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练字(求追读!)
南宫,东观
作为东汉最大的皇室图书馆,这片楼阁高大华丽,花木扶疏,湖光山色相映生辉。
最上层高阁十二间,四周殿阁相望,绿树成荫,环境雅致。
阁内,数不清的纸张被揉成一团团丢弃在篓筐中,老者休闲的躺靠在椅上,桌案上,茶杯中冒着热气,而那早已褶皱布满的双手,正在缓缓的翻阅着典籍,乍一看,他好似不是来教人,而是来度假的。
距离刘辩上次出宫,已经过去数日,刘宏也没打算让张奂和刘辩闲着,没过几日,便任命张奂为少傅,张芝为治书侍御史。
少傅,其实也就是太子少傅,算是太子的御用老师,可如今刘辩尚未被封为太子,也只能任张奂为少傅,而不是太子少傅。
而张芝,则是比其父更甚,刘宏本人极爱辞赋书法,鸿都门学中,本就不少与师宜官相同者,治经不咋滴,偏偏能写一首十分正楷的八分书,也同样在门学中担任夫子一职。
相比于太学中数不清的大儒,鸿都门学有东汉大专之称,也不过分。
毕竟,能识字念书者,家世最低都是寒门,或是稍有家财的富商子弟,他们没有传承,治不了经,但练字却根本没有问题。
蔡侯纸自发明以来,早已改造了好几轮,到如今,也不至于寒门子弟用不起纸张来练字。
张芝被封为治书侍御史,也算是刚好顶上了缺额,可他刚入仕途,就能担任秩六百石的官职,起点已经非常高了,以至于有些大臣十分感到不满,但却拿张芝没办法。
东汉为御史台属官,置二员,秩六百石。
职掌依据法律审理疑狱,与符节郎共平廷尉奏事,选御史考试高第、明习法律者充任。
前任侍御史,便是王党中人,被阳球就地正法后,位置便一直空着,虽然其有些须执法权。
可比起司隶校尉一职,却差的远,曹节等人认为,让张芝这位不问世事,醉心于书法的才子担任,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对他们有利。
时间还未到正午,心烦意乱的刘辩肚子便开始咕咕的叫了起来,他拿起自认为满意的一副字,将其递给张奂一观。
“老师看看,学生这字,练的可还行?”
张奂一手接过字,只是瞄了一眼,眉头又皱了起来。
“笔墨虚浮,不够有力,就算没有先前那么歪七八扭的,但还是不堪入目呐。”
今日来到东观后,张奂便给自己定下了目标,若是没能写出一副能入目的字来,便不许他服午膳。
再次被拒的刘辩有些欲哭无泪,没想到,当了皇子,也要跟前世上学一般,没完成课堂作业,放学就走不了,直到完成才能离开。
“饿了便先去用膳吧,两个时辰后,你再回来。”
听到此话,刘辩欣喜的回道。
“谢老师!”
刘辩得到允诺后,便快步走出了东观,往北宫跑去,
没等刘辩走多远,却又有咕噜声传来,老者笑了笑,随即起身,缓缓离开了楼阁。
这南宫中,也有东宫,西宫等四个宫城,等出了苍龙阕门,也就是东阙,便是三公府。
张奂从东观往南走,从东阙出,一步步走入太尉府中。
三公府邸其实都大差不差,但要论气派,洛阳城中,除了皇宫内的殿宇,其他高门大户都无法比肩。
位列三公,依然是士大夫,士子们最中的幻想。
即使三公权力不如以前,但纵使是三公中实权最弱的司空一职,也能算的上是人臣之巅,权力不大,名望却大得很。
太尉府的仆役见来者是张奂,便未曾通报,只是以微笑相迎。
刘宽今年刚满六十岁,也就是花甲之年,可若是让不认识他的一看,便会觉得也就五十出头,远没有那么老,比起张奂,更像是差了两轮的后生。
屋内,刘宽盘腿而坐,一张脸上,胡须,鬓须,几乎要盖住了三分之一的脸,与龙的长须有几分相似,以至于总有人认为,这是天子相。
但其实是刘宽不爱打理毛发,他不是只不爱打理胡子鬓角,全身上下,都不爱打理。
要不是他往日声名在外,刘宏也见过刘宽几次,知晓他的为人,怕是早就有所防备,不会让他两度出任太尉一职。
“刘兄?”
张奂抬眼望去,只见刘宽坐在小桌前,左手握着酒樽,右手翻阅文书,俨然一副轻视自在的样子。
听到呼唤,刘宽也不得一愣,见屋外站着的老者,一时没认出来,等张奂走的近了,他才认清。
“张公?是您!”
说着,刘宽赶忙起身,来到屋外,亲自搀扶着张奂进了屋。
“你怎…噢,张公教导殿下,没生气吧?”
刘宽一向就有些大大咧咧,如今年纪老了,顾忌也少了。
“我有何好生气的,陛下聪慧,我只用坐着喝茶,偶尔提点几下便是了。”
相比于刘宽的口无遮拦,张奂还是那一套模棱两可的说法,这不是他故意的,只是在官场待的久了,总是会喜欢这一套说辞。
纵使刘辩今日真有些气他到了,张奂也不会表现出来。
“张公何必与我遮拦,殿下一岁时,我还想抱他一下,可却没想到殿下嫌我有酒气,硬是不让!”
“哈哈!”
刘宽说起这事,没有埋怨,反而是以一种乐趣说出,仿佛向老友说些趣事。
要说刘宽和张奂的交情,其实并没有多深,但二人都是治欧阳尚书的,在治尚书上,张奂算是可以担任刘宽的老师,两人也就是以学术相识。
但其实在品德上,张奂是非常乐意结交刘宽的,刘宽不止是对民宽仁,对友人,亲人,甚至是家中仆役,或是不相干的人,都一视同仁。
刘宽性格疏阔,从来没有发过脾气,即使事情危急,也从未见过他急迫的样子,嗜酒,又不喜欢洗手洗澡,这算是唯二的缺点了,而刘宽的属下只要是因为喝酒误事的,一概不责罚。
刘宽曾经与客人同坐,派老仆去集市买酒,很久以后,老仆才大醉而归,客人便忍不住大骂道:“畜牲!”
刘宽很快派人去看望老仆,怀疑他必将自杀,并同时对周围的人说:“这个人骂他是畜牲,侮辱人还有比这更过的吗?所以我怕他自杀哩!”
正因此事,刘宽宽仁的声名在洛阳城中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当两人开始叙旧时,刘宽的肚子也咕咕的响了起来,他也没觉得有什么尴尬,借此机会,邀请张奂一同吃午饭。
“我这肚子饿了,张公便留下,与我小酌一杯否?”
张奂并不是没有地方吃饭,他只是借此机会,见一面刘宽。
“饭可以吃,酒便免了吧。”
刘宽见张奂不愿饮酒,只能略带惋惜的说道。
“我家中老仆今年八十岁,尚在饮酒,可见这美酒能延年益寿,张公喝上一小杯,无妨的。”
“刘兄好意,我心领了。”
见张奂再一次拒绝,刘宽也不敢再劝,当即吩咐仆人端上饭食来。
等几名仆役将饭食摆上食桌,便又识趣的各自退下。
“张公又怎会想回到洛阳来?”
刘宽脑中,似乎还记得张奂当年辞官回乡的一幕,他神色愤恨的将官袍信令丢弃在地上,如此作态,显然是不打算再次出仕,如今回了洛阳,担任了刘辩的老师,这一切,都有些不合理。
“没什么,只是心中有些许挂念,再回来看看罢了,保不准,我明日又要辞官回乡。”
张奂咽下吃食,笑着回道。
“张公还说没生气,那小子,肯定惹您生气了。”
说到此处,刘宽又说起了刘辩,他已经知道赵延身死的原因,担任太尉后,这些事,他又都得牢牢的记在心中。
张奂吃着饭,没有再接话。
“唉,陛下非要我担任太尉,我不想担此职位,张公您是知道的,对于兵事,我真是一窍不通,好在天下太平无战事。不然,免不了又要被人弹劾,深怕晚节不保呐!”
张奂的筷子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他听着刘宽的自嘲,停下了进食。
刘宽再如何做,也不至于晚节不保,如今说这番话,到底是何意?
思绪片刻,张奂便说道。
“你怕赴段颎的后路?”
“哪里,纵使那些人要害我,陛下也能分的清。”
刘宽说这话,也是有底气的,身为宗室为数不多的贤者,刘宏对他还是十分倚重的。
况且,除了君臣这层最不牢固的身份,刘宏与刘宽的私交,亦是非常好,换句话说,段颎能被压入大牢,而刘宽,连被压入大牢的机会都不会有。
又是闲聊了一会,等刘宽一壶酒喝完,想要再令人拿来,张奂见时辰差不多了,也就欣然告退。
今日一见刘宽,他还是多年未变,如今朝中局势复杂,他不愿参与其中的态度,正合张奂的心意,刘宽也算是他的同道中人了。
等到了东观,张奂见刘辩已经提前到了,也有些欣慰,他字写的不好,可胜在勤勉,这一点,出生在富贵家的子嗣,少有。
“老师午时去哪了?”
“去见了你叔父一面。”
“叔父?哪位叔父?”
宗室的叔叔多了去,要是张奂不细说,刘辩也认不清。
“太尉刘宽,好了,你先练字吧。”
“是。”
得知是刘宽,刘辩也不再好奇,说不上经常见这位叔父,但比起刘郃等人,也算是常见。
张奂没有去拜访刘郃,也让刘辩松了一口气,深怕他受到牵连。
一张张废纸被丢弃在篮筐中,几个时辰过去了,那篮筐早已溢出,废纸已经掉落在地。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正当张奂打算“下班”时,身后传来了走动声。
“陛下。”
刘宏扶起作揖的张奂,问道。
“张卿教了这逆子一日,可有不适?”
张奂也不知道为何,好像大部分人都认为,刘辩就不是省事的主,早慧,却不将慧用在正途。
“陛下说笑了,殿下在此练了一日字,勤勉之至,臣欣慰都来不及,怎会觉得不适呢?”
“身体无恙便好。”
刘宏听到张奂所说,也是放下心来,走到桌前,看着刘辩还在练字,见后者投入,忘了行礼,他便随意一瞄。
“不错,确有长进。”
听到此声,刘辩也是察觉到了刘宏,当即站起身来。
“父皇。”
“不错,沉下心来便好。”
见刘辩一脸淡定淡定模样,刘宏以为自己这个便宜儿子已经改邪归正,不似前些时候的顽劣,便赞赏他几句,以示勉励。
昨日郭胜曹节先后向刘宏进言,郭胜言后位旷日持久,国不可一日无君,宫内不可一日无后,随后又举荐了何氏当选皇后,原因无他,唯有母凭子贵。
而曹节,不知从哪听来的消息,身为大长秋,他远比郭胜更有决定皇后人选的话语权,便向刘宏进言皇子辩轻佻无威仪,无天子之相,之后又进献数位美人入西园,且深得刘宏的喜爱。
对于曹节的举动,刘宏心里清楚,无非是看到了自己这位儿子对宦官敌视,故有了别的心思。
但刘宏可不是“偏听偏信”的君主,对于刘辩,他已经够宽容的了,可要是刘辩还是无所改变,立后一事,自然还是要再推。
“父皇看孩儿的字写得如何?”
先前观赏了张芝草书的刘宏,看了一眼刘辩所写的字,只觉得相差甚远,咳嗽了一声,说道。
“有些长进,但你不可骄傲,多多勤加练习,父皇会每日抽空来看看。”
“真的?”
“君无戏言。”
刘宏本以为刘辩会非常欣喜,可他却没有,不由的脸一沉。
“天色不晚了,朕派几位禁军松张卿回府吧。”
“谢陛下!”
等到张奂走后,刘宏便拉着刘辩去何氏那服晚膳,顺便看看何氏的意思。
可刘辩倔劲又上来,声称写不好字,便不吃饭。
等刘宏第三次呵斥,刘辩才跟随他离了东观。
侍奉在旁的郭胜见状,赶忙上前附和道。
“曹长秋还说殿下不类陛下,可臣观殿下对练字如此上心,便觉得有些好笑。”
刘宏原先还未曾想到这一点,被郭胜这么一说,也是笑了笑,可想到那日,心情又复杂了起来。
“辩儿不是说辞赋书法皆是无用之物,怎今日如此好学?”
“父皇,儿臣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了?”
“文治,便在一个文字上,若是身为天子,连文书都看不懂,写出来的字不成体统,何谈治国一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