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慧把盛好粥的保温桶放进竹篮,又装了些刚蒸好的松软馒头,牵着铄的手往诊所走。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得路边的桂树沙沙响,落下几瓣金黄的花。
刚到诊所门口,就撞见李院长正站在台阶下徘徊,手里还提着个布包。
“李院长?”林慧有些惊讶,“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回去?”
李院长转过身,看到是她,连忙笑道:“刚回孤儿院安顿好其他孩子,想着过来看看辰这孩子怎么样了,又怕打扰玄医生休息,正犹豫呢。”他举起手里的布包,“这是辰平时穿的几件换洗衣物,想着他住院里,总要用的。”
“快进来吧,辰刚醒,情况好多了。”林慧侧身让他进来,“无玄在里面陪着呢。”
三人走进诊所,药香扑面而来。李院长看到里屋亮着灯,松了口气,又和林慧聊了起来。
“说起来,真得好好谢谢你们家老玄。”李院长叹着气,语气里满是感激,“辰这孩子,打小就孤僻,不爱说话,这次突然病倒,我真是急得没办法。医院查不出病因,孩子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净说些听不懂的话,什么‘煞气’‘古剑’的,听得我心里发毛。”
林慧听得心头一紧,不动声色地问:“那他在孤儿院,平时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特别的地方……”李院长想了想,“要说特别,就是他跟花草特别亲。孤儿院的菜圃、花坛,都是他打理的,那些花草经他手,长得特别好,蔫了的都能被他救活。还有就是,他总做噩梦,有时半夜会坐起来哭,问他梦见什么,又说不上来,就只是抱着枕头发抖。”
林慧点点头,心里大概有了数——定是辰体内的煞星之力开始躁动,又被幻宿趁虚而入,才引发了这场大病。她看了眼里屋的方向,轻声道:“老玄懂些安神的法子,让辰在这儿住些日子,或许能慢慢调理过来。您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他的。”
“我当然放心。”李院长笑得眼眶发红,“玄医生一看就是好人,您也是。辰这孩子命苦,没爹没妈,要是能有个安稳地方待着,有人疼,就好了。”
这时,铄抱着保温桶从厨房跑出来,脆生生地喊:“爸爸,辰哥哥,喝粥啦!”
里屋的门被拉开,无玄走了出来,看到李院长,点了点头:“李院长来了。”
“玄医生,给您添麻烦了。”李院长把布包递过去,“这是辰的衣服,您收着。”
无玄接过布包,看向林慧:“粥熬好了?”
“嗯,刚热的。”林慧把竹篮递给他,“我带铄先回去,你照顾好辰和自己。”她顿了顿,又特意叮嘱,“孩子刚醒,身子虚,多耐心些。”
无玄明白她的意思,点了点头:“知道了,你们路上小心。”
林慧牵着铄离开后,李院长又跟无玄说了些辰在孤儿院的琐事,比如他喜欢坐在梧桐树下看书,比如他总把最好的菜让给更小的孩子,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才依依不舍地告辞。
***无玄端着粥走进里屋时,辰正靠在床头,眼神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院长来过了,给你送了换洗衣物。”他把粥碗放在小几上,扶着辰坐起身,在他背后垫了个靠枕,“刚熬的小米粥,配了点咸菜,你尝尝。”
辰接过粥碗,小口喝着。米粥熬得软糯,带着淡淡的米香,他喝了几口,忽然抬头问:“玄医生,我刚才听到了很多人的声音,”
“我妻子和我儿子来送粥。”无玄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粥的样子,“铄是我儿子,十岁了,性子活泼,等你好点,让他来陪你说说话。”
辰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粥碗,轻声道:“他……会愿意跟我说话吗?”
“会的,铄很懂事。”无玄语气温和,“你也是个好孩子,不用总想着自己不合群。”
辰没说话,只是喝粥的速度慢了些,眼角的余光却悄悄落在无玄身上。这位玄医生的声音很温和,像回春堂的药香一样,让人觉得安心。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模糊的、总在药圃里忙碌的身影,似乎也有着这样温和的声音。
药碗见了底,无玄收起碗,端来那碗温热的药汁:“该吃药了。”
辰看着黑褐色的药汁,皱了皱眉,还是接了过来。药很苦,比孤儿院的药苦多了,但他没像往常那样龇牙咧嘴,只是默默咽了下去。
无玄从抽屉里拿出一颗蜜饯,递给他:“含着,能好些。”
辰含住蜜饯,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压下了药的苦涩。他忽然觉得,回春堂的夜晚,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窗外,桂花香阵阵飘来,和药香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无声的歌。巷口的黑影依旧伫立,只是那道身影,似乎比刚才柔和了些
夜色漫过回春堂的窗棂时,药炉里的余温还在袅袅升腾。无玄将最后一碗药汁滤好,端进里屋时,正撞见辰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睫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投出淡淡的影。
“醒了?”他放轻脚步,将药碗搁在床头小几上,“刚热好的粥,先喝点垫垫肚子,再吃药。”
辰转过头,视线落在他身上,带着点刚醒的懵懂。回春堂的药香混着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他鼻尖动了动,轻声道:“这地方……闻着很舒服。”
“回春堂开了有些年头了,药材都是正经年份的。”无玄拉开椅子坐下,看着他渐渐褪去苍白的脸,“李院长说你在孤儿院总做噩梦,这里安神的药草多,或许能睡得安稳些。”
辰没接话,只是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匾额——“回春”二字写得苍劲,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总在药圃里忙碌的身影,也是这样,侍弄花草时眼里带着柔光。
辰握着粥碗的手指微微收紧,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掌心,也熨帖着心里那块说不清道不明的空缺。他低头,小口喝着粥,不敢去看无玄的眼睛,怕自己眼里的情绪藏不住——那种突如其来的、想要靠近的冲动,像藤蔓一样悄悄滋长。
无玄也没再说话,只是坐在一旁,看着他小口吞咽的样子。灯光落在辰的侧脸,和铄小时候一模一样。他忽然想起辰刚出生时的样子,小小的一团,裹在襁褓里,呼吸微弱得像只小猫,他当时也是这样,守在旁边,看了很久很久。
“药快凉了。”无玄端起药碗,用小勺轻轻搅了搅,“有点苦,我备了蜜饯。”
辰点点头,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瞬间漫过舌尖,他却没皱眉,只是放下碗时,舌尖下意识地抵了抵上颚。
无玄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包蜜饯,递给他:“含一颗。”
是那种最普通的陈皮梅,酸甜的味道很快压下了药苦。辰含着蜜饯,忽然想起孤儿院的李院长,每次他生病吃药,院长也会变戏法似的拿出几颗糖。只是这里的感觉,又有些不同。
“玄医生,”他含混地开口,“我什么时候能回孤儿院?李院长他们该担心了。”
“等你彻底好利索。”无玄语气平静,“你这次的病来得凶,医院查不出根由,我这里的药还得再吃几副巩固一下。李院长那边我已经打过电话了,他让你安心养病。”
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其实并不排斥这里,回春堂的药香让他觉得安稳,玄医生身上的气息也让他莫名的信任,就像……就像很久以前,那个在梦里抱着他的人。
***诊所外的巷口,阿烬站了很久。
他看到林慧牵着一个小男孩走进诊所,看到窗户里的灯光亮得温暖,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像一把钝刀,轻轻割着他的心。
他其实早就想走了。从李院长带着辰来诊所开始,他就一直跟在后面,躲在暗处,看着无玄把辰抱进里屋,看着药炉升起袅袅的烟,看着灯光下那对“父子”相对的身影。
他知道自己不该来,不该打扰。无玄是辰的亲生父亲,他们本该这样相处,安稳,平和,像所有普通的家庭一样。可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挪不开步。
十三年了,他看着辰从襁褓里的婴儿长成沉默的少年,看着他被叫做“阿呆”,看着他一个人蹲在菜圃里发呆。他以为自己会恨这个孩子,恨他带来了青瓦镇的毁灭,恨他让无玄先生付出了代价。可真的看到他生病,看到他脆弱得像片随时会掉的叶子,心里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