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时,孤儿院的梧桐叶开始大片大片地往下落。辰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中断。
三天了。
三天前,他像往常一样去菜圃打理那些花草,指尖刚触碰到一株新栽的薄荷,眼前突然闪过一片奇异的光晕。光晕里,有青瓦镇的飞檐,有药香弥漫的阁楼,还有一个模糊的女人身影,正温柔地对他笑。
他晃了晃头,想看清那身影,却猛地陷入一片混沌。等再醒来时,就躺在了这张床上,高烧不退,浑身乏力,脑海里总盘旋着光怪陆离的幻象——有时是无边无际的黑色雾气,裹着刺骨的寒意;有时是青铜鼎在烈火中灼烧,发出沉闷的轰鸣;还有时,他会看到自己站在一片纯白的空间里,对面是那个曾给他古剑的白衣人,对方的脸依旧模糊,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幻梦织网,心若不坚,便会沉沦。”
李院长急得满嘴起泡,这位头发花白的老院长在孤儿院待了三十年,看着辰从小不点长成半大少年,此刻看着孩子烧得迷迷糊糊,眼圈都红了。他带着辰跑遍了城里的大医院,从市一院到省立医院,抽血、拍片、做各种检查,结果却都一样:各项指标正常,查不出任何病因。医生们束手无策,只说是“不明原因的高热”,开了些退烧药,便让他们回去了。
可药吃了一堆,辰的情况却越来越糟。他开始胡言乱语,有时喊着“娘”,有时喃喃着“煞气”,身体烫得像团火,却总说冷,要盖厚厚的被子。
“这孩子……怕是撞邪了……”护工王姐看着辰烧得通红的脸颊,小声嘀咕。
李院长叹了口气,把王姐的话压了下去:“别瞎说。”心里却比谁都急。他守在辰的床边,一夜未眠,看着孩子眉头紧锁、冷汗涔涔的样子,只觉得心如刀绞。
这天清晨,一个常来孤儿院做义工的老太太看到辰的样子,叹了口气,拉着李院长到一边说:“李院长,我知道你不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但这孩子的病太怪了。我听老街坊说,城南旧巷那边有个‘回春堂’,老板是个姓风的老中医,据说能治些医院查不出的怪病。前阵子我家老头子犯糊涂,整天说看到过世的老伴,大医院查不出问题,就是那位风医生几副药下去,就好了。”
李院长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真的?具体在哪个位置?”
“就在旧巷深处,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个褪色的木牌,写着‘回春堂’。你去了问问,街坊都知道。”老太太想了想,又说,“就是那位医生性子直,不爱说话,你去了好好跟人家说。”
李院长没犹豫,喊上食堂的王叔抱起辰就往外走,用打了辆车就往城南赶。车窗外的秋景萧瑟,辰眉头锁得更紧,嘴里断断续续地念着:“别过来……锁尘剑……”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
***辰的意识被困在一片粘稠的黑暗里。
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往下沉,四周是冰冷的水,包裹着他的四肢,让他动弹不得。黑暗中,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绿的、红的、黄的,闪烁着贪婪的光,像潜伏在深海里的怪兽。
“你逃不掉的……”一个阴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分不清是男是女,“你是孤尘煞星,生来就该与黑暗为伴……”
“不……”辰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黑暗中突然亮起一道光,他看到了苏晓晓,穿着漂亮的裙子,笑着对他招手:“辰,快过来呀,我们一起去放风筝。”
他想跑过去,脚下却突然裂开一道缝,苏晓晓的身影掉了下去,变成了陆明野的脸,哭喊着:“阿呆,你为什么不救我?”
“不是我……”辰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画面又变了。他站在孤儿院的菜圃里,那些他亲手种下的花草突然疯长起来,藤蔓像毒蛇一样缠绕上他的身体,勒得他喘不过气。他看到李院长倒在地上,脸色青紫,而他的手里,握着一把沾满鲜血的……锁尘剑。
“是你杀了他……”那个阴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戏谑的笑意,“你看看你,走到哪里,都只会带来毁灭……”
“不是的!我没有!”辰猛地挣扎起来,藤蔓却勒得更紧,刺进了他的皮肤,渗出血来。他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躁动,像是被这幻境激怒了,发出低沉的咆哮。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白光从他胸口亮起,像一颗星星,在黑暗中闪烁。那白光所过之处,缠绕的藤蔓瞬间枯萎,黑暗中的眼睛也纷纷退去。
“锁尘剑……”辰喃喃道,意识稍微清醒了些。
他想起了三年前那场狼灾,想起了钟楼顶端的古剑,想起了那个白衣人。那道白光,和当时古剑上的光芒,如此相似。
“别以为这样就能躲过去……”阴冷的声音带着一丝恼怒,“幻宿的力量,会一点点啃噬你的心,直到你彻底变成疯子……”
黑暗再次涌来,比之前更加浓重。辰闭上眼,任由那片冰冷将自己吞没,心里却莫名地升起一丝微弱的念头:会有人来救我的。
***回春堂的门是虚掩着的。
李院长推门进去时,闻到的是浓郁却不刺鼻的药香。诊所里很安静,只有一个穿着白褂的中年男人坐在诊桌后,正在低头写着什么,侧脸轮廓温和,带着一股沉静的气质。
“请问……您是风无玄医生吗?”李院长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
无玄抬起头,看到床上上昏迷不醒的少年,瞳孔猛地一缩。
是他。
那股熟悉的、既冰冷又温暖的气息,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深处的闸门。他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了,这是他的儿子,辰。十三年了,他终于见到了他。
“他怎么了?”无无玄的声音有些沙哑,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指尖却微微颤抖。
李院长把辰的情况说了一遍,从突然发病,到各大医院查不出病因,最后红着眼圈恳求道:“玄医生,求您救救这孩子吧。他在孤儿院长大,性子静,却心善,院里的花草都是他打理的……他不能就这么……”
无玄没说话,起身走到床上边,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辰的腕上。
脉搏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躁动,像有两股力量在体内冲撞——一股是属于孤尘煞星的本源气息,沉郁而坚韧;另一股则是外来的、阴柔而诡谲的力量,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经脉,不断制造着幻象,消耗着他的生机。
“是幻宿……”无玄的心里沉了下去。北溪说过,六宿会陆续苏醒,却没想到,第一个显现的会是幻宿,还用如此阴毒的方式缠上了辰。这是要从心志上彻底摧毁他。
“无玄医生,怎么样?还有救吗?”李院长紧张地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无玄收回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把他抬到里屋的床上。你们先回去吧,这孩子,我收下了。”
李院长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顺利,连忙道谢:“太谢谢您了!无玄医生,医药费您尽管说,我们孤儿院就是砸锅卖铁,也会……”
“钱的事以后再说。”无玄摆了摆手,眼神落在辰烧得通红的脸上,那眉眼像极了他过世的妻子,也像极了他自己。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你们放心,我会尽力的。”
王叔和李院长把辰抬进里屋,李院长又千恩万谢了一番,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诊所。他心里没底,却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这位素未谋面的老中医身上。
诊所里只剩下无无玄和昏迷的辰。
无玄坐在床边,看着儿子苍白的脸。十三岁的少年,下巴已经有了淡淡的轮廓,睫毛很长,即使在昏迷中,也微微颤动着,像是在抵抗着什么。这十三年,他到底吃了多少苦?
辰突然瑟缩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嘴里含糊地念着:“冷……”
无玄连忙拿起旁边的薄被,轻轻盖在他身上。指尖不小心碰到辰的脸颊,滚烫的温度让他心里一揪。他起身走到药柜前,从最上层取下一个小陶罐,里面装着北溪留下的镇心丹。他倒出一粒,又从药柜里取出几味安神定惊、破幻醒神的草药——合欢皮、远志、石菖蒲……每一味都斟酌再三。
药炉里的水开始沸腾,咕嘟咕嘟地响着,药香渐渐弥漫开来,与诊所里原本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无玄坐在炉边,看着跳动的火苗,眼神复杂。
他终于找到他了。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幻宿已现,这意味着,属于孤尘煞星的宿命,已经正式拉开了序幕。而他这个父亲,能做的,或许只有守在他身边,陪他闯过这第一关。
里屋传来辰低低的呻吟声,无玄起身走过去,看到他额角又渗出了冷汗,便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额头上。一股温和的力量从他掌心传出,试图安抚那躁动的幻象。
辰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眉头渐渐舒展了些,呼吸也平稳了少许。
无玄看着他安静下来的睡颜,低声说:“别怕,爹在。”
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消散在弥漫着药香的空气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