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葛岭下来,已是暮色四合。青云酒楼门前挂起两串大红灯笼,跑堂的伙计阿旺正站在门口迎客,见宋青一行人回来,忙不迭地迎上前。
青云酒楼门前两串大红灯笼在晚风中轻摇,跑堂的阿旺远远看见宋青一行,急忙迎上前来。
“东家回来啦!云萝姑娘都问了好几遍,说再不回来就要让小人去寻了。”
宋青闻言心头一暖,笑骂道:“这丫头,整日瞎操心。”
众人进了酒楼,但见大堂里座无虚席。云萝正在柜台后头对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襦裙,发间只簪了朵淡粉绢花,却比那些满头珠翠的还要清丽几分。
“阿兄可算回来了。”她快步迎上,目光在宋青身上细细打量,见他衣衫整齐才放下心来。目光落在李师师身上时,明显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宋青笑道:“快去准备听雨轩,今日有贵客。”
青云酒楼三楼共有五间雅阁,分别是:观云轩,听雨轩,赏月轩、品茗轩、酌酒轩。是柴逸老爷子取的名字。
云萝应声去了,不多时便回来引众人上楼。经过宋青身边时,她悄悄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低声道:“阿兄衣衫都乱了。”那语气里的亲昵,让一旁的李清照会心一笑。
云萝脸色微红,又朝李清照行礼,“李娘子安好。”
李清照笑眯眯还礼:“云小妹子好。”几次接触,李清照也颇喜欢这位俏丽可人的少女。
众人上了三楼,这听雨轩果然雅致。
临湖的窗户开着,晚风送来西湖的荷香。墙上挂着几幅水墨,都是柴逸自家取来的真迹。
李清照环视一周,心里喜欢,点头道:“这地方倒是清雅,风光醉人,令人爱煞。”
宋青闻言笑道:“李娘子若是喜欢,往后常来就是。说起来,那三和街的小院是暂时权宜之计,倒是委屈您了。”
李清照正颜道:“清照初到临安,危难之际,萍水相逢,得宋郎君仗义援手,感激犹自不尽,何敢抱屈。”
李师师听了浅浅一笑道:“宋官人倒是热心。”她这一笑,当真是百媚俱生。
西湖夕照下,但见她眉如远山,目似秋水,虽是一身素衣,却难掩天姿国色。宋青不由得看得一呆,心头莫名一跳。
此时酒菜上桌,王婆亲自端着个炭炉上来,笑道:“云萝娘子特意吩咐的,今日这羊肉串要现烤现吃才香。”
小双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个托盘,上面摆着各色小菜。这丫头如今出落得越发水灵,做事也利索,已是云萝的得力助手。
炭火噼啪作响,羊肉串在火上滋滋冒油,香气四溢。
宋青给众人斟上霸王酒,举杯道:“今日有幸请到诸位,我先干为敬。”
众人举杯。李清照与李师师梁虽是女子,却都是善饮之人。梁红玉更是女中豪杰,性格豪爽,试了酒香扑浓郁、清洌霸道的霸王酒,连呼好酒。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融洽。李师师虽不多言,但每每开口,总能说到点子上。她与李清照谈论诗词,与梁红玉说起兵法,竟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宋青在一旁听着,心中暗叹:易安居士惊才绝艳,千古一代词宗,犹自罢了。而这李师师果然名不虚传,不仅容貌绝世,才学见识更是非同一般。
他一个现代人,在这几个旷世才女面前,竟有些自惭形秽。
酒至半酣,宋青想起一事,便道:“李大家那边,须要提防秦迪那些人贼心不死,再来骚扰。”
众人听了,一时沉默不语,都心忖,李师师如此丽色,如此兵荒马乱时代,如果没有人保护,别说秦迪、汪凤梧之流,被其他登徒子窥见,也是按捺不住。
李清照叹道:“这倒是。那秦迪跋扈惯了,今日吃了亏,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过了半晌,李师师喝了口酒,她饮酒时以袖掩面,姿态优雅,烛光下脖颈如玉。轻声道:“妾身倒是有一个提议,若是姐姐不嫌弃,不如搬来枕霞旧院与我同住。那里虽然简陋,但胜在清净,彼此也有个照应。”
李清照有些犹豫:“这.……会不会太叨扰了?”
“怎么会?”李师师浅笑,“我平日一个人也闷得慌,有姐姐作伴正好。”
宋青拍手道:“这个主意好!李娘子独居在三和街,日久终究侷促。枕霞旧院叫牛皋时常照看,我再安排两个皇城司的弟兄在附近巡视,料那秦迪也不敢再生事。这样一来两全其美。”
见众人都这么说,李清照便不再推辞:“既然如此,那就叨扰师师妹子了。”
“太好了!”宋青举起酒杯,“来,为二位娘子的乔迁之喜干一杯!”
梁红玉也道:“我住在左近,往后也能常去走动。”
李清照闻言,不禁感慨说:“说起来,梁夫人如今能在临安安稳度日,也是历经艰险。去岁苗刘之乱时,若非夫人连夜飞马传诏,召韩统制入卫平叛,只怕这临安城早已换了天地。”
梁红玉摆手笑道:“陈年旧事,提它作甚。那会儿也是情势所迫,叛军把持宫禁,我不过是借着往日与叛军中几个旧识的关系,假意劝降,实则传递消息罢了。”
李清照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道:“听闻夫人一夜驰骋数百里,这才及时召回了韩统制?”
梁红玉饮了口酒,淡淡道:“那夜确是赶得急。从临安到秀州,沿途换了三匹马,到地方时连站都站不稳了。好在世忠接到诏书立即发兵,这才及时平定了叛乱。”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但在座众人都知道,那场叛乱何等凶险。建炎三年三月,御营统制苗傅与刘正彦突然发难,挟持高宗退位,若非梁红玉冒险传讯,韩世忠及时率军平叛,大宋江山只怕真要易主。
李师师轻声道:“姐姐立下这般大功,官家论功行赏,封了安国夫人,开创了功臣妻室给俸的先例,实在是实至名归。”
梁红玉却冷笑道:“什么封赏,不过是权宜之计。如今金人虎视眈眈,朝中却还在争权夺利。那秦桧一党……”她说到此处忽然停住,举杯道,“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
宋青心中暗惊,这才知道梁红玉在临安的特殊地位。难怪秦迪见到她如同老鼠见了猫,原来她不只是韩世忠的夫人,更是有救驾大功的安国夫人。
众人举杯共饮,云萝上来在旁替宋青布菜,特意将他爱吃的炙羊肉挪到近前。见他与李师师相谈甚欢,她抿了抿唇,借着斟酒的机会轻声道:“阿兄少饮些,明日还要去皇城司点卯呢。”
宋青笑道:“知道啦,你忙了一天,也别管了,也坐下来喝酒吃肉吧,别像个小管家婆。”云萝管理整个青云酒楼,有条不紊天天不懈,他看在心里。
云萝不依羞道:“人家才不是管家婆,阿兄讨厌。”
众人皆笑。
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宋青皱眉起身:“我下去看看。”
来到二楼廊下一看,却见是个说书女子正在大堂里说书。这女子三十来岁年纪,一身素净布衣,手里拿着块醒木,说得眉飞色舞。周围食客都听得入迷,连酒菜都忘了吃。
宋青驻足听了一段,说的是个侠客为民除害的故事。这女子口齿伶俐,把个江湖侠客的身手描写得活灵活现。
云萝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低声道:“这是临安城里最有名的说书娘子史惠英。她最近常在咱们酒楼外说书,吸引不少客人呢。”
宋青心中一动。这史惠英说得确实精彩,若是能请到酒楼里来说书,岂不是能吸引更多客人?
正思量间,忽见几个衙役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干瘦男子。
“谁是掌柜的?”那男子尖声问道。
宋青缓步下楼:“在下便是,不知几位官爷有何指教?”
那男子斜眼打量他:“有人举报你们酒楼喧哗扰民,这说书的更是有伤风化,跟我们走一趟吧。”
宋青心中冷笑,知道有人捣鬼,掏出皇城司腰牌:“在下皇城司押司宋青,不知是哪位街坊举报?”
那衙役见到腰牌,脸色顿时变了,支支吾吾道:“这个……小人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宋青冷哼一声,“奉谁的命?要不要我去问问赵知府?”
那衙役吓得连连摆手:“不敢不敢,许是误会,误会...”
说着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走了。
史惠英走上前来,施礼道:“多谢东家解围。”
宋青笑道:“史大家说得真好。不知可愿到酒楼里长驻说书?酬劳方面,定让史大家满意。”
史惠英眼中闪过喜色:“东家厚爱,惠英感激不尽。”
“既如此,明日便开始吧。”宋青笑道,“往后就在一楼专设个书场,也省得在外头风吹日晒。”
史惠英继续在大堂里说起了书,这回说的是水月观音的故事。她口才极好,把故事说得活灵活现,一波三折,听得食客如痴如醉。
宋青站在二楼,看着台下听得滋有味的听众,满意地点点头。有了史惠英这个说书大家,酒楼的生意定然会更上一层楼。
云萝走过来,轻声道:“阿兄,李娘子和王师大家要回去了。”
宋青忙道:“我送送她们。”
云萝已安排人叫了车子。
来到楼下,李清照和李师师及几个丫鬟正要上车。李师师临上车前,忽然回头对宋青浅浅一笑:“今日多谢宋官人款待。”
这一笑,当真是倾国倾城。宋青只觉得心头一荡,竟有些痴了。
直到马车远去,他还站在原地发呆。云萝在一旁看得分明,忍不住噗嗤一笑:“阿兄,人都走远啦!”
宋青这才回过神来,笑骂道:“你这丫头,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云萝独自在柜台对账,却总是走神。小双走过来,悄声道:“姐姐,东家已经歇下了。你今日都没好生吃饭,我去给你下碗面?”
云萝摇摇头,望着三楼宋青房间的灯火,轻声道:“你说...阿兄他是不是对李师师...”
小双噗嗤一笑:“姐姐多心了。东家对哪位娘子不是以礼相待?倒是姐姐你,今日见东家与李师师说话,醋坛子都快打翻啦!”
云萝顿时羞红了脸,作势要打:“胡说什么!我、我只是担心阿兄喝酒喝多了……”
夜色深沉,青云酒楼的灯火一直亮到三更。而在不远处的秦府,一场针对宋青的阴谋,也正在悄然展开。
秦桧的府邸在清河坊,高墙深院,气派非凡。书房里,秦桧正在灯下看书。他年约四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乍一看像个温文尔雅的书生,唯独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
“叔父,您可要为我做主啊!”秦迪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那宋青不过是个卖炊饼的,如今仗着皇城司的身份,越发放肆了。今日当着众人的面,把侄儿打得...”
秦桧放下书,淡淡道:“你又去惹是生非了?”
“侄儿不敢!”秦迪急忙道,“是那宋青欺人太甚!他不仅在酒楼里包庇说书娘子,还...还和李师师那个贱人勾勾搭搭!”
秦桧眼中精光一闪:“李师师?她还在临安?”
“正是!就住在葛岭的枕霞旧院。那宋青今日就是为她出头...”
秦桧沉吟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一个卖炊饼的,居然能攀上李师师这等人物。”
他站起身,在房中踱步:“这个宋青,最近风头很盛啊。听说他和韩世忠夫妇也走得很近?”
秦迪恨恨道:“可不是!今日梁红玉那泼妇也帮他说话!”
秦桧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既然如此,就更不能轻举妄动了。韩世忠如今圣眷正隆,不宜与他正面冲突。”
“难道就这么算了?”秦迪急道。
“急什么?”秦桧淡淡道,“要对付一个人,未必非要明着来。他既然开了酒楼,还收留说书娘子,这里头可做的文章就多了。”
他招手让秦迪近前,低声吩咐了几句。秦迪听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叔父高明!侄儿这就去办!”
注:◎1129年,金军南下江浙地区,宋高宗赵构被迫逃往海上。此时,御营统制苗傅与刘正彦发动叛乱,挟持宋高宗退位。梁红玉凭借与叛军内部的关系,假意劝降韩世忠,实际是传递勤王消息。韩世忠得知后立即率军平叛,梁红玉则亲自飞马传诏,一夜驰骋数百里召韩世忠入卫,最终平定叛乱。宋高宗论功行赏,封梁红玉为安国夫人、护国夫人,并开创了功臣妻室给俸制度。
◎史惠英是南宋临安城内著名的女说书艺人,以演说烟粉、灵怪、公案、传奇等题材的话本小说闻名。她活跃于瓦舍勾栏等市民娱乐场所,是当时女性说书艺人的代表人物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