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茶舍的木窗敞开着,槐花的香气混着炒茶的焦香,在午后的阳光里漫溢。温冉将重新沏好的雨前龙井推到阿烬面前,青瓷茶杯里浮着几片嫩绿的茶叶,热气氤氲了她眼底的担忧。
“这几日总做噩梦,梦见你被困在黑漆漆的地方。”她剥着橘子,将一瓣递到他嘴边,“是不是那边出了什么事?”
阿烬张口咬住橘子,酸甜的汁水漫过舌尖,却压不住心底的涩。他不能对温冉说十愈国的血雨腥风,不能说水晶冰棺里沉睡的风辰安,更不能说江雾陨落的噩耗——这些沉重的宿命,不该沾染这座安宁的茶馆。
“只是有些琐事绊住了。”他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薄茧蹭过她细腻的皮肤,“以后会常回来的。”
温冉笑着点头,没再追问。她总是这样,温柔而通透,知道他有不能说的秘密,便只守着这方小茶馆,等他归来。
两人相对而坐,沉默地喝茶。屋檐下的风铃偶尔响几声,街上的叫卖声远远传来,一切都慢得像被拉长的丝线。阿烬看着温冉低头抿茶的侧脸,忽然想起风辰安曾说过:“真正的守护,不是把对方拉进你的战场,而是为她守住一片不用打仗的天地。”
那时他不懂,如今才算明白。
***十愈国皇城,愈灵泉畔。
墨雨已经在幻宿星位旁跪了三天三夜。黑袍沾满尘土,脸色比城墙的青砖还要苍白,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淬了冰的寒星。
风承铄送来了食物和水,都被他原封不动地放在一旁。少年看着他瘦削的背影,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将一件厚实的披风轻轻搭在他肩上。
江雾的离去,对墨雨的打击远比想象中更重。那个总是嬉皮笑脸、用幻术捉弄人的幻宿,是第一个能让他卸下防备的人,是幻之云上与他对弈品茶的知己,是并肩作战时能将后背托付的伙伴。
他从未说过,每次江雾用幻术变出彩虹茶水时,他都会偷偷记下那抹颜色;从未说过,幻之云木屋顶的茅草该换了,他早已备好了新的;更从未说过,在她暴露女儿身的那一刻,他心底涌起的不是惊讶,而是一种隐秘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庆幸。
可现在,什么都来不及了。
“影宿。”苍司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紫袍拂过地面的落叶,“沉溺于哀伤,不是江雾想看到的。”
墨雨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抬起手。幽影双刃在他掌心浮现,刃身的暗影比往日更加浓郁,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白色幻力——那是江雾残留在刃上的气息。
“她的幻力……还在。”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苍司衡看着双刃上交织的影与幻,眼中闪过复杂的光:“幻宿的灵力本就与灵魂相连,她将最后的力量寄托在你身上了。”
墨雨握紧双刃,指节泛白。他站起身,黑袍在风中扬起,周身的影力骤然爆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凌厉:“我要去找顾敛臣的残魂。”
“不可!”风则毅上前一步,“你如今灵力未复,独自行动太危险!”
“他没死透。”墨雨的目光扫过愈灵泉,那里的星阵虽已残缺,却依旧残留着一丝诡异的煞气波动,“江雾的死,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只剩下燃尽一切的决绝。风承铄看着他,忽然想起江雾曾说:“墨雨这冰块,只有在在乎的人出事时,才会变成火山。”
原来,他早已把她划入了“在乎”的范围。
“我跟你去。”少年上前一步,黄色的智宿灵力在周身亮起,“智宿能追踪煞气轨迹,我们一起。”
墨雨看着他,又看了看风则毅、飓天,最终摇了摇头:“你们需要守住这里,守住……辰安的冰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水晶冰棺上,声音缓和了些许:“我会回来的。”
话音落,墨雨的身影化作一道暗影,消失在愈灵泉畔。幽影双刃划破空气的刹那,留下一道黑白交织的弧光,像是两个灵魂在并肩前行。
苍司衡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命轨虽乱,人心未散。这或许,就是最后的转机。”
风承铄握紧拳头,黄色灵力注入冰棺,试图稳住那早已微弱到极致的气息。他知道,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墨雨带回真相,等待那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奇迹。
***江宁区,忘忧茶舍。
阿烬帮温冉扫完门前的落叶,又劈好了够烧三天的柴。夕阳西下时,他站在茶馆门口,看着温冉在屋内忙碌的身影,终究还是开口:“我要走了。”
温冉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转过身,脸上依旧带着笑:“记得早点回来,新采的雨前龙井,等你回来一起喝。”
她没有挽留,只是将一个油纸包塞到他手里。打开一看,是他爱吃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路上小心。”她踮起脚尖,替他理了理衣襟。
阿烬点头,将桂花糕揣进怀里,转身踏入那道血色裂缝。穿过时空屏障的瞬间,他身上的温柔褪去,赤红色的荒气再次暴涨,狼王的凛冽重新覆上眼底。
他知道,该回去面对那些沉重的宿命了。
只是这一次,怀里的桂花糕带着温度,让他觉得,再黑暗的路,似乎也能走下去。
镜渊深处
镜渊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带着甜腻的腐朽气息。一道身影从翻滚的黑雾中缓缓走出,身姿窈窕,一袭曳地红裙如同凝固的血,裙摆绣着繁复诡异的暗纹,每走一步,都有细碎的磷光从裙角坠落,在地面烧出滋滋作响的黑痕。
她的面容美得极具攻击性,眼角上挑,眼尾描着暗红色的眼线,似笑非笑时,那双勾人的桃花眼会漫出湿漉漉的水汽,却偏带着淬毒般的寒意。唇瓣涂着近乎发黑的浆果色,嘴角总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欣赏猎物挣扎的模样。最骇人的是她的瞳孔,左眼是剔透的琉璃色,右眼却漆黑如墨,转动间,琉璃色眼底会浮出扭曲的人脸,黑色眼底则翻涌着无数只挣扎的手,仿佛藏着一个被吞噬的地狱。
“江雾?”她自己对着面前的镜子开口,却被她自己慵懒的笑声打断。
“嘘——”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按在自己唇上,指甲涂着与唇色相近的甲油,指尖萦绕着淡淡的粉雾,“别叫那个名字了呀……”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像毒蛇吐信,“我是噩梦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