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完颜宗磐,斩于此
沈放一直有个构想,其实也是岳飞后来实践过,且证明了切实有效的构想。
长刀大斧,以步克骑。
可西军目前不可能将大量的兵力和精力投在研究以步克骑之上。
因为西军有最佳配比的黑火药,有手投、抛射、管具发射的各型震天雷。
尤其是铜芯竹筒炮,已经有了掷弹筒的雏形。
只是当下西军的铜芯竹筒炮还不能装填更多的激发火药,射程也不够远。
就算如此,西军也已把真正意义上的热兵器提前两百余年引入了战争实践之中。
手里有了领先对手的热兵器,又何必在冷兵器战法上投入资源。
可在虎现峡,有了些新的情况发生。
虽然侦骑兵没有把话说完就咽了气,完颜宗磐其实也预感到了眼前这条狭窄的井陉道必然有伏兵。
可女真人刻在骨子里的勇气,容不得他有丝毫的怯意。
他先派了两百骑兵在前开路。
这两百骑兵遭受了巨大的损失,伏兵并没有想象中的多,可遍地的陷马坑和铁蒺藜让他们吃尽了苦头,活着回来的仅有数十人。
完颜宗磐依然保持冷静,又派出了两百骑兵,两百弓弩手,缓慢的进入峡谷“排雷”。
这一次,躲在陡坡上的威武军弓手冒出了更多,一波弓弩急射,再次将宗磐的前锋部队击退了。
如此反复拉锯几次,西军的弓手牢牢的把持着阵地,没让金人骑兵讨半点便宜,完颜宗磐被激怒了。
怎么说他也是大金国的太子,竟然被几百名南朝步兵挡住了一万名骑兵的铁蹄,这样的笑话传回上京,令父亲蒙羞啊!
“阿不沙,看到那边的山坡没有,你领一千兵从山坡上绕到南人的老鼠洞上面,古里衍领铁骑佯攻,两军夹击,破了南人的阵势。”
西军占据的地形利于防守,在峡谷两旁的陡坡上挖了弯弯曲曲的坑道,弓手躲在坑道里露出半个身子,两山夹一沟,没有任何死角的俯射。
宗磐确信南人的伏兵就这么些,哪怕付出些代价,也要闯过峡谷。
夹古阿不沙听令,马上领着一千士兵登山。
这边的井陉道上,猛安古里衍已组织上千的骑兵,再次发起攻击。
前面的金骑趟过“雷”,隐藏的陷马坑几乎都暴露了出来,古里衍行进迅速,眨眼功夫已冲至峡谷中央。
“停!”古里衍挥手叫停了骑兵,丝毫不惧陡坡上西军弓手放的冷箭。
金骑身披厚甲,神臂弩虽然威力巨大,可峡谷变得更为开阔,三百步以上的距离,杀伤力大减。
古里衍有种不祥的预感,这条狭窄的甬道如此重要,南朝西军能派出数万人攻打寿阳县,不可能就设些陷阱,放几个兵。
峡谷口遥遥在望,剩下的路不足五百步,古里衍只需要下令一个冲锋,瞬息就能冲出去。
但是他没下令。
“你们几个,全力冲过去,剩下的人,警戒!”
几名被点名的骑兵一甩马鞭,呼喝着策马急冲。
剩下的骑兵张弓引箭,蓄势待发。
地上再也没有陷马坑,也没有拒马,几名骑兵轻易的冲出了峡谷。
古里衍有些诧异,这么顺利,说不通啊。
“阿鲁,你领一百人,再冲一次。”
谋克阿鲁应命,点上一百骑兵,又冲了出去。
没一会儿,阿鲁等人也冲出了峡谷。
古里衍终于放下了心,亲自带头,飞驰而去。
“太子小心,山上有伏兵!”
一声大呼从陡坡上响起。
平地一声雷,呐喊呼喝声四起,像热油锅里泼了一瓢水,整个峡谷沸腾了。
与此同时,尖锐的唢呐声穿透喧嚣,在峡谷上空回荡。
峡谷上空突然飞出了密集的黑色烟球。
“火神弹!”
“南人的火神弹!”
金军阵中有人识货,在空中飞来的是西军的独门火器火神弹,这些恐怖的小铁球蕴含着强大的爆炸力,能轻易撕破铁甲,把人的身体炸得粉碎。
嘭嘭嘭!
爆炸声紧随而来,尖锐的碎片在空中,在马队中肆虐的乱射,人吼马嘶声在爆炸中,响彻山谷。
金军骑兵们无暇搜寻敌人的踪影,纷纷打马向前冲。
金军经过十年的灭辽之战走到今日,已淬炼成东亚最强大的骑兵集团,骑兵们的单兵战术素养是顶尖的存在。
骑兵们深知,眼前面临的困境,只需冲出峡谷便可解决。
十几名身材硕壮的骑兵将完颜宗磐紧紧的包围着,用身体硬扛无孔不入的铁屑。
宗磐抽出铜骨朵,大吼着“冲锋”,胯下健驹四蹄踏雪,像箭一般向前飞驰。
从天坠落的震天雷在骑兵们之间爆炸,不断的有骑兵或战马被弹片击中,惯性中鲜血拖出长长的血痕。
有些战马腹部被划开口子,满腹的内脏在颠簸中突然整体掉了出来,被掏空了身躯的战马依然向前急冲,让人触目惊心。
震天雷巨大的杀伤,依然不能阻止金军铁骑前进的速度,钢铁洪流在鲜血与怒吼声中快速向前突进。
原本只见光秃秃树枝丫陡坡上,突然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士兵,挺着雪亮的长刀大斧,狂吼着向峡谷谷底冲去。
鲜血点燃了双方士兵潜藏在心底里的兽性,威武军将士等待这一刻已许久,毫不停滞的冲向急驰的骑兵。
有的士兵还没挥动手里的长柄刀,身体已被战马庞大的身躯带来的巨大冲击力,被撞上了空中,惨呼声未起,已被周围的怒吼声吞噬。
更多的威武军士兵不顾危险,抡圆了胳膊斩向急驰的马腿,手里的刀斧连同手臂一起被荡飞……
在峡谷另一端的古里衍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原本平静的甬道两旁缓坡上,突然蹿出了无数的士兵。
威武军士兵们一边用弓弩朝古里衍的骑兵队猛射,一边分出一拨人在雪地里扒拉。
没一会儿,甬道上竖起了一排排一人高的拒马,拒马尖端内指,显然针对的是正在快速冲锋的峡谷内骑兵。
人群中,陈胜大呼:“快快快!鞑子兵要冲过来了。”
拒马丛中,士兵们紧张的拎起木锤,一锤锤的砸在拒马中间的卡槽上,快速的固定支架。
这些拒马属于预制件,竖起之后还要在粗木身上卡上支撑,类似于木匠刨木的三角支架。
“撒铁蒺藜,快快快!”
陈胜焦急的反复视看两端,口中不停的吼叫。
峡谷内,弟兄们已和金人的铁骑混战成一片,骑兵带来的冲击,将威武军步兵撞得东倒西歪,可士兵们依然不屈不挠的向前冲,数百步以外,依然能见满目的血腥。
峡谷外,古里衍挥起弯刀,大呼着领兵回冲。
“弓手接敌!”
陈胜话音刚落,威武军弓手们已涌上甬道两侧缓坡,神臂弩特有的哐哐声密集的响起。
百步以内,弩箭凌厉的射出,回援的金军人仰马翻,被接连射倒。
可骑兵行进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还没等弩兵们射完第二轮,已有数十骑突破箭幕,冲至五十步以内。
“投弹!”
陈胜下完最后一道命令,提起了手中的长柄刀。
十余声爆炸声响起,陈胜已率先向前冲去。
眼前的金军骑兵高高的举起弯刀,朝陈胜当头劈下,陈胜已一个滑铲,身体像陀螺一样在雪地里滑行。
长柄刀狠狠的斩向马腿,战马失去了平衡,庞大的身躯极速向前跌落,撞上拒马,马身化为一团血肉。
陈胜一击得手,胆气陡升,在乱糟糟的骑兵之间穿行,手里的长柄刀凶狠的挥动着。
成排的拒马虽然尖刺朝内,可粗大的身躯依然将潮水一般的骑兵死死在挡住,不能再前进一步。
拒马跟前,瞬间成了绞肉机。
威武军士兵们疯狂的抡起长刀大斧,朝骑兵乱砍。
骑兵身居高位,锋利的弯刀更为轻便,同样疯狂的劈砍,威武军士兵脖子上的血像喷泉一般撒上空中。
你死我活的斗争,怜悯之心已作古,双方士兵完全没有任何章法,全凭力气疯狂的劈砍,血肉尸体瞬间堆成了山,形成了一堵一人高的“尸墙”,堵死了整条甬道。
完颜宗磐浑身沥血,第一个冲至拒马阵前,无奈的勒停了马。
眼前的拒马阵加尸墙完全堵死了前进的道路。
“下马,搬!”
宗磐发出了指令,身后追上来的骑兵纷纷下马,动手去搬拒马。
陈胜像从血池里掏出来的血人一般,他冲上缓坡,发现了金军的举动。
“弟兄们,再加把劲,阻止狗鞑子拆拒马!”
威武军士兵们纷纷绕过尸墙,怒吼着冲向拒马阵。
两里长的峡谷里,鲜血的红与白雪的白,组成了一组恐怖的画面,没有硝烟的战场无情的收割着成千上万的生命。
张虎一条手臂被砍得血肉外翻,勉强的以长柄刀支撑着身体。
夹古阿不沙的尸体被他踩在脚下。
山坡上同样是鲜血满地,尸体横陈。
金军强悍的战力,几乎耗尽了张虎所有的体力。
可山谷下的战斗依然在继续,他没有任何退缩的空间。
张虎扯下一面金军的黑白旗,胡乱的缠在手臂上,简单包扎了伤口,跟着士兵们一起向山下冲。
今日哪怕是全军战死于此,威武军也决不能后退一步。
突然,对面的峡谷顶端人影憧憧,隔着山谷,张虎依然能看清楚威武军的军旗。
几乎同时,呼喝声隔着山谷传至耳中。
陈达,是陈达率兵赶来了。
张虎本来紧绷的身体,顿时泄了气,一屁股坐到了雪地上,随手抓起一把雪,塞入口中,冰冷的雪团入口,化为一股寒流,刺激着冒烟的喉咙,竟然有一股沁人心脾的快感。
对面新加入战场的威武军士兵,将整个陡坡上的雪都踩出了飘雪的气势,人裹在其中,形成了一股黑白相间的洪流,一头撞入谷地。
肉眼可见的冲击力,将谷底正苦苦鏖战的宋金两军士兵冲成了决堤的洪水,向山谷的另一边涌动。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出现了,金军的抵抗力瞬间见了底,被威武军士兵完全吞噬,撕碎。
……
陈胜倚靠在染血的拒马桩上,丢下已弯曲成麻花一样的长柄刀,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哥,以后我再也不和你顶嘴了!”
陈达俯下身来,双手颤抖在在陈胜身上摸来摸去,嘴里焦急的问:“伤哪儿了?伤哪儿了?你快告诉大哥!”
陈胜疲惫的露出一丝笑,脸上糊满的污血被泪水冲出两道沟,让陈达一阵心酸,跟着哭了起来。
“哥,我没伤,这是给累的,力气快没了。”
陈达一愣:“没伤?那你说这话?”
“弟弟说的是实话啊,以前总觉得哥哥你懦弱、怕事,可今日弟弟终于怕了,狗鞑子太可怕了!”
陈达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在收拾金人残兵败将的士兵,又低下头,深情说道:“阿弟,你是爹娘的骄傲。”
陈胜本来疲惫不堪的脸,突然变得通红起来,情绪也跟着激动起来。
“哥,死了好多弟兄,好多弟兄啊!他们就在我面前,被狗鞑子砍去了脑袋,血喷得老高!”
“好多弟兄……他们再也看不到战胜狗鞑子的一幕了……呜呜呜!”
陈达再次蹲下身子,一把将弟弟拥在怀里。
“阿弟,这不是你的错,是这个乱世的错。咱们今天流血流泪,为的是给身后的井陉道百姓拥有更幸福的明天。”
“阿弟莫哭,你今日是英雄,待会儿将士们看着你这副模样,该笑话你了。”
陈胜像个孩子一样,哭的稀里哗啦,好一会儿,终于抹了一把眼泪,骁勇有力的站了起来。
“哥,我今日把一辈子的泪都流完了,从今往后,再也不流泪了。”
陈达伸手,将腕甲的衬里抽了一些出来,仔细的替陈胜抹去脸上的污血,嘴里敦敦善教。
“阿弟,太尉说的没错,身逢乱世,我等英雄豪杰当站出来,替苍生百姓谋一份生机。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哪怕日后我兄弟俩都战死沙场,也有脸面去见爹娘了。”
“今日威武军虽死伤惨重,不也战胜了强大的女真铁骑么?”
“当初我兄弟俩在平定军死守时,可没这样的底气。那时候,军中蔓延着戾气,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可今日,你看看弟兄们,虽然失去了许多兄弟,弟兄们有哪个像你这样哭哭啼啼的?”
陈胜抬眼望去,士兵们果然都在高声呼喝,相拥着庆贺,前一刻还在与金军殊死搏斗,生死难料啊!
陈胜顿时豪情万丈,一扫疲惫之色。
“哥,你是威武军指挥使,这会儿得你出面,说些漂亮话,让弟兄们好好高兴一回。记得啊,举贤不避亲,你弟弟我也有功劳哦!”
陈达哈哈大笑:“行,就凭今日一战,大哥向统军司替你请功……”
张虎提着一颗带血的头颅,走了过来。
“指挥使,这个好像官儿挺大的,不知道是什么来路。”
张虎手里,完颜宗磐的脑袋面目狰狞,双眼圆瞪,死不瞑目。
陈达瞅了瞅,道:“金将都一个模样,戴大金耳环,秃顶梳小辫呢。”
“不是,我瞧着这人身边围着几十具金军的尸体,似乎是拼了命在保护他。”
“嗯,有可能是个大官,那把头颅留着吧,可惜了,一个俘虏都没留。”
张虎将头颅往地上一扔,骂道:“要来做甚,待我西军拿下太原城,银术可和蒲鲁虎的脑袋才值得割下来当便壶。”
陈达与张虎相视而笑,大步的向将士们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