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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刀声梅香

南宋风韵 布衣天涯 6715 2024-11-15 08:49

  宋青遇刺的消息,宋五娘很快就获悉了。

  翌日清晨,青云酒楼还未开门,宋五娘就急匆匆赶来了。她今日穿了件墨绿色劲装,腰间别着短刃,一进门就直奔三楼宋青的卧房。

  “兄弟,伤得如何?“她推开房门,见宋青正靠在床头喝药,云萝在一旁伺候着。

  宋青苦笑道:“皮肉伤,不碍事。就是没想到,在这临安城里,还有人敢对皇城司的人下手。“

  宋五娘却不放心,亲自查看了伤口,眉头越皱越紧:“这是专业的杀手,刀口避开要害,分明是要活捉。兄弟,你须得小心了“

  这时,楼下传来柴逸爽朗的笑声:“宋小哥可在?老夫带了些上好的金疮药来。“

  柴逸今日穿着宝蓝色直缀,除了两个丫头春纹秋痕,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汉子,抬着个沉甸甸的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是各色药材。

  “柴老爷子,我还以为是你家的百年好酒呢。“宋青打趣道。

  “臭小子,伤了还想喝酒,等你身子好了,老夫陪陪你喝个够。”见宋青没事,他也心情大好。

  云萝皱皱琼鼻子说:“柴老爷,你真该好好劝劝阿兄,伤还没好,阿兄就嚷嚷要喝酒呢。”

  柴逸笑道:“你阿兄是小酒鬼,老夫是老酒鬼,正是臭味相投,怎么劝得了他?”柴逸家有一个儿子,都已经成家立业在外经商,他把云萝当成女儿看待。

  云萝不依道:“好好,以后您老来酒楼,我可不亲与你温酒……”还没说完,柴逸慌道:“别别……”回过头对着宋青喝道:“臭小子,居然不听云萝小娘子的话,还想喝酒?你活腻了吧!”原来云萝手巧,每次给他温酒,酒的味道温度恰到好处,令柴逸叹为观止。

  几人大笑。

  笑过一阵子,柴逸正色道:“宋小哥如今树大招风,是该做些准备了。“他捻须沉吟,“依老夫看,你身边就牛皋一个得力人手,实在单薄。要不要老夫给你物色几个好手?“

  宋五娘也道:“柴老爷子说得是。你现在是皇城司的押司,又开着这么大的酒楼,身边没几个得力人手怎么行?“

  宋青却摇头:“多谢姐姐好意,我现在身份特殊,若是贸然招揽人手,反倒惹人猜疑。“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已警醒。自那日起,那把“蓝月“宝刀再不离身。每日天不亮就起身练功,将沌阳刀诀反复演练。牛皋也跟着他一起练,两人在酒楼后院挥汗如雨。

  这日清晨,宋青正在练功,柴逸又来了。见他练得认真道:“老夫给你推荐个人。周侗你可知道?就是当日与你下过棋的老头子,被你杀得大败而逃,至今提起,还耿耿于怀,哈哈……“

  想起当日情形,柴逸哈哈大笑。

  宋青手中刀势一顿,想了起来,当日那位如农夫的老棋友,也忍不住笑了:“可是那位号称'铁臂膀'的周老爷子?“

  “正是。“柴逸笑道,“周老爷子年轻时可是名震江湖的人物,教出过卢俊义、林冲这等徒弟。如今年纪大了,在临安养老,与老夫是棋友。若是你愿意,老夫可以引荐。“

  宋青大喜过望。他早就听闻周侗的威名,这位老英雄在《水浒传》中可是传奇人物,又传说是岳飞的师傅,若是能得他指点,武功定能更上一层楼。

  三日后,在柴逸引荐下,宋青带着牛皋前往周府拜师。周府坐落在城南,虽不奢华,却自有一股威严气象。

  周侗虽已年过花甲,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锐利如鹰。见面三人哈哈大笑,免不了打趣几句。

  他让宋青演练了一遍沌阳刀诀,又试了试牛皋的力气,极为喜爱,终于点头收下这两个徒弟。

  “你这刀诀,招式精妙,但内劲不够纯。“周侗一针见血地指出,“刀法之道,不在招式花哨,而在劲力运用。“

  说罢,他取过一根竹枝,随手一挥,竟将三丈外的石锁击得粉碎。宋青看得目瞪口呆,这才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武功。

  自此,宋青和牛皋每日都要去周府练功。周侗教得认真,不但指点刀法,还传授内功心法。他让宋青站在烈日下练刀,说是要练出“刀意“;让牛皋举着石锁扎马步,说是要练出“根劲“。

  这日练功时,周侗突然问道:“青儿,你可知道为何你的刀法总是差些火候?“

  宋青摇头。

  “因为你心中无杀意。“周侗淡淡道,“刀是凶器,不是玩物。对敌之时,若存仁慈之念,便是自寻死路。“

  说着,他目光陡然锐利,周身杀气暴涨。宋青只觉得一股寒意直透骨髓,竟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这才是真正的杀气。“周侗收势,“对敌之时,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宋青若有所悟。从此练刀时,不再拘泥于招式,而是注重气势的培养。不过月余,他就觉得功力大进,连周侗都夸他悟性过人。

  这期间,宋青也没闲着。他动用皇城司的关系,暗中追查那日行刺之事。赵老七和牛二这些日子四处打探,终于查到些蛛丝马迹。

  “押司,那伙人确实不是普通江湖人物。“赵老七压低声音,“我查到他们与是青帮打行有联系……”

  哦,青帮?宋青心想,这是什么所在?等那天问问宋五娘。

  建炎三年的初冬,西湖笼着一层薄雾,残荷败柳间偶有寒鸦掠过。这日清晨,宋青正在青云酒楼后院练功,“蓝月“宝刀在晨光中划出森森寒芒。

  “阿兄!“云萝快步走来,手里捏着份泥金帖子,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枕霞旧院又送请帖来了,说是赏梅雅集。“宋青最近经常过去枕霞旧院与李师师等吃酒厮混,小妮子心里莫名觉得不是滋味。

  宋青收刀入鞘,接过帖子。但见上面一行清秀小楷:“寒梅初绽,特邀宋官人明日过府一叙。易安姐姐亦在,另有文友数人。“

  他心下纳闷,这才初冬,哪来的梅花?转念想起临安地气温暖,许是早梅已开。

  翌日晌午,宋青换了身干净的青布直裰,往葛岭行去。才近枕霞旧院,便闻得一阵若有若无的梅香。原来院墙角落植着数株玉蝶梅,此时竟已绽出零星花苞。

  琴心早在门前相候,见他来了抿嘴一笑:“宋官人可算来了,大家从早起就开始念叨呢。“

  穿过月洞门,但见水阁中已坐了几人。李师师今日着了件月白襦裙,外罩淡青比甲,发间只簪一支素银梅花簪,清雅出尘。她正与李清照低声谈笑,旁边坐着两位陌生客人:一个年约二十的文士,眉目清朗;另一个是十六七岁的少女,气质清冷,顾盼间自有一段风流态度。

  那位张汝舟也在座,见宋青来了,起身笑道:“宋押司来得正好,我们正在品评范兄的新作。“

  宋青听得“宋押司“这个名,心里直犯腻味,暗忖得尽快想个法子摆脱这个称呼。

  那年长文士起身拱手:“在下范成大。“

  那少女浅浅一礼:“小女子朱淑真,与易安居士是旧识。“

  宋青心中一震,这二位可是文学史上响当当的人物。他连忙还礼,暗自庆幸这些时日恶补了不少诗词。范成大就不用说了,南宋四大家之一,虽然这名字听起来特白,作品量极多;而眼前这少女,朱淑真,号幽栖居士,是南宋与李清照齐名的女词人,是唐宋以来留存作品最丰富的女作家之一。她生于仕宦之家,婚姻不幸抑郁早逝,作品以《断肠诗集》《断肠词》传世,

  水阁四面的轩窗都支了起来,湖光山色尽收眼底。李师师亲自抚琴,一曲《梅花三弄》清越悠扬,连阁外枝头的雀儿都停止了鸣叫。

  琴音方歇,张汝舟便击节赞叹:“妙极!王师大家这一曲,当真如空谷传音,余韵不绝。“他转向李清照,“易安居士以为如何?“

  李清照浅啜一口梅花酿,微微颔首:“师师妹子的琴艺,在汴京时便已名动公卿。如今更多了几分沧桑之意,愈发耐人寻味了。“

  宋青坐在一旁,看着这几个文人雅士互相推许,心里暗暗好笑。他一个现代人,实在不太适应这种文绉绉的场合。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他也举杯道:“我是个粗人,不懂音律,只觉得好听。敬各位一杯。“

  李师师眼波流转,执壶为他斟酒,轻声道:“宋官人过谦了。那日听官人论词,见解独到,连易安姐姐都赞不绝口呢。“

  张汝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笑道:“哦?想不到宋押司不仅武艺高强,对诗词也有研究?“

  “不过是偶有所得罢了。“宋青连忙摆手。他心知肚明,自己那点诗词储备,在这两位才女面前实在不够看。

  酒过三巡,李师师双颊渐染红晕,更添娇媚。她执意要行酒令,以梅为题,各赋诗词。

  张汝舟率先道:“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这是前人成句,在下不敢掠美,只续一句:冰姿玉骨谁人识,独占寒冬第一香。“

  李清照点头称赞:“张判官此句,既合时令,又暗喻品格,妙得很。“她略一沉吟,接道:“寒梅点缀琼枝腻,香脸半开娇旖旎。当此际,偏宜远望,微雨过,似初洗。“

  众人齐声喝彩。李师师浅笑盈盈,目光转向宋青:“宋官人,该你了。“

  宋青挠头苦笑:“我哪会作诗,认罚便是。“说着便要举杯。

  李师师却按住他的手腕:“那日官人吟的'小楼一夜听春雨',何等精妙。今日莫非是嫌我们才疏学浅,不肯赐教?“

  她指尖微凉,触在宋青腕上,竟让他心头一跳。再看她眼波盈盈,带着三分娇嗔七分期盼,宋青一时语塞。

  “这个...我真不会。“他老实承认,“那日的诗,确实是梦中所得。“

  李师师却不依,执意要罚他三杯。她亲自执壶,玉手微颤,酒液险些洒出。宋青连忙接过酒壶,两人的手指又不经意相触。这一次,李师师竟没有立即收回,反而轻轻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

  宋青愣在当场,心里暗道:“这姑娘今天是怎么了?喝多了?“

  他哪里知道,在李师师眼中,他这个“粗人“比起那些附庸风雅的文人,反倒更显真诚可爱。

  张汝舟冷眼旁观,忽然笑道:“既然宋押司不善诗词,不如我们换个玩法。听闻宋押司在武学上造诣颇深,何不让我们开开眼界?“

  这话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宋时重文抑武,武人地位不高,这是尽人皆知的事,即便有绝世武功,但在文人眼中,武人终究低了一等。北宋名将狄青极盛时,还被文官相轻。

  李师师道:“今日是文会,舞刀弄枪的成何体统?况且...“她瞟了宋青一眼,“宋官人的武功,我是见识过的。“

  这话说得暧昧,众人都会意一笑。宋青想起那日遇刺后李师师多次探访,心中不由一暖。

  范成大笑道:“既然以梅为题,在下倒想见识宋兄的文采。“

  没办法,这是要逼我再抄文了。宋青被逼无奈,忽然想起陆游的《卜算子·咏梅》,便硬着头皮吟道:“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这首词一出,满座皆惊。朱淑真喃喃道:“'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这般境界,何其悲壮!“

  李师师眼波流转,看着宋青的目光中又添几分欣赏:“好词好句!官人总说不会作词,可每次出口都是惊人之句。“

  张汝舟脸色微变,强笑道:“宋押司果然深藏不露。“

  又喝了一回酒,李清照道:“听闻张兄近日得了一方古砚,可否让我们开开眼界?“

  张汝舟立即命小厮取来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方紫石砚台,雕工精美。他得意道:“这是前朝李后主用过的端砚,费了好大功夫才得来。“

  范成大仔细端详后,却皱眉道:“这砚台看似古旧,但雕工似是本朝风格。“

  张汝舟脸色一僵:“范兄看错了吧?这可是经多位行家鉴定过的。“

  宋青对砚台一窍不通,但见张汝舟神色不对,心知有诈。他忽然想起在现代看过鉴定文物的方法,便道:“可否借我一观?“

  他接过砚台,假装端详,实则用手指蘸了茶水,在砚底轻轻擦拭。不多时,竟显出一行小字:“大宋宣和年制“。

  “张判官,“宋青淡淡道,“这砚台怕是赝品。李后主是南唐君主,怎会用我大宋年号的砚台?“

  张汝舟顿时面红耳赤,支吾道:“这个...定是那古董商骗了我...“

  李清照看了张汝舟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李师师忙打圆场:“古玩鉴定本就难辨真伪,张判官也是受人蒙蔽。不如我们继续品茶?“

  酒过三巡,范成大与朱淑真讨论起诗词创作。范成大认为“诗以载道“,朱淑真却主张“诗言情志“。二人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

  李师师对宋青道:“宋官人觉得,诗词究竟该言志还是抒情?“

  宋青想了想,道:“我以为,诗为心声,何必强分彼此?杜甫忧国忧民是诗,李白纵情山水也是诗。重要的是真情实感,而非形式内容。“

  他这番话虽浅白,却正中要害。范成大抚掌道:“宋兄此言大妙!是在下执着了。“

  朱淑真也点头:“确实,强分彼此,反倒落了下乘。“

  李师师浅浅一笑,执壶为宋青斟酒。这一次,她的手指在壶柄上轻轻摩挲,眼望宋青,眼波温柔似水。

  酒至酣处,李师师取来古琴,笑吟吟道:“久闻易安姐姐歌喉清越,今日可否一展歌喉?“

  李清照推辞不过,便唱了一阕自度的《醉花阴》。

  她的声音略带沙哑,却更添沧桑之感:“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唱到“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时,眼中已有泪光闪动。

  张汝舟立即递上绢帕,温言劝慰。对李清照大献殷勤,不时为她添茶,又与她讨论起金石收藏。宋青冷眼旁观。他知道历史上张汝舟就是靠着这般殷勤,最终骗得李清照下嫁。

  李师师起身走到宋青身边,假借斟酒,在他耳边轻声道:“易安姐姐近来心情郁结,这张判官倒是常来开解。“

  她靠得极近,呵气如兰,宋青只觉得耳根发热,连忙端起酒杯掩饰。

  “这张判官,可靠吗?“他低声问。

  李师师幽幽一叹:“这世道,谁又看得透谁呢?“

  这时李清照已拭去泪痕,强笑道:“扫大家的兴了。师师妹子,你也唱一曲吧。“

  李师师点头,纤指轻拨琴弦,唱的竟是宋青方才吟的《卜算子·咏梅》。她将原词略作改动,谱成新曲,歌声婉转缠绵,似有无限情意。

  “好啊!”众人皆大赞。范成大更是听得如痴如醉,大声扣拍唱和。

  宋青虽然迟钝,却也听出些不寻常。待她唱完,忍不住赞道:“李娘子唱得真好。“

  李师师眼波流转:“那官人说说是哪里好?“

  “这个……就是非常好听……“宋青一时语塞。

  李师师见他窘迫,噗嗤一笑:“官人真是个实在人。“说着又为他斟满酒杯,“这最后一杯,我敬官人。“

  她举杯时,衣袖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皓腕。

  这时夕阳西斜,宴席将散。范成大与朱淑真各自与仆从乘车归去。

  张汝舟殷勤地要送李清照回去,最近李清照又寻了一所别院,时不时过去。

  李师师星眸闪烁,却道:“易安姐姐今日就住在这里吧,我们姐妹好久没有夜话了。“

  李清照点头应允。张汝舟只得告辞,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宋青一眼。

  宋青也起身告辞。李师师送他到院门口,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这是用院中桂花所制,官人带在身上,可驱邪避秽。“

  宋青接过香囊,但见上面绣着一枝金色桂花,针脚细密,显然是费了心思的。

  “多谢李娘子。“

  李师师幽幽道:“官人总是这般客气。“说着转身离去,裙裾在寒风中翩跹。

  走出很远,宋青回头望去,见那个窈窕身影仍立在门首,在暮色中宛如谪仙。

  回到青云酒楼,宋青立即找来牛二:“你去查查张汝舟的底细,越详细越好。“

  三日后,牛二回报:“押司,这张汝舟果然有问题。他在绍兴任上贪赃枉法,还曾强占民田。最近正在托人活动,想调来临安。“

  宋青心中冷笑。这张汝舟果然是个伪君子,必须想办法让李清照看清他的真面目。

  夜色渐深,宋青独坐窗前,把玩着那个桂花香囊。暗香浮动中,他仿佛又看见李师师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

  “这南宋的临安城,想游手好闲不管闲事也不行哦……“他喃喃自语,窗外一弯新月正爬上柳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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