!”云萝的惊呼声是他失去意识前最后听到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宋青悠悠醒转,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床榻上。云萝正守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
“阿兄,你总算醒了!”她喜极而泣。
宋青勉力笑道:“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
云萝嗔道:“还好好的?背上挨了两刀,流了那么多血!要不是牛皋及时发现......”
正说着,牛皋端着药碗进来,见宋青醒了,咧嘴怒道:“哥哥可算醒了!那些狗娘养的的,要是让俺知道是谁,非撕了他们不可!”
宋青在云萝搀扶下坐起,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整整一天一夜。”云萝说着,眼圈又红了。
宋青心中暗惊。那些刺客身手不凡,有组织的刺杀,显然不是寻常江湖人物。联想到近日种种,他隐约觉得,这背后恐怕有更大的阴谋。
“阿兄可知是谁下的手?”云萝问道。
宋青摇摇头,眼中寒光一闪:“不管是谁,这笔账,我记下了。”
深夜,月光朦胧。
枕霞旧院内,李师师正对灯独坐,手中把玩着日间宋青留下的诗笺。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她起身开窗,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躬身而立。
“怎么回事?”李师师低声问道。
黑影躬身道:“属下闻到声响赶过去时,那些人已经撤走了。不过......”
“啊,那宋大郎恐怕……”
“大家放心,宋大郎一身技艺不俗,那些人占不到便宜,反被杀了几人……”
“这倒蛮有趣,”李师师吁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嘴角微扬:“看来,我们都小看了这位宋官人。”
黑影人点点头:“这还是宋大郎空手,如果有兵刃,那些人,嘿嘿……”
“你再去探探,是什么人所为?”
“是。”黑影恭声应喏,如游鱼般从窗口一闪而没。
良久,李师师走到窗前,望着青云酒楼的方向,若有所思。
秋夜凉风拂过,带来远处西湖的潮声,仿佛在诉说着这个时代不为人知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