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四年的初冬,寒意来得迟,直到腊月将至,西湖畔的垂柳才恋恋不舍地褪尽最后一点残绿,在北风中摇曳着萧瑟的枝条。湖面晨雾如纱,氤氲缭绕,几艘早行的画舫懒洋洋地破开薄雾,船夫拖长了调子的号子声,在清冷的空气里传得老远,反倒衬得这冬日清晨愈发静谧。
可这临安城里头,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黄天荡大捷的消息,便似一块巨石砸进了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何止是涟漪,简直是汹涌的波涛。从深宫大内到市井坊间,从朱门高户到街边摊肆,人人嘴边都挂着这场久违的胜利,个个脸上都透着股扬眉吐气的兴奋劲儿。
“听真了没?韩世忠韩元帅,八千水师!就八千!把金兀术十万大军硬生生堵在黄天荡四十八天!”
“何止是堵住!听说有个叫宋青的年轻将军,了不得!生擒了金国的驸马爷龙虎大王!金狗什么诡计都被他识破,连派去刺杀他的金国女高手,都叫他打败了!……”
街谈巷议,茶余饭后,这般话语不绝于耳。自打靖康那年,二圣北狩,山河破碎,宋军何曾有过这般扬眉吐气的时候?金兵不可战胜的神话,仿佛一块沉重的大石压在每个人心头,如今,这石头终是被黄天荡的烽火撬开了一道缝,透进了光亮,也让这偏安一隅的“临安行在”,难得地焕发出几分勃勃的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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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大内,德寿宫。
晨曦透过精雕细琢的窗棂,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殿内暖意融融,上好的银骨炭在兽首铜炉里烧得正旺,驱散了江南冬日的湿寒。沉水香的清幽气息袅袅弥漫,与殿外的清冷恍若两个世界。
赵构手持那份已被翻看得有些卷边的军报,又细细看了一遍,方才轻轻置于御案之上。这位年方二十三岁的天子,自登基以来便如惊弓之鸟,历经苗刘之变,颠沛流离,眉宇间总锁着一股散不去的惊悸与倦意。此刻,那清癯的脸上却难得地露出了些许真切的笑容,连带着眼角细细的纹路都舒展开来。他身着明黄色常服,头戴乌纱翼善冠,虽年纪尚轻,但数年帝王生涯,已让他身上沉淀下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好!好个韩良臣!好个宋青!”他站起身,在铺着厚厚波斯地毯的殿内缓缓踱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八千破十万,困守四十八日!自朕承继大统以来,不,自先帝以来……从未有过如此酣畅淋漓之大捷!”
侍立在一旁的吴才人,今日身着一袭合体的绛紫色戎装,外罩一件雪白的狐皮大氅,既显英姿,又不失宫妆的妩媚。她接过内侍转呈的军报,细看之下,也不禁动容:“陛下,此战确实大振人心。韩帅用兵如神,老成持重。尤其是这位宋青……”她美目流转,落在军报中那个频繁出现的名字上,“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胆识谋略,生擒金国亲王级大将,实在难得。”
赵构的原配嘉国夫人邢秉懿,早在靖康之难时便被金人掳走北上,至今生死不明。眼前这位吴才人,乃是开封人氏,年方十八,三年前入宫侍奉。当年汴京城破,她曾身着戎装,掩护当时还是康王的赵构逃出重围。吴氏不仅博通书史,且擅诗文翰墨,因而深得赵构宠遇,日盛一日。
赵构点了点头,眼中闪着好奇与探究的光芒:“这个宋青……朕记得他原先只是皇城司一个不起眼的押司?如何突然变得如此了得?在临安时,听说原来还只是个开酒楼的商贾?”
“哦,臣妾也听得,这个宋青的善写词,不输当年的柳三变,他的词最近流传到了宫中,听说长得年轻俊美,是许多宫女的偶像。”
“还有这等事?”赵构哑然失笑。
正说话间,内侍轻步上前,躬身禀报:“陛下,礼部尚书秦桧求见。”
“宣。”
秦桧迈着稳健而标准的官步走进殿内,躬身行礼,姿态一丝不苟。这位刚从金国南归不久的大臣,凭借其过人的手腕与迎合圣意的本事,如今已是皇帝面前炙手可热的红人。被赵构任命为礼部尚书,连其随从也都改授京官,便是昔日的船工孙靖,也补了个承信郎的官职。他身着紫色官袍,腰束玉带,举止从容不迫,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
“秦爱卿来得正好。”赵构将军报递给他,“你看看这个宋青,可知其根底来历?”
秦桧双手接过军报,目光迅速扫过,阅读得极为仔细。当看到宋青生擒龙虎大王完颜突合速,又收服金国暗刺高手时,他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但抬起头时,脸上已满是赞叹与欣喜:“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韩世忠老成谋国,宋青年少有为,此实乃陛下洪福,大宋之祥瑞啊!”
他略作沉吟,仿佛在回忆什么,语气平和地说道:“这个宋青,臣倒是风闻过一些。据说原是临安城内一商贾,经营着一家名为青云楼的酒楼。去岁不知怎的入了皇城司当差,没想到竟有如此将帅之才,真乃璞玉浑金。”他语气平淡,娓娓说着。
赵构果然被勾起兴趣,追问:“哦?一个商贾出身,竟能在千军万马中立下如此赫赫战功?”
“正是。”秦桧躬身答道,“据军报所言,此人不仅武艺超群,更兼足智多谋。黄天荡一战,屡次识破金军诡计,韩世忠在报功文书之中,对他可是赞不绝口。”他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语气依旧温和,“不过,臣亦曾听闻,此人性情似乎有些……特立独行。昔日在临安时,便常有些不合时宜之举,商贾习气未脱。”
吴才人本来在整茶,听到此处,惊讶的望了秦桧一眼,插话道:“陛下,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宋青既能于万军之中立此奇功,必有其过人之处。臣妾以为,正当重重封赏,以激励天下忠勇之士。”
“爱妃所言甚是。”赵构颔首,显然接受了这个说法,“朕已下旨,升宋青为殿前司禁军副使,兼皇城司副使,令其回京叙功。待他返京,朕要亲自见见这个年轻人。”
秦桧连声称是,态度恭顺。
当他退出德寿宫,走在冰冷的青石御道上时,脸上的温和笑意便如潮水般褪去,眼神渐渐变得深沉而冰冷。
他想起侄子秦迪前些日子来信中的抱怨与不甘。那个宋青,不仅在临安折了秦迪的面子,夺其家传宝刀,如今更是在军中赢得如此声望,与韩世忠等主战派将领过从甚密……这对他苦心孤诣想要推动的“和议”大业,绝非福音。
回到府邸,秦桧径直走入书房,对候在那里的灰衣人沉声道:“那个宋青,再给仔细查探其底细。一个商贾,骤然得势,背后恐不简单。”这灰衣人叫秦重,是其族人,自小跟着他。
秦重低声道:“大人,秦迪公子前日来信,言及此人在临安时便与韩世忠夫妇往来密切,去岁他在青云楼,曾数次当众折辱公子,气焰颇为嚣张。公子曾遣竹叶帮的人前去……教训,不料此子机警,身手亦是不弱,未能得手。”
秦桧冷哼一声,指尖轻轻敲击着坚硬的紫檀木桌面:“如今朝局,媾和方是保全社稷之道。金国势大,根深蒂固,岂是一时侥幸小胜可以动摇?这个宋青,若是识得时务,懂得进退,倒也罢了;若是执意要当那出头的椽子……”
他没有再说下去,眼中寒光一掠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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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落雪飘飞。
青云酒楼内早已是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二楼最好的雅座,柴逸正与几位城中好友开怀畅饮。这位身份特殊的后周皇室后裔,今日红光满面,往常他都是在三楼吃饭,今日特意在二楼大厅,包下这临窗的位置,酒过三巡,言语间满是与有荣焉的豪情。
“诸位可知,这宋青宋将军,与柴某乃是忘年之交!”柴逸举杯,声若洪钟,“去岁他初来临安,我便看出此子非是池中之物!哈哈,如今,果不其然!”
同桌的富商巨贾们纷纷举杯附和:“柴公慧眼如炬!”“宋将军真乃我临安商界之楷模,大涨我等颜面!”
“就是就是!我也看得出来,宋大郎是好汉子,就不是那个……那个池中物。”旁边端菜过来的王婆笑得合不拢嘴说道。“所以,老婆子自家店都不开了,过来帮忙。俺一早瞧出宋大郎一表人才,早晚有大息……”
“嘻嘻,可惜你王婆子没有迟生五十年,又没闺女,有如此巨眼,好抢着嫁给宋大郎……”另一张桌上,苏夫子与郭大路喝得七八分醉,听了王婆的话忍不住说。
郭大路听了笑道:“苏夫子,就算王婆子有女儿,也不见得宋大郎肯要呢,你没看婆子那模样!皮皱得像蜘蛛网,哈哈……”
酒楼众人听了大笑。
“放屁!你们两个酒鬼晓得什么!”王婆羞恼骂道,“当年俺在三桥街,鼎鼎有名的一枝花,哪个汉子见了不迷得丢魂?”
……
“怒发冲冠,凭栏处,萧萧雨歇……”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说书台上,史惠英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湖蓝色绸缎衣裙,显得精神奕奕。
开始先唱一首《满江红》,听得众人如痴如醉,很多人更是击节跟着唱和: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好!”“好词!”……
一曲既毕,
但听醒木“啪”地一拍,满堂喧嚣顿时静了下来。
“今日,小女子便与诸位分说一段——宋将军大战黄天荡之:银山伏魔,双姝归心!”
“好!”
台下顿时爆发出震天叫好声。
“话说那夜,月黑风高,杀气腾腾,宋青……”
柜台后,正低头拨弄算盘的云萝,听到“宋青”二字,指尖不由得一颤,一颗算盘珠子被拨错了位,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却恍若未闻,只怔怔地抬起头,望向说书台。
这些日子,关于宋军和阿兄的捷报一个接一个传来,她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又是欢喜又是担忧。欢喜的是阿兄终于脱颖而出,名动天下;担忧的是那战场刀剑无眼,听闻他也曾遇险,不知可曾受伤……每每思及此,便觉心口发紧。
“话说那金兀术困守黄天荡,已成瓮中之鳖,狗急跳墙之下,亲率精锐欲抢占银山高地……”史惠英说得抑扬顿挫,绘声绘色,“却不知我宋将军早已料敌机先,布下天罗地网!但见那金兀术身侧,紧随两位绝色女子,一人玄衣如墨;一人红衣似火,这两人非同小可,武艺高强,心狠手辣。正是那金国暗刺之中鼎鼎大名的刺杀之王——完颜姐妹……”
当说到宋青如何独战完颜姐妹,于万军之中展现非凡武勇,最终令其归心时,满堂宾客无不屏息凝神,听得如痴如醉。
“好!”柴逸听得兴起,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杯盏乱跳,“宋兄弟果然英雄了得!当浮一大白!”说罢仰头将杯中霸王酒一饮而尽。
三楼角落里,用珠帘隔开的雅间内,宋五娘独自品着香茗,透过晃动的珠串望着台下热烈的人群,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意味复杂的笑意。她端起越窑青瓷茶盏,对坐在对面的周侗轻声道:“老爷子,您这徒弟,这番可是给您挣足了脸面。”
周侗捋着雪白的长须,眼中满是欣慰与感慨:“这小子……确实总是出人意料。当初传他武艺时,虽知他是块好材料,却也没想到……”老人摇了摇头,轻笑一声,随即语气转为凝重,“不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如今名声太盛,犹如烈火烹油,只怕未必是福啊。”
宋五娘点头:“老爷子所虑极是。朝堂之上,那些只知苟安求和之人,怕是早已坐立难安了。”
这时,云萝悄悄掀帘溜了进来,俏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与关切:“周爷爷,五娘姐姐,史娘子说的可都是真的?阿兄他真的……真的这么厉害?”
周侗闻言哈哈大笑,银须耸动,声若洪钟:“你阿兄的本事,只怕比说书先生嘴里说的还要大上几分!那完颜姐妹的武功路数,老夫虽未亲见,但能作为金兀术的贴身暗刺,绝非庸手。青儿能战而胜之,可见大有进步。应该到了炼筋层次……”他想了想沉吟道,虽然传来的信息夸张,他是当世武道高手,从中也能看出门道,一分析果然八九不离十。
云萝听得俏脸微红,眼中闪烁着骄傲的光芒,如同星辰般亮晶晶的。
“炼筋?”宋五娘放下茶盏,惊喜的娇声叫道。她相信周侗的眼光,如果宋青武道真到了这个境界,那应不在皇城司第一高手狄霹龙之下。这个小弟,给她的惊喜太大了。
她心潮起伏,眸光闪烁。手中茶盏轻扣桌面——也许,那个计划可以推动一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