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合围
马扩这次没有参与冲锋。
他如今在军中的意义已不再是自己冲在最前面了。
破虏军沿途南下,一路都收到斥候队的急报。
龙脊军在青龙寨外遭到金军的强力阻击,两万骑兵陷入了金军的内外夹击。
马扩这才体会到沈太尉为何要从石岭关急调破虏军南下,同时还用上“瓦解”这个词汇。
金军依然强大,甚至比刮尽汴京财富,押解大宋皇室北返时更强大。
所以沈太尉反复提醒诸军要战略上藐视金军,战术上重视金军。
马扩很疑惑沈太尉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一套军事理论,可现在不是解惑的时候,龙脊军正与金军在宽三里,长五六里的阵地上与金人铁骑鏖战。
马扩没有下令破虏军骑兵即刻加入战斗,而是策马奔上一座相对更高的丘陵,打量战场。
龙脊军,包括马忠率领的破虏军骑兵,在战场上其实把控了主动权。
青龙寨已被攻破,寨子里火光熊熊,西军的骑兵正采取多点进攻的方式突入寨子,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消灭寨内坚守的金军。
可是在寨子外面,两军交织在一起,已难辨敌我。
打量了许久,马扩终于发现了其中的奥妙,当即折返丘陵下的沟壑里。
……
范二把他的“玉如意”往肩上一扛,极为霸气的拦在上百骑金骑兵面前。
金骑兵们显得很焦虑。
山口处不知从哪里冒出一支庞大的骑兵,快速的穿插山谷,庞大体量和快速穿插带来的力量无以伦比,生生将后续的金骑兵队伍截断。
而且,这支南朝西军的骑兵投出了震天雷,也就是金军口里的火神弹。
震天雷撕裂性的爆炸声让人不寒而栗,它强大的破坏力撕碎过无数大金国骑兵的身体,任何盾牌、铠甲在它面前都如同纸糊的房子,一碰就碎。
就在青龙寨破城前,西军也动用了震天雷,眼前这百余躲过一劫的骑兵耳蜗里,到现在还嗡嗡作响。
范二身上白气蒸腾,这是身体内大量热量散发带来的视觉效果。
“怎地?还继续打不?”
范二如地狱煞神一般,语气中带着强烈的蔑视,他有这个资本蔑视眼前这群坚盔硬甲的骑士。
金骑兵们知道,哪怕是一拥而上,依然不能击败眼前这个西军的铁拳范大将军。
更何况,山谷已被西军截断,自家的骑兵再也不能冲破那道由火神弹和神臂弩构筑的火力网。
范二扛着玉如意,在高大的骑兵面前来回横走,指着一个将官模样的骑兵,问:“你怕不是女真人吧?”
那将官扫了一眼左右,犹豫半晌,应道:“我是辽人。”
“既是辽人,那还替女真人卖命?人家都把你的故国给灭了,亡国之恨比杀父之仇尤过之。”
将官:“……”
“怎地?怕我范二杀俘不成?”
“……”
见那群骑兵没有应答,范二黑着脸,道:“杀你们,对我来说就动动手指的事,可我家太尉说了,辽国与我大宋是兄弟之国,虽然磕磕碰碰的也拌过嘴,打过仗,可兄弟之间吵架还不至于让对方亡国灭种。”
“你们这帮腌臜货,瞧瞧自己身上披的这身皮,是不是当奴才当上久了,忘了自己是谁?”
“扒开你们的衣裳,你们骨子里还是辽人,现在倒好,跟着仇人一起算计自家兄弟,这算哪门子的道理?”
正在此时,后面战场上驰来一将,却是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马忠。
马忠见范二像对麾下士兵训话一般在一群金骑面前嚷嚷,有些纳闷的问:“范指挥使,你这是干啥?”
“嘿嘿,我是想给他辽国留个种,免得给女真人当枪使,死了还不知道自己祖宗是谁。”
马忠:“辽人?他们是辽人?”
“没错,现在就瞧他们这帮孙子有没被驴踢了脑袋了。”
领头的那名将官正密切的留意着范二身后的战场。
自从西军的骑兵截断了太原城派出的援军后,战场的平衡已彻底倒向了西军。
此地像个倒葫芦,山口高,谷地低,远处青龙寨的战况一目了然。
南朝西军的骑兵组成了数支大队,快速的在战场上切割,冲锋。
身为骑兵,将官自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敌人正在主宰战场。
若是知晓对手竟然是西军第一煞神,他打死也不会轻易出城应战。
看来,所谓的疲惫之师是假,对方是故意示弱,将自己从青龙寨引出来。
太原城派出的援军,一度让将官看到了获胜的希望,可南朝西军同样留有后手,阻挡在山谷口成千上万的西军骑兵正是最好的诠释。
南朝西军怎么突然就冒出在眼皮底下?
这绝对是有备而来。
眼前这个像一座铁塔一般的西军龙脊军首领范二,正虎视眈眈的拦在身前。
在金军之中,对范二的叙事方式是:杀人魔王。
乞望在魔王手里讨命,是不是有些天真了?
可是范二刚才的那一番话,听了让人心里堵得慌,所有有故土观念的辽人听了都难受。
将官翻身下马,学着汉人的礼节拱手行礼道:“范将军,我原本是辽国奉圣州守将范齐民,迫于无奈才降了金国,若是范将军能饶我身后弟兄不死,范某人愿意就死!”
范二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你还是个北地汉人,还跟我范二一个姓氏,说不得你我哥俩三百年前还是一家人呢!”
“你放心,你降了我范二,我便当你是兄弟。再说了,我西军有铁律,不许杀降。”
范齐民迟疑片刻,转身喝令身后的骑兵下马,并扔下兵器。
范齐民正要带头下跪时,被范二一把提了起来。
范二的力气实在是霸道,范齐民只感觉身体不受控制,马靴都轻微的离开了地面。
范二将范齐民提起后,指着身后还在激烈交锋的战场,道:“范兄弟,你可有办法劝止?”
范齐民低头拜道:“虽然范某人人微言轻,但愿意一试。”
“那好,劝止了战争,我记范兄弟你首功!”
范齐民知事态紧急,也不啰嗦,回头翻身上马,招呼他的骑兵要出发,却被范二喝住了。
“马忠,你与范兄弟一起去,他现在还是金军,别叫弟兄们误会了。”
待马忠与范齐民等离去,范二寻着一匹空马,招呼在场的龙脊军骑兵,向山口阻敌的破虏军奔去。
范二的个头太招摇,人还未至,马扩发现他,已迎了过来。
“范指挥使,青龙寨的战斗如何了?”
“哈哈,”范二勒停了马,笑道:“你再不来救我,以后只能坟头给我上香了。”
“小小一座寨子,那么难打啊?”
“不是难打,是寨子里宝贝多,得设法弄到手,哈哈!”
“什么宝贝?”
“马!起码一万匹西夏良马,那可是比弟兄们的性命还值钱的玩意儿。”
范二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原来,龙脊军集合了破虏军、龙卫军的骑兵后,机动能力猛增,突袭拿下百井寨,不待阳曲县的金军出击,马上移兵阳曲县,强攻拿下城池。
待范二令曹三江派前锋奔袭青龙寨时,曹三江带回消息,称在青龙寨发现了金军大型的马厩。
范二召集马忠、虞世豪、焦应笙商议如何攻打青龙寨。
焦应笙多智,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如今龙脊军连打三城,可向金人展示疲态,派曹三江领一千骑兵搦战,诱敌出寨。
青龙寨的守军派出骑兵应战,曹三江一触即溃,金军果然中计,追着曹三江猛打。
范二本以为可夺寨夺马,谁知才靠近青龙寨,金人的援军呼啸而至。
金人突如其来的援军,打乱了焦应笙的计策,两万多龙脊军很快就陷入了苦战。
要不是马扩赶来,鹿死谁手还难说了。
马扩才从完颜活女手里夺下一万匹战马,这会儿倒没有范二这般激动,他瞧了瞧山口下的青龙寨,皱眉道:“太尉命我从石岭关南下,就是担心青龙寨这座最为关键的关隘拿不下。你倒好,为了一万匹战马,大局也不要了。”
范二一听,马上急眼了。
“什么叫一万匹战马大局也不要了,你可知除了战马,青龙寨里还有啥?”
“就算青龙寨堆满黄金,与合围太原城相比,不值一提。”
范二自然清楚统军司的战略目标,可依然不甘心,嚷嚷道:“寨子里边还有数个大粮仓,战马可以不要,弟兄们都轻装简从,吃喝总得要吧?”
“我今日不与你争这个,破虏军先顶住金人援军,你龙脊军设法从速拿下青龙寨,挖壕立栅,守住山口。”
马扩话音刚落,青龙寨传来一声炮响,巨大的爆炸声沿着山谷一路传播,依然耳膜震动。
范二骂了一声娘,撇下马扩,与龙脊军骑兵向青龙寨赶去。
龙脊军将士们费了老大的劲,要是那一仓仓的粮食被烧了,不赔了夫人又折兵?
范二心中焦虑,在乱糟糟的战场上飞奔,来到青龙寨前,却见寨子的城头竖起了白旗。
焦应笙迎了上来,满脸欣喜。
“指挥使,拿下了,拿下了青龙寨!”
范二正要开口,被破城弹撕开的口子里走出一队金兵,范齐民走在队头,手持白旗。
范二翻身下马,哈哈大笑着迎上去,朝范齐民拱手道:“范兄弟,今日我给你记首功。”
范齐民把着白旗,躬身回礼:“戴罪之人,不敢争功。”
“哈哈,我范二奖罚分明,是功就是功,不差你的。”
寨子里的金军陆陆续续举手出寨,大批的龙脊军手持刀弓,将金军俘虏分批押走。
趁着这当口,范二将范齐民拉至一旁,悄声问:“寨子里的粮仓可保住了?”
范齐民一愣,应道:“保住了,没人纵火。范将军,你……不是稀罕战马吗?”
“马算个逑,你瞅瞅我龙脊军,全是骑兵。”
范齐民偷眼望去,果然,西军阵中清一色的战马,里三层外三层,将寨子围得水泄不通。
其实,范二听了马扩温和的训斥,心里也有些慌,统军司要求他以最短的时间拿下青龙寨,构筑第二道防线,将太原府地区的金军隔离在汾河谷地。
可是为了那些粮食,他自作主张放缓了攻城速度,还差些被金人的援兵打成了筛子。
这粮食要是还夺不回来,白忙乎一场不说,龙脊军贻误军机的罪名可就坐实了啊。
“范将军,小人有个疑惑之处想请教。”
“你说。”
“你们西军听赵皇帝的旨意么?”
范二没想到范齐民问这样的话,眼珠子骨碌转了转,问道:“你可是不想听赵官家使唤?”
“这个……”
“你就说嘛,婆婆妈妈的算什么好汉!”
“对,若是赵皇帝掌管西军,我范齐民就算脑袋落地,也要跟你斗一斗。”
范二沉下脸来:“赵皇帝与你有这么大的仇?你家弟兄都这个态度?”
范齐民见范二一副讳莫若深模样,鼓起勇气应道:“正是!”
范二凑了过来,神色隐密道:“那我告诉兄弟你一个秘密。当初金国二太子押着赵皇帝父子俩北行,经过信德府时被我西军围困,二太子连夜突围时,我就混在他军中。”
“当时遍地都是追兵,金军慌张逃命,我也不晓得哪个才是二太子,逮着一个相貌周正,被人拥着逃命的人,一拳将他揍得脸面开花,后来才晓得,那个人正是金国的二太子。”
“也是那晚,赵太上皇和他的一大堆亲戚没了影子,赵构那厮将他老子的失踪赖到了西军头上,将西军定为逆军,要拿我家统帅和诸军指挥使的脑袋。”
“你说,我西军弟兄舍生忘死的替他赵家守边关,却换来这么个结局,能听他使唤吗?”
范齐民摇头道:“不能。”
顿了顿,范齐民又问:“小人听闻,你家头领沈放曾放出豪言,说什么‘虎贲三千直抵幽燕’,这可是真的?”
“哈哈,那还有假,自然是真的了。欸,范兄弟你为何问这些,难不成你是燕人?”
范齐民点头:“是的。”
“哦,那你可听说过董才此人?”
范齐民想了想,问:“可是那个扶宋征虏大将军?”
范二笑应:“正是他。他投了辽国,又投大宋,金人攻破燕山古北口时,又投了金人,最后被西军逮着了。”
“照理说,像他这种三姓家奴我家太尉是瞧不上的,可他如今却成了我西军指挥使,跟我范二一样的将军。”
“真有此事?”范齐民觉得不可思议。
“那还有假?”范二拍着胸脯,道:“你若有心追随我家太尉,只要肯拼命,同样能当指挥使。”
范齐民摇摇头,道:“当官小人就不想了,只想能回到燕京,寻回祖宗坟地,不叫范家在我手里断了根。”
范二想起沈放当初介绍燕京诸州县的事,现在想想,果然与范齐民说的无二致。
这也太神奇了,头儿他有千里眼顺风耳吗?
范二也有自己的计较,自从与金军打仗以来,西军收了不少辽人,陈家兄弟和董才都算是辽人,也是北地汉人。
眼前这个范齐民,显然心里还有些疑虑,把他交给头儿,或许对日后攻打燕京有些帮助。
“这样吧,范兄弟,我范二是个粗人,不懂燕京那些事。待会儿我让手下的军使带你见见我家太尉,我家太尉心胸宽似海,谋断胜过天,他或许能帮你的忙。”
“帮忙?”范齐民疑惑。
“对,帮你了却心愿,回到故土,重新当一个燕京人。”
……
张虎累得一屁股蹲在雪地里,抬眼远望,虎现峡的陷阱终于算有了些模样了。
他心里很憋屈,其它的军队要么合兵作战,驰骋疆场,要么攻城拔寨,决胜千里。
可自己却空领五千步兵,在这里刨洞,守株待兔。
虎现峡?
老子不就叫张虎么?
虎现虎现,张虎出现。
哈哈哈!
张虎莫名其妙的笑了起来。
“他奶奶的,老天爷给老子选了个好战场,这回该老子弄点动静出来了。”
正自言自语之间,一个士兵飞奔过来,口里大呼:“张头,有动静,峡谷外边来了一大批鞑子骑兵!”
张虎呼的站了起来,喝问:“有多少人马?”
士兵:“黑压压的都是骑兵,数不过来!”
张虎听了不慌,反而异常兴奋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渣子,大步流星的朝临时营地跑去。
“好!向来都是背嵬军、踏白军他们吃肉咱们喝汤渣子,这回得让他们瞧瞧我张虎的手段。”
“集合!把弟兄们都叫来!快快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