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猎户人家,傍晚】
竹篓落地时,篓底那两包药先轻轻碰了一下。帛角蹭着竹篾,沙沙一声。姬陶的手还压在篓沿上,没有立时松开。
舒满蹲在灶边,把盐帛展开,先分溪边那半角,再分自家的那一小撮。竹片一刮,小碗里落下的白末薄得几乎看不见。
“梁叔家那包压口药呢?”她问。
姬陶没应。
还是莠先看见,伸手去翻篓底,把压在腿药下头那只小药包摸出来,捧到舒满手边。舒满接过去,抬眼看了姬陶一下,没说什么,只把药包往碗旁一搁,转身去揭锅盖。
猎风蹲在门槛边,先往担子里找,找了一圈,没见着小弓,也没见着糕,只见着那把磨都没磨成的旧镰,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把怀里那截削了一半的木条抱得更紧了些。
石父坐在檐下,腿边横着木杖。阿磊把那包腿药递过去,他接了,只在指间掂了掂分量,便搁到膝上。屋里屋外,谁都没再提集上的事。
【山脚猎户人家,入夜】
夜里,猎风和莠先睡了。
灶火压小,锅边留了点温水。舒满进屋去收白日换下来的旧布,院里只剩柴火偶尔爆出一点轻响。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檐下那盏灯吹得一缩一缩。
石父腿上的药到了时辰。
阿磊把灯移近些,蹲下来替他解绑腿。旧药布一层层揭开,苦气先散出来,里头那条腿比前些日子消了肿,旧伤边一圈皮肉还红着。
石父低头看着,过了一会儿,才问:“这一趟,下得还顺?”
阿磊手没停:“前半程还顺。”
石父抬了抬眼。
阿磊把旧药布搁到一边,去取新布:“盐更贵了。布没买成。药抓了两包。药铺门前,正撞上郑甲在问人。”
石父这才嗯了一声:“问得紧不紧?”
“紧。”阿磊道,“问年轻伤客。北坡、溪边、坡后,都问。”
石父手指在膝上一点:“他露了没有?”
“没露。”阿磊把新药按到伤口上,声音压得很低,“我拿布挡了一下,人过去了。”
檐下静了一下。
石父道:“除了甲,还有什么?”
阿磊手上一顿。
灯芯叫风逼得偏了一偏,他抬手拢了拢,才继续往下说:“汤摊那边,人都在骂。骂盐,骂布,骂甲进市,骂公门里那摊事。后头有人提到梁叔家,说老二去年秋后还有一封信,今年一封没来,后头托人打听,人才没了。可里簿上那一笔还在,收粮、点役,还照旧算。”
石父没吭声。
阿磊又道:“再后头,摊边那老汉翻了旧话,说这地方原是郐地。又说城不是外头打进来的,门是里头先开的。”
“他听了?”石父问。
阿磊点头:“听了。”
“回来后就这样了?”
“嗯。”阿磊把药碗往腿边一放,“汤都喝完了,手里那半张饼还捏着。一路回山,也没多说一句。”
石父低头,看着腿上那团白药慢慢被新布裹住,半晌才道:“你去睡吧。”
阿磊抬头看了他一眼,没问,起身把灯往檐下又拨亮了一些,才退到门外去看绳、看门。
【山脚猎户人家,檐下,夜深】
姬陶没睡。
他坐在檐下那张矮案边,灯搁在手边,火苗不高,只够照见案上一只空碗、半卷旧布,还有他搭在膝上的手。那半张热饼还在案边,已经凉透了,边角硬了,拿手一碰,簌簌往下掉细屑。
石父拄着木杖,慢慢挪到他对面坐下。药刚换过,腿上那层新布还白得很。
两人谁都没先说话。
过了一会儿,石父才问:“今日这趟,吓着了?”
姬陶低着头,看着灯旁那只空碗:“甲不算什么。”
石父看了他一眼:“那就是别的了。”
姬陶没接。
灯焰轻轻一跳,檐下那点影跟着晃了一下。
“阿磊说,你回来像丢了魂。”石父道,“你现在怕什么?”
姬陶抬起头。
他眼下有一点青,像白日里那口集还没从眼里退干净。过了片刻,才道:“先前怕叫人认出来,死在半路上。如今……”
他话停了一下。
石父没催。
“如今怕活着回去了,也还是接不住。”姬陶道。
石父手里那根木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那你现在先要什么?”
姬陶答得很快:“先活下来。”
这一句出去,檐下倒静得更实了。
石父看着他,眼皮慢慢抬了一下:“好。先活下来。”
他说完,把木杖横回腿边,又抬眼看向姬陶:“那你靠谁活?”
姬陶手指在膝上收了一下。
“眼下还没有谁,”他说,“能叫我把这条命整个交出去。”
石父听着,嘴角没动,只道:“这句不算错。”
风又从门缝里钻进来,把灯焰压得更低。灯边那卷旧布影子一长,拖到姬陶手边。
“乱的时候,”石父低声道,“不是一个人都不能借。是不能把命只拴在一个人手里。”
姬陶没作声。
石父看着他,接着往下说:“你如今叫那口集撞住了。盐、布、药、鸡蛋、那封断了的信,都搁进心里去了。可你若只会坐在这里叫这些东西顶着,明日甲再到眼前,你还是一样死。”
姬陶喉结滚了一下,没反驳。
“我从前护过一个坐得很高的人。”石父道,“外头刀还没到,里头的人先散了。城未必先破,亲疏先乱。该拢住的没拢住,该信的信不得,最后只剩自己往前顶。”
他说这几句时,眼没看别处,只看着灯边那点火。
“你若回去,也一样。”他道,“先别想着压天下。先想,你回去以后,第一件事做什么。”
檐下静了一下。
姬陶忽然起身,往后退了半步,衣摆垂下去,手背上还留着白日担绳压出来的红印。他站定了,朝石父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请老丈教我。”
这一礼行得很稳,不快,也不敷衍。
石父看着他,没立时叫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灯焰压得低了一低。过了片刻,他才道:“先坐。”
姬陶却没立时坐,仍旧垂着手,道:“我今日下山,听了一路,也想了一路。可想来想去,只知道眼下先得活,后头那一步,却总摸不准落在哪儿。若老丈肯指一句,我记着。”
石父这才抬了抬下巴:“坐下说。”
姬陶重新坐回去,背却比方才更直了。
“你先说。”石父道。
姬陶看着灯边那只空碗,慢慢道:“先不露。先把命保住。连命都护不住,回去也是白回。”
“然后呢?”石父问。
“然后先找肯替我开门的人。”
“什么门?”
“城门那头,得借一个人。”姬陶道,“他门下出入,没人敢拦。”
灯焰轻轻一晃。
“宫门那头,也得借一个人。她若进去,里头那几道门都得让路。”
石父听着,没出声。
“眼下最不能先碰的,不是离得远的,反倒是离得太近的。”姬陶道,“太近,便容易叫人看见;看见了,后头的话就递不出去。”
他停了一下,又道:“还得分清,谁是能借的手,谁只是看着像近,谁眼下要先稳着,谁一碰便会把火先引出来。”
灯火压着他半边脸,另一半没在暗里,只看得见下颌绷得很紧。
“我如今不求一下就把局翻过来。”他说,“先站住,先不死,后头才轮得到别的。”
石父手指在木杖上慢慢磨了一下。
“能这样想,”他说,“你回的就不是寻常门第。”
姬陶没躲开他的眼。过了一会儿,才道:“我是郑门中人。”
灯芯轻轻炸了一下,檐下更静。
石父看着他,没追问。
“我回去,”姬陶道,“不是投亲。”
他说到这里,便收住了。
石父看了他一眼,没立刻接话,只把腿边那只药碗往旁边挪了挪。
“好。”他说。
又是一阵风,门缝里带进一点夜里的凉气。灯边那卷旧布轻轻动了动,边角翘起来,又落下去。
“可我还是不知道,”姬陶低声道,“回去以后,这局先从哪儿改。”
石父没立刻答。
他低头,把腿边那只药碗往旁边挪了挪,碗底蹭着案面,发出很轻的一声。过了一会儿,才道:“你用不着今夜就把天下想明白。先活。活下来,再看火从哪儿烧得最旺,锅从哪边先糊。”
他说着,抬起眼来。
“你今日听见的那些话,不是叫你今夜就去替人伸冤,是叫你记住——回去以后,别也把门从里头先开了。”
灯焰往上窜了一下,石父眼下那几道纹更深了。
姬陶坐着没动。
过了很久,才低低道:“我知道了。”
石父却摇了摇头:“你还没全知道。”
他把木杖拿起一点,顿在地上,声音压得很稳:
“你若真想压那口烂锅,先得有人替你守灶门。”
檐下静得连灯芯烧裂的细响都听得见。
姬陶抬头看着石父,掌心在膝上慢慢收紧。
石父没再往下说,只把木杖重新横回腿边,慢慢起身。人站起来时,腿上新换的药布在灯下晃了一下,白得很。
“今夜先睡。”他说,“明日再想,谁能替你守第一道门。”
他说完,转身往屋里挪去。
走到门边时,他脚下停了一下,朝门外黑处道:“阿磊。”
门外那团黑影动了动。
“明日不进山了。”石父道。
外头静了一瞬,才应了一声:“嗯。”
石父这才进屋。
檐下又只剩姬陶一个人。
他仍坐在那张矮案边,手边那盏灯已经烧去了小半。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灯焰压得一低一高。他抬手把灯罩了一下,火苗稳住了;院外那点车轴轻响,却还在夜里慢慢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