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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人不能留

箭射周天子 水云清 3008 2024-11-15 07:57

  【次日清晨,阿磊家院里】

  天刚亮,山里那股湿冷气还没散尽。

  院里先起的是劈柴声,一下一下,不重,却很稳。再往后,是灶上小火慢慢烧起来的响。舒满一早就起了,把昨夜剩下的热水重新煨了,锅边搁着几只粗碗,旁边压着半块昨儿剩的硬饼。

  今日院里没什么人来去,气却比昨日还沉。

  前坡、溪边、后坡那几家能做主的都知道,今天这口话是要落地的。昨夜能先糊过去,今日就不能再只靠“先稳住”这一下来往后拖。

  舒满把粥盛进碗里时,终于先开了口。

  “你不能再留在这处山里了。”

  这句不是朝谁发硬,也不是夜里那种情急之下的顶回去。她声音不高,落下来却比昨日更实。

  院里几个人都没出声。

  舒满把碗往案上一放,继续道:“昨儿那几个人只摸到坡下,今儿若再往里一步,后日若再来一拨,这一寨子便不只是一口气的问题了。”

  她说到这里,才抬头看向姬陶:“这里能给你一口饭,不能替你把整条祸都担完。”

  这句说得很硬。

  可比起昨日,院里几个人听着,反倒都不觉得刺耳。因为到这一步,谁都知道这是实话。

  姬陶点了点头:“我知道。”

  舒满没接这句,只把那几只碗一一推到众人面前:“先吃,吃完再说。”

  她越是这样,气反而越沉。

  阿磊接过碗,没立刻动。石父仍坐在廊下,今日没捻绳,手就搭在膝上。前坡那家和溪边那家都到了,后坡那家来得稍晚些,进门时先看了一眼门外,再看院里,像是怕谁这时候忽然摸到篱笆外头。

  众人吃得都不快。

  热粥入口,谁也没尝出多少味。到最后,还是石父先把碗放下。

  “人不能再留。”他说。

  这句一落,昨夜那点还悬着的气,就真定了。

  前坡那家先点了头:“石父这句,我认。”

  溪边那家却接着道:“可也不能乱送。外头这会儿看得紧,让他自己走,跟把人往他们手里推,也差不了多少。”

  “那便得有人送。”后坡那家道。

  这句一出,几个人心里都明白,话已经走到正处了。

  石父抬眼看了一圈,缓声道:“不能再留,得送。但送也不是一脚踢出篱门便算完。眼下外头还在看山,这一送,得送得干净。”

  前坡那家皱眉:“那便只能熟路的人送。”

  溪边那家接道:“还得是能见风转身、知道哪条道真能走的人。”

  后坡那家想了想,也点头:“再一个,还得是嘴稳的人。到了外头,不会一急就把事说穿。”

  话说到这里,院里几个人的目光便都自然落到了阿磊身上。

  阿磊没躲,神色也没动,只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粗碗。

  石父看了他一眼,道:“你送。”

  前坡那家先皱了眉:“阿磊去,寨里这头谁看?再说昨儿那几个人在集上未必没认过他的脸。”

  后坡那家也沉声接道:“送不是背篓下山。那人若真是郑地公门里的,后头一步错了,搭进去的便不只他一个。”

  阿磊这才抬眼:“正因不是背篓下山,才得我去。换了旁人,路未必认得,人也未必压得住。”

  这几句一挤进来,院里反倒更静了。

  阿磊过了一会儿,才把碗慢慢放到地上,点了下头:“好。”

  没有多余的话。

  可正因没有多余的话,这个“好”才更沉。

  舒满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接话。她只是转身去灶边,把昨夜晒干的旧布、药草、火石一件件往外拣,像早就料到这句话会落在阿磊头上。

  姬陶站在廊下,看向阿磊:“这一程凶。”

  阿磊抬起眼,神色平平:“我知道。”

  只这一来一回,院里几个人心里都明白,这已不是寻常送人了。

  前坡那家沉了一下,问:“送到哪儿?”

  这句问得正。

  若是只说“送出山去”,便太空了。送出山去哪里?往哪条道?交给谁?落到什么地儿再算稳?这些都得想。

  石父这时才道:“先送出这片山。山外那头,老路上还有一处旧屋,可先落脚。”

  阿磊抬头看向老人。

  石父没多解释,只道:“那地方荒久了,不显眼。早年留下的,外头人未必记得。先把人安在那头,再往后看路。”

  前坡那家点点头:“这倒稳些。”

  溪边那家也道:“先送到山外旧屋,比直接往郑地方向撞要好。”

  后坡那家本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说到底,这已是目前能排出来的最稳一手了。

  舒满这时把拣出来的东西放到案上,一件一件摆开。

  干粮不多,几块硬饼,一小包煮过再晒的野菜干。药草也不多,是前些日子剩下的几味止血消肿的。旧布卷得齐整,火石和细麻绳分开包了。她一边摆,一边淡淡道:“这一门能送你的,也就这些了。”

  这话听着硬,却让前坡那家都沉了沉。

  她摆到最后,又把一小包盐推到最里头,像是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了进去。

  姬陶看着那几样东西,低声道:“劳你费心。”

  舒满没抬头:“路上别省那口伤药。你若半道倒下,前头后头都麻烦。”

  这句一出,院里那点绷着的气反倒松了半分。

  她终究不是要把人往死地推。她只是把该算的账算明白,把能递出去的手递出去,仅此而已。

  石父这时朝后头屋里看了一眼:“孩子呢?”

  猎风和莠一前一后地从门后探出头来。

  他们昨夜就听出了大半,只是没全懂。此刻看见案上这些干粮、旧布,也都知道,这回不是寻常赶集,不是寻常送人。

  莠眼圈有些红,却没哭。猎风站在她前头,抿着嘴,半晌才对阿磊道:“阿爹,你送到哪儿?”

  阿磊道:“先送出山。”

  猎风还想问后头,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石父看了他一眼:“人总要往前走。问太多,反倒心乱。”

  猎风低下头,没再出声。

  院里这才真正静了一会儿。

  风从篱外吹进来,把晾着的旧布一角掀了掀。那几样要带走的东西放在案上,既不多,也不重,却把“离”这件事一下压实了。

  阿磊站起身,把案上那卷旧布先拢了起来,又去看那几包药草和干粮。动作不快,像是在心里把后头的路也一并排了一遍。

  他这一站起来,院里几个人竟都不再说“留不留”了。因为话到这里,下一步怎么走,已经定了。

  石父缓声道:“今夜你还留。明早趁露重时走。”

  阿磊点头。

  “我去送。”他说。

  这句比“好”更重一些。

  因为到这里,他已经不是应话,而是真把这口事接到自己身上来了。

  姬陶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旁的,只拱手一礼:“这一程,劳你。”

  阿磊没有受礼,只道:“等真把你送稳了,再说这句不迟。”

  前坡那家听到这里,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这话倒像样。”

  院里气氛这才松开一点。可篱门外那条山路还湿着,天一亮,便又是另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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