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倾力助你
“你且试言之。”
“舅父此时是否已做好打算,明日便带着我与阿综回返辽西?”
田豫被戳中了心思,默然不语。
出发前阿姊叮嘱过他,若决定将公孙煜认养到她的膝下,那便要尽快带着公孙煜回返。
阿姊虽没有明说,他却大致能猜出缘由。
姊夫与阿姊成婚后少有归家,两人更是没有一儿半女,怕是公孙氏中早有人觊觎嫡子之位,已等不及了。
此行前来容易,想安然无恙返回,怕是不会顺利。
为防万一,当越快越好。
公孙煜见田豫只是沉默,虽然不清楚具体原因,但答案却已然明了。
“舅父,伯父统兵,可有出现过劫掠乡里的行为?”
田豫犹豫片刻,沉声道:“慈不掌兵!军中若无粮草,轻则军心涣散,兵士无心作战,重则哗变,不可不慎之!”
公孙煜当然明白,再问道:“那袁军跨州而来,可会劫掠乡里?”
这次田豫直接点头道:“袁绍在冀州,尚能从豪强大族手中换取粮草,但到了幽州......况且,只是劫掠乡里黔首而不碰触豪强大族的利益,于袁绍的名声并没有影响。”
就在舅甥两人无言之时,阿综突然从地上跃起:“安阳乡也会被劫掠吗?他们会杀死我们吗?”
田豫的脸色难看起来。
公孙煜趁势上前一步,握住田豫的小臂:“舅父,安阳乡里的百姓何辜?”
“百姓......从来就不是黔首氓伍。”田豫拍了拍公孙煜的手,神色颇有感慨,“百姓,官族姓也。”
公孙煜愣住了。
是啊,他都险些忘了。
在这个时代,黔首氓伍之流从来就不被掌权者放在眼中,他们就如同野草,割完一波,总会有下一波顽强地生长出来。
而他如今,也已是百姓中的一员,不再是黔首了。
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哪怕再活一次,他也不能忘本!
他公孙煜不是圣母,管不了天下苍生,但安阳乡里之民对他有恩,老范前世常说,习武之人有恩当报恩,有仇则报仇!
这一次。
恩,他要报!
仇,他也要报!
“安阳乡民于我有活命之恩,我又岂能弃之不顾?”公孙煜斩钉截铁说完,直视田豫的双眼,“舅父莫非希望自己的甥儿,是一个忘恩负义之人吗?”
田豫还没有说话,阿综已是忍不住了,激动道:“我也一样!”
就在公孙煜竭力劝说田豫之时,安阳乡有秩刘农的儿子刘田,正在他义结金兰的兄弟家中饮酒。
“大兄为何只顾闷头喝酒,不仅不与我言语说笑,连素日里最喜爱的生鱼脍也不碰一下?”
刘田瞥了说话之人一眼,摇头叹气间又饮下一樽酒。
那说话的游侠儿顿时觉得受到了轻视,气血翻涌道:“我与大兄自结拜之日起便承诺过,大兄之父母为我父母,大兄之仇敌为我仇敌。”
“这些年来,我自忖无有错处,大兄今日又为何如此轻视我?”
“弟勿恼,是因为我被家严训斥,这才心中愁闷。”
自从去年阿父帮他打通县尉的门路,当上安阳乡里的一亭之长后,刘田这是头一次来到自己结拜义弟的家中。
在他想来,此人争勇斗狠、脾气暴躁,指不定哪天就会犯下人命,与之走动过近,说不定会连累了他和阿父。
今日他见阿父愁闷,一时激愤夸下了海口,虽然被阿父训斥,但这种在阿父面前扬眉吐气的感觉,令他颇为自得。
刘田认为,是时候做下一件使阿父刮目相看的大事了。
但毕竟是杀人,还是杀辽西公孙氏之人,无论说得多么豪爽,心中总还是怕的。
为防牵扯到自己,他才想起了这个义弟。
将公孙煜之事添油加醋,与对面的游侠儿讲述清楚之后,刘田故作难为道:“辽西公孙氏乃幽州豪族,其族中更是出了一位纵横边塞的白马将军。”
“公孙煜虽受我等安阳乡人收留,却也是吃了许多苦的,家严恐其得势后报复于我等乡人,这才愁闷不已。”
游侠儿好奇道:“这与世父训斥于大兄有何关系?”
刘田环顾左右,讷讷不言。
游侠儿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抱着幼儿织麻的小妇。
“还不出去!”
那女子担心地望过去,见自家良人的神色愈加不耐,黯然欠身退下。
刘田这才小声道:“我在家严面前放出豪言,要带上十数骑游侠儿,将公孙煜一行人刺死在路上。也只有如此,才可使我等乡人躲过一劫!”
“这!!”游侠儿惊骇不已。
“怎么,弟怕了?”
“我怎会怕!”
那游侠儿最是受不得激,闻言将盛酒的耳杯掷于地上,拍案而起:“大兄且放心,待弟招来相熟的游侠儿,定要为安阳乡除去大患!”
“善!饮釂!!”
刘田大喜,举起耳杯一饮而尽。
不多时,两人便喝的酩酊大醉,竟也学着高雅之士一般,在屋中跳起舞来。
奈何两人醉酒太狠,口中讷讷不知所言,又不怎么会跳,只能挥舞着胳膊转圈,场面颇为滑稽。
可怜了屋外的小妇,没有等到自家良人招呼,正抱着孩子冻的瑟瑟发抖。
不过她也已经习惯了,只需再等一会儿,便可进入屋内收拾残局。
就是有些心疼,这顿酒吃完,家中又要好些日子无米下锅了。
......
田豫看着沉沉睡去的公孙煜,心中有些堵,也有些疼。
虽说两人已确定了舅甥关系,但与公孙煜谈话之时,他却总是不自觉将其当作平辈之人。
也只有看到熟睡中的公孙煜,才猛然发觉,自家这甥儿今年不过十三岁罢了。
还是个总角少年。
感受着身下热乎乎的土炕,田豫舒服地叹了口气:“唉,我可是他的舅父啊......怕是又要惹阿姊生气了。”
这一夜公孙煜睡得特别安心。
自穿越到汉末以来,第一次没有梦到老范满是弹孔的身躯,轰鸣的爆炸声,肆虐的火蛇与惨叫。
天还未亮,他就自然醒了。
见田豫毫无转醒的迹象,公孙煜轻手轻脚下床,重新生起炉火,煮上粟米。
前日刚腌制的咸鱼也不需要省着吃了,他从墙上将其取下,趁盐味还不厚重,清洗干净后大块大块放进了锅里。
结果没能将田豫馋醒,反倒是隔壁的阿综不知怎地,竟闻着味跑过来了。
很快,不堪阿综聒噪的田豫冷着脸爬下床,狠狠赏了阿综一下。
看来起床气不小。
“舅父,你是从辽西令支来的吧?”
田豫无所谓地点点头,继续认认真真吃着碗里的咸鱼粥,他自小就在阿姊的“照顾”下长大,浪费粮食是万万不敢的。
“我是说,阿父安排的送信之人呢?”
“你舅父就不能是送信人了?”田豫莫名地看了公孙煜一眼。
“舅父莫要考我,昨日言及伯父,舅父没有口称将军或君侯,而是称伯父为蓟侯。”公孙煜顿了一下,“这代表舅父并未出仕。”
田豫失笑,摇头道:“阿煜你记住了,幽州不是蓟侯一个人的幽州。”
公孙煜自然认同这一点,毕竟朝廷钦派的幽州牧,乃汉室宗亲、大司马、襄贲侯、宗正,前世网络上称其为“大汉最后良心”的刘虞刘伯安。
有此人在一天,幽州的实际掌控者便不做他想。
“舅父说笑了,刘公如今与伯父势同水火,舅父便是想去,刘公怕也不敢用舅父。况且,舅父不在伯父那效力,便更不会是送信之人了。”
“你啊你~!”田豫瞒不过自家甥儿,只能败退,“送信之人正候在故安县。”
公孙煜肯定道:“他身上定然带着阿父的信物,可用之说服故安县乃至涿郡的上官,于袁军到来之前,在故安、范阳一带坚壁清野!”
是的,他改主意了。
单一个安阳乡怎么够?
虽然历史上,公孙瓒还是打赢了这场防守反击战,但这一次,他想要让袁绍更肉疼!
只有用最硬的拳头,才能换来最真诚的尊重!
田豫望着侃侃而谈的公孙煜,慨然道:“阿煜放心,舅父定然倾力助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