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像被剪刀裁碎的冷银，斜斜扎在青瓦镇的檐角上。

　　无玄神医的药庐“回春堂”里，药香混着潮湿的水汽在梁柱间弥漫。他正低头碾着一味“凝露草”，指腹碾过草叶的脆响在雨声里格外清晰。身侧的竹榻上，那个半年前被他从山涧边救回来的孩子正捧着一本草药图谱看得入神，孩子眉眼清瘦，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没人知道他的名字，无玄便叫他“阿烬”。

　　“阿烬，把那边的‘锁心藤’递来。”无玄头也不抬，声音温和如炉上慢炖的药汤。

　　阿烬应声放下书，踮脚够到药架最上层的陶罐，递过来时指尖不小心蹭到无玄的手背，像被细冰碴划过，他猛地缩回手，垂下眼睑小声说：“对不起，先生。”

　　无玄笑了笑，接过陶罐：“无妨。你身子弱，别总在窗边待着，寒气重。”他看了眼窗外愈发浓重的暮色，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妻子临盆的日子就在这几日，可镇上的气氛却莫名压抑，连药圃里惯常聒噪的虫鸣都稀疏了许多。

　　深夜，回春堂后院突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紧接着是女人痛苦的嘶喊划破雨幕。无玄冲进产房时，正看见接生婆瘫在地上，脸色惨白地指着床榻：“神、神医……您看！”

　　床榻上，新生的婴儿被血色包裹着，却不哭不闹，一双眼睛睁得极大，漆黑的瞳孔里仿佛有漩涡在转动。而他的母亲，已经没了气息，嘴角残留着一丝解脱般的笑意。

　　就在婴儿被无玄抱在怀里的瞬间，天地间突然响起一声沉闷的轰鸣。药庐的屋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开，雨水裹挟着黑色的雾气疯狂涌入，那些雾气落地成霜，所过之处，药架上的药材瞬间枯萎，墙角的油灯骤然熄灭。

　　“煞气……是孤尘煞星降世！”不知是谁在镇外嘶吼，声音里满是恐惧。

　　无玄浑身一震，低头看向怀里的婴儿。这孩子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气，却奇异地并不伤人，反而在他掌心轻轻蹭了蹭，像只寻求庇护的小猫。他想起妻子临终前的眼神，心头发紧，猛地将婴儿护在怀里，转身冲向药房最深处的密室——那里有他游离所得的“镇煞鼎”。

　　就在这时，他瞥见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是阿烬。男孩不知何时醒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定定地看着他怀里的婴儿，那双总是带着怯懦的眼睛里，此刻竟翻涌着与年龄不符的复杂情绪，像有火焰在冰层下燃烧。

　　“阿烬，待在这里别动！”无玄喊了一声，抱着婴儿冲进密室。

　　密室中央，青铜铸就的镇煞鼎泛着幽光。无玄咬破指尖，将血滴在鼎耳上，口中念起古老的咒语。鼎身开始发烫，升起一圈金色的屏障，试图将婴儿周身的煞气锁住。可那煞气却像活物般疯狂冲撞，金色屏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

　　“不够……这样不够……”无玄看着屏障上裂开的纹路，眼中闪过决绝。他猛地将婴儿放在鼎边的软垫上，自己纵身跃入鼎中。

　　“以我残躯，引煞归体，护此子一命……”

　　他的话音未落，镇煞鼎突然爆发出万丈金光，黑色的煞气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涌入无玄体内。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头发瞬间花白，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丝呻吟。

　　婴儿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声清亮，竟穿透了鼎身的轰鸣。

　　而此时，密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阿烬站在门口，看着鼎中痛苦挣扎的无玄，又看了看哭泣的婴儿，小手紧紧攥成了拳头。他身后，窗外的天空已经彻底变成了墨色，无数黑色的光点在云层中汇聚，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六颗微弱的星辰若隐若现，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轰隆——！”

　　又一声巨响，镇煞鼎的金光突然溃散，无玄的身体在鼎中化为一道青烟，融入那片浓稠的煞气之中。而那些煞气失去了束缚，猛地冲向天空，与云层中的漩涡相撞。

　　时空仿佛在这一刻被撕裂了。

　　密室里的光线开始扭曲，墙壁像水波般荡漾，婴儿的哭声变得忽远忽近。阿烬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掀飞，重重撞在墙上，他最后看到的，是那团包裹着婴儿的黑色煞气与漩涡中心的六颗星辰产生了共鸣，一道耀眼的白光将整个密室吞噬——

　　再睁眼时，耳边是刺耳的鸣笛声。

　　婴儿躺在一片冰凉的水泥地上，身上还裹着那片染血的襁褓，不远处是飞驰而过的汽车，霓虹灯光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几百米外的巷口，一个穿着破旧夹克的少年猛地从地上坐起，他茫然地看着周围流光溢彩的街道，手里还攥着半块发霉的面包——正是一千年前的阿烬。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医院太平间里，一个刚刚被宣布死亡的中年男人突然睁开了眼睛，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脑海中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我的孩子……”

　　雨，还在下。只是这一次，落在了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孤尘煞星的气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悄然漾开了第一圈涟漪。而那六颗沉睡的星宿，似乎也在遥远的天际，缓缓亮起了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