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虎现
银术可这两天牙疼得厉害。
身边近侍知晓他为何牙疼,都变得谨慎小心起来。
太宗长子宗磐从榆次回来,带来了更为不利的消息。
南朝西军突然之间遍地开花,才一天时间攻下了石岭关和赤塘关。
几乎同时,百井寨也受袭,守将忽鲁战死。
次日,阳曲县又被攻破。
据马探来报,西军数万骑横行百里,兵锋直指太原城北上的最后一道关隘青龙寨。
一夜之间,南朝西军像竹笋一样从地上冒出来。
完颜宗磐同样心急如焚。
“左监军,你不是说南人想护他们的矿道吗?怎么突然从石岭关冒出来几万西军?太原若丢了,你如何自处?”
完颜宗磐语气极为不善,银术可虽然是战功累累,可他是国相宗斡的心腹大将,而国相又与太祖诸子关系密切。
在上京会宁府,宗干联合宗斡、宗辅、希尹等人结党,把持朝政,连自己的父亲都要让三分。
宗干吃准了都勃极烈斜也日后接掌帝位,直接无视了宗磐,让宗磐这个当朝太子心里很不忿。
都勃极烈斜也是储君,宗干又是太祖庶长子,宗磐不敢在他们面前放肆,可宗斡和银术可是外人,宗磐面对银术可,自然不会示弱了。
银术可本来就很焦虑,被宗磐这么责难,更是窝火,于是反问:“太子,石岭关不是你的部下在镇守吗?”
“左监军,我才从中京带兵下太原来,你却是太原留守,与南朝的军队战斗一年有余,如今敌人摸到眼皮底下了,你不应当反省么?”
宗磐自恃太子身份,丝毫没有退让,倒是银术可发觉宗磐并非就事论事,口气转得柔和了。
“太子,是非曲直留待后面说,当今之要务是摸清楚沈放是什么企图。”
完颜宗磐要的只是威压,见银术可语气转了,也不好继续托大。
更何况,银术可是太祖三千勇士起兵时候的老将,战功绝卓,自己没察觉南朝军队的动向,说起来也是失职。
“左监军,南朝西军攻打石岭关,是在试图切断太原府与云中的联系,他是不是有些狂妄过头了?”
银术可摇摇头:“沈放此人,不是莽夫,反而是个工于心计的人。他应该知道我大金国在河东有十万兵力。”
“那他想干什么?把我大金国十万精兵吃掉?”
宗磐如此问话,心里也在疑惑。
这事要是搁别人身上,他只会嗤笑了之,可在沈放这里,却是个大大的问号。
此前大金国与西军的交战记录就摆在那里,东路军不是绕道河间府的话,很可能十余万将士都可能要命丧于河北,宗望的死,举朝震动。
而国相在河东也是损兵折将,银术可的弟弟拔离速、耶律马五等一批统制官战死,娄室手里最精锐的几万铁骑交给他儿子,几乎被打光。
银术可自己深有体会,西军几万名士兵突然出现在太原城,将自己军中最精锐的一万骑兵炸死在城南军营外,死尸成了山,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场面。
甚至,沈放亲自充当刺客混进自己的中军大营,将自己的弟弟刺死在自己身前。
这样疯狂的人,银术可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当然,银术可和蒲鲁虎现在还收不到消息,要是他们知道活女现在被挂在了树上,恐怕没心思在这里讨论了。
银术可沉思许久,道:“沈放此人心思缜密,令人难以琢磨。此前希尹与他见过一面,称他很有远见,撒卢母与他接触更多,却弄不清楚他究竟想干什么。”
“南朝若是重用此人,怕大金国根本没有任何机会打赢战争。”
“如今沈放羽翼丰满,成了大金国最强大的对手,”银术可从痛苦回忆中回归现实,语气沉重:“太子,击败我大金十万精兵,他有这个本事。”
宗磐先是惊诧,跟着变成了愤怒:“左监军,你怎么能说这种泄气话?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还能像天上的老鹰一样窥视地面,组织这一千多里地面上的军队打仗吗?”
从汾州至太原府以北石岭关,贯穿汾河谷地和吕梁山中麓,在宗磐看来,没有谁能窥视战场全貌,指挥如此庞大的军队作战。
女真人起兵于黑山白水,按照宗磐的作战思路,攻城拔寨只能一座一座城来打,靠大金国铁骑的速度,让敌人来不及防备,一贯到底。
金国的铁骑确实也是靠这种战术攻城略地,哪怕是个别的城池没攻下来,在绝对的速度面前,大宋的守军几乎不能组织有效的追击。
可宗磐哪里知晓中原汉人统治这片土地数千年,出了多少军事谋略家,甚至“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这句口头禅他都没听过。
银术可虽然是沙场老将,可面对南朝西军横跨千里的用兵,也只能猜度沈放的意图。
若是当初沈放偷袭太原城,用的是奇兵之计,那这横跨千里的战斗,他有这个能耐击垮大金国十万铁骑吗?
正在两人揣摩沈放的意图时,一个将官匆匆闯入大帐来。
来人是阿土罕,经历过太原血战的猛安。
“太子,大王,驰援青龙寨的骑兵报信,南朝的军队打下了青龙寨,堵死了井陉道。”
银术可听了一惊,连忙问:“什么时候的事?”
阿土罕:“就在刚才,本来阿赖有望击退南朝西军,可西军突然增兵数千骑兵,用火神弹阻断了道路。”
“数千骑兵?不是说阳曲县的西军全部出动了吗?”
“侦骑是看着他们全军出动,后来他们也撒鹰了,侦骑没法靠近……”
宗磐听了,插话道:“左监军,有没可能沈放是从围攻寿阳县的军队里抽调的骑兵?”
银术可摇头:“不可能啊,夹古阿不沙从石岭关一路血战至阳曲县,沿途所见南朝西军也是疲惫应战,奥敦扎鲁也称孟县和平定军都没有西军出兵的迹象。”
夹古阿不沙是宗磐麾下的猛安,他五千的骑兵从石岭关受袭开始,一路且战且退的南下,到了太原城时,仅剩两千余兵马,他提供的情报,应该有价值。
青龙寨两侧都是大山,东南边是台骀山,西北面是石阶山,山谷中间的青龙寨虽不算险要,可也是咽喉之地,卡住了青龙寨,等于断了北上的通道。
还没等银术可释疑,大帐外又奔进一名骑兵。
“禀大王,孛吉猛安从寿阳城外传紧急军情,南朝西军集结数万军队攻城,黑风大王快撑不住了。”
银术可再次震撼,急问:“数万的西军?”
骑兵:“属下不敢胡说,来人确实说有数万敌军,还说西军沈放也出现在城外。”
“快,将孛吉的人叫进来,我要问清楚。”
“那人死了!”
银术可和完颜宗磐对视一眼,又疑惑的望向骑兵。
骑兵连忙解释道:“那个送信人受了很重的伤,一路强撑着赶回太原,说了几句话就断气了。”
大帐里的猛安谋克们脸色凝重,悄悄的低声交谈,战争的阴云凝结,将领们都能感觉出来,这不会是一场普通的偷袭战。
银术可毕竟是沙场老将,他思考片刻,对宗磐说道:“太子,沈放的意图越来越露骨了,他偷袭石岭关、赤塘关,是想断绝太原与云中府之间的联系。”
“他又发兵打下青龙寨,那石岭关以下两百里内估计都成了他的地盘。等于将我军封锁在台骀山和石阶山之南。”
“寿阳县孤悬在外,若是沈放再拿下寿阳县,那就锁死了我太原府与北方所有的通道。”
完颜宗磐霍然而起,怒不可竭:“我大金国什么时候怕过南人,沈放想锁死我蒲鲁虎,要问问我这双拳头答不答应。”
说着,宗磐攥紧拳头,一拳砸下,一张厚实的案几垮成了满地碎木。
宗磐素勇毅,善骑射,在攻打辽国中京时,顶着密集的矢石第一个登上城头,一战成名。
银术可依然沉着,他想起了早春时期希尹对自己描述南关战斗的血腥场面。
当时,国相命娄室、金珠大王,盖天大王等冲击南关。
南朝西军的士兵从南关道两旁的密林里冲下来,像一群饥饿的野狼疯狂的攻击大金铁骑。
当时,西军手里的火神弹已用尽,南关道两侧的密林也被大金国的士兵砍伐一空。
那些南朝西军士兵不要命的迎着大金铁骑支冲,死了一批又冲上来一批,直到死尸塞道,人马俱不能通行。
连续数日,双方在南关道上反复厮杀,塞满甬道的尸体发臭了,整条道恶臭难闻。
国相迫不得已,只能命大军翻越太岳山之介山山口,绕道汾州进入汾河谷地。
沈放强力的手段,银术可自己就深有体会,这次他对几个通往北方的重要关隘发起攻击,显然有更大的图谋在背后。
银术可见宗磐被愤怒蒙蔽了双眼,担忧道:“太子请冷静,沈放这么做肯定有所图,且听我说几句话。”
……
张虎奔上一道狭窄而绵长的山梁,向西远眺。
山下,一道道梁峁子像树根一样向远处延伸,这是当地司空见惯的山地样貌,在遍地白雪里看去,煞是好看。
可张虎现在哪里有心情观风景,他脑子里在快速的盘算着。
“张指挥使,”山梁下爬上一人,是陈达的弟弟陈胜,陈胜显得异常兴奋,满脸通红的叫嚷着:“弟兄们都在山下,等着你下令。”
陈胜与他哥不对付,却对张虎服服帖帖。
他嫌他哥瞻前顾后,不够爽利,可张虎却不一样,处处透着拼劲和阳光霸气。
张虎极力抑制着狂跳的心,挥挥手:“走,干他娘的一仗,今日轮到咱们威武军大显神威了!”
陈胜等的就是这句话,听了怪叫一声,纵身从山梁上几个跳跃,飞速的向下跑。
张虎在算计,既然金军的马探发现了虎现峡有伏兵,还逃了一个出去,那就甩开膀子的干他一场。
这虎现峡虽算不上险峻,可马匹想上坡,母猪也能上树。
来到峡谷底下,五千名威武军士兵齐齐整整的列队,等着张虎训话。
大战将至,每个士兵脸上的神情都绷得紧紧的,对于这一战,士兵们满怀期待又忐忑难安,对手可是全身披挂,身体、骑射俱佳的金军铁骑。
张虎跳上一块凸出地面三尺的大石,扯开喉咙大喝:“弟兄们,你们冷不冷?”
士兵们满眼的不可置信,左右转动着脑袋,都想从临近弟兄的脸上寻找答案。
“娘们唧唧,冷就给老子痛快些,不冷就给我脱光了腚跑几圈。”
终于,有士兵大胆的喊了出来:“冷!”
“冷!”
“冷!”
更多的士兵接上了话。
张虎露出了笑容,哈哈大笑起来。
“欸,这就对了嘛,咱们窝在雪地里几天了,没口热乎的吃食,不冷才怪。”
张虎回过头来,朝陈胜喝道:“让伙夫把最后那些肉干和烤馍馍都拿出来,让弟兄们吃饱了,好有力气杀敌。”
威武军潜行入台骀山,本来的任务是相机而动,趁乱对太原城发起突袭。
可现在形势发生了改变,沈放传令给陈达,让他们继续潜伏,雪藏这把尖刀,以至于战斗持续了八天,威武军还是躲在深山中,寸功未建。
虽然寿阳县已被廖宏的虎卫军围了起来,威武军粮食补给上稍稍宽裕了些。
可西军有个老传统,不是一线参战的军队,军粮配给极低,威武军被统军司的一道军令,打回原形,成了预备军。
张虎手里的粮食顶多也就是熬个三两天而已,他若是让将士们放开肚皮吃,管了上顿真没下顿了。
陈胜试探着问:“张指挥使,真让弟兄们吃饱了,下顿吃啥?”
张虎双手叉腰,环视一周,气定神闲道:“放心,这一仗打完了,寿阳县的鞑子兵也蹦跶不起来了。只要弟兄们守住了虎现峡,就是大功一件。”
张虎笑吟吟的望向陈胜:“你还担心下一顿吃啥了吗?”
像陈胜这种低阶军官,是收不到最新战况的,沈放为了保持军队动向的保密性,规定所有参战军队,只能正副指挥使获取最新战报。
所以,陈胜才请张虎下达作战命令。
敌人正在迫近,张虎自然清楚耽搁不得。
是以,他当即给各营下达了作战命令,同时也将敌我形势简单的透了些出来。
“将士们,当初我张虎随太尉从上万名金军铁骑中血战脱身,难度比今日强上十倍。”
“天大的困难,太尉与众多活着的,战死了的弟兄,已替大家扛了过去,这才有今日西军二十余万,威震敌胆的局面。”
“太尉一再告诫弟兄们,金人他也是人,没有三头六臂。你们也许还在害怕金军的铁甲洪流,可是只要咱们的震天雷响起,女真人同样感受末日降临,死神收割!”
张虎将手里的神臂弩高高的举起,嗓音雄浑激昂:“西军给咱弟兄们起了个响亮的军名,威武军!可咱们威武军一直干些协从作战的破事,烂事。”
“今日一战,正是我威武军证明自己的绝好机会,我张虎在这儿给弟兄们立誓,只要守住了虎现峡,就能将女真鞑子困死在太原城。”
“今日一战,我张虎要叫背嵬军、游奕军、踏白军等王牌之师见了弟兄们,也要五体投地……”
张虎一番慷慨激昂的动员令,将威武军将士们身体的荷尔蒙快速的迸发出来。
尤其是陈胜,他像只打了鸡血的雄鸡,仰起脖子,却强压着嗓门怒吼:“威武军,一战成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