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银印青绶
三人都不是娇贵之人。
迅速吃完粥,又商议了些细节,便轻装出发了。
但因为只有一匹马,又不想惊动乡有秩,就没让阿综跟去。
安阳乡处于故安县与范阳县的中间位置,也因此取名为安阳。
而从安阳至故安,大约有四十里的官道,因日日承受着车马往来,再厚的积雪也压散了。
田豫载着公孙煜,只用一个多时辰便抵达了县城。
想到昨日有秩天不亮便出发,结果直到下午才与田豫一同回到安阳乡,公孙煜心中略有些疑惑。
但考虑到有秩还得在县城中寻找田豫,或者有秩突然想趁机寻花问柳一番,便没有多问。
事实证明公孙煜想差了,城中压根就没有勾栏场所。
倒是城门口附近有一处酒舍,偶尔进出一些只留着头顶处毛发,并将其打成小髻或梳成大辫,身穿简单缝制的灰白色毛毳外衣的胡人。
“这是来涿郡行商的乌桓人。”
田豫适时地解答了公孙煜的疑惑,并笑问道:“一般来说,乌桓商队大多只会在边塞附近互市,他们售卖的马与牛羊皮都不错,阿煜是否想过去看看?”
“若有相中之物,我可以将其买下赠予你。”
公孙煜没有急着回复,只是盯着蹲坐在门口处饮酒的三名乌桓人。
“乌桓人不习惯跪坐,皆盘坐或蹲坐于地上。怎么,阿煜觉得这三人可疑吗?”
“走吧,舅父。可能是我多心了。”
公孙煜只是觉得这三人看似在喝酒交谈,但眼神四散飘忽,似乎是在随时警备危险,不像是普通的乌桓商人。
但即便这三人都是乌桓单于又如何?
他可不曾记得,初平年间的乌桓人有什么大动作,倒是他们的乌桓单于丘力居,应该就是这期间死去的。
公孙煜与田豫走后,三名乌桓人躬起的身子渐渐松弛下来,其中最为年轻也最为干净的乌桓人自嘲一笑。
“不要紧张,这里是汉人疆域,我们已经远离草原,不用时刻担心危险了。”
他对面的乌桓人闻言,低下脑袋劝说道:“楼班大人,蹋顿大人控制着您的父亲丘力居单于,现在单于是生是死我们不知道,不小心一些,可能我们再次回返柳城的时候,就是一具尸体了。”
另一名乌桓人则开口道:
“楼班大人,我秃发恪与兄长秃发邕,幼年时受单于大恩才得以存活,您是单于的儿子,蹋顿大人只是从子,我们认为继承单于位置,继续统领乌桓的人应该是您。”
他顿了一会儿,偷偷观察楼班的表情,见其点头赞同,于是颇为满足地灌了一大口酒。
“但上谷郡的难楼大人,辽东属国的苏仆延大人,右北平郡的乌延大人,他们可不会这么想。”
“这其中,难楼大人和苏仆延大人,他们一定会选择跟蹋顿大人站在一起。而乌延大人,却是想自己做单于。”
楼班的眼神中迸发出欣赏之色:“秃发恪,你不愧是北方草原上的雄鹰,有你为我分析局势,我便不用忧愁了!”
秃发邕见只有弟弟受到夸赞,面色难看起来。
楼班虽然年龄不大,但突然遭逢重挫,心智在这些天迅速成长起来,连忙补充道:“秃发邕,你是山脉中的巨熊,有你在我身边护卫,谁又能伤害的了我呢?”
秃发邕闻言,立刻眉开眼笑起来。
楼班面上笑盈盈的,心里却愁苦极了。
别看秃发恪说的有条有理,但这些话却是前些日子他亲口向两人说过的。
而秃发邕,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立刻准备暴起抵抗,虽然看起来机敏,但当这种机敏不分时辰和场合时,那就成了对周围人的折磨。
是的,他已经连续六日没有睡个好觉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秃发兄弟颇有勇力,这一路上没有他们和他们邑落的勇士,他决计无法活着逃到故安。
他在等一个回去的机会。
只要自己的父亲死去,蹋顿真正获取到单于的权力,他便可以前往广阳郡的蓟县拜访刘虞。
有刘虞出面,蹋顿便不敢,也没必要再杀他了。
至于躲到故安县,自然是因为这里在他看来最为安全。
希望一切都顺利吧,乌桓山神啊,您一定要护佑着您忠实的子民呐!
......
希望一切顺利。
此时的公孙煜,正与田豫站在厩置门外,等待这里的人进去通传。
昨晚睡觉前,他又联系了一次老范,但依旧没能从老范嘴里问出,送信人带了什么信物过来。
可千万别是老范的渤海郡太守印绶。
这个年代,印绶丢失或者借用他人是大罪。
《后汉书》中就有言:若有擅相假印绶者,与杀人同,弃市论!
一旦被有心人抓到证据,老范这个渤海太守必然会被罢官。这年头大家出来混都要讲究个身份,没了这层皮,今后他们爷俩的路将会难走数倍。
片刻过后。
五名衣着干练、面容坚毅的青壮军卒走来。
当先一人先是看向田豫,见田豫点头,立即向公孙煜俯身行礼道:“渤海军部曲,屯长夏侯兰,拜见少君!”
东汉末年的地方太守,不仅有募兵权和领兵权,甚至有发兵权。
也因此,部曲已经不是独属于将军或校尉麾下的编制。
夏侯兰“渤海军部曲”的说法,并没有多大问题。
只是夏侯兰这个名,他总觉得有些熟悉,但又似乎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公孙煜倒也没有在意,毕竟公孙瓒这种早期败亡的割据势力,留不下多少详尽记载才是常态。
但至少,被老范亲手挑选派来的人,武力一定不会差就是了。
收获虽令人喜悦。
随之而来的悲伤却也没有迟到。
当公孙煜亲眼看到夏侯兰衣襟中藏着的,青色绶带和精巧的银色官印时,只能在心里长叹一声,爹大不由儿啊!
“怎地,见到姊夫的印绶惧怕了?”
见田豫还有心情调侃他,公孙煜没好气道:“舅父莫非不知吗?我们虽然需要借用信物来获取故安县令,乃至涿郡太守的信任,但这信物唯独不能是阿父的印绶!”
“莫急,且随舅父来便是了。”
田豫趁那五名军士不注意,向着公孙煜眨了眨眼。
罢了,以田豫的为人,总不会害了自己的亲姊夫,老范也没必要非得与他这个儿子较劲。
这其中一定有他不了解的地方。
暂且先看看吧。
东汉的县衙又称县寺,离厩置并不远,几人须臾间就到了。
田豫从夏侯兰手中接过印绶,郑重装入怀中,并安排五人在县寺外等候。
正暗自疑惑的公孙煜注意到,把守在衙署门口的门卒没有阻拦,只是提前派一人进入县寺内报信,然后径直将他们两人放了进去。
穿过寺门,就是一道屏风。
田豫轻车熟路地领着公孙煜将其绕过,进入到庭中,紧接着映入眼帘的,便是县令、长听事办案之所,即县寺正堂。
恰有一人手持一捆竹简从中走出。。
“见过刘县丞。”
“田孝廉,明廷正于堂中等候,快些入内吧。”
县丞说完,也向着公孙煜笑了笑,公孙煜连忙行天揖礼,以示晚辈对长辈、下民对上官的尊重。
“孺子可教。”刘县丞随口赞叹一句,便不再寒暄,匆匆走了。
也许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正堂里忽然传出一声大喝。
“田国让,还不速速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