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山寨外】
天还没全亮,山里先起了一层薄雾。
雾不浓,只沿着低处慢慢漫,漫过坡下的草叶,也漫过篱外那条窄路。树上还挂着夜里没退尽的湿气,风一吹,零零碎碎往下落。鸡没全醒,狗也没像平日那样撒欢,只在门边低低转了一圈,又卧下了。
院里火没起大,只留了一口小灶温着热水。
舒满天不亮便起来,把昨夜收好的干粮、旧布、药草又细细看了一遍。那几块硬饼用布包了,药草另包一层,怕路上受潮,火石和麻绳都塞在篓底最稳的地方。她收拾时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手上却一点不乱。
阿磊在屋外整绳。
旧绳一股股捋开,再重新收好。腰间的短刀也卸下来磨了两下,不为亮,只为不卷刃。那件旧皮札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穿,只卷起来压进篓里。真穿上去,路上太扎眼;压着带走,到了该用的时候再说。
石父起得最早。
他照旧坐在廊下,腿上搭着旧毯,身边放着一个旧木匣。匣子不大,漆早磨花了。他把匣盖打开,在里头翻了翻,拣出一件小东西来。
莠起来时先看见案上那几包东西,鼻尖一下就酸了。她没哭,只走过去,蹲在案边看了半晌,才低声问:“这回还回来么?”
舒满正把最后一小包盐往里压,手上顿了一下,随即又压实了,没答她。
猎风站在门边,盯着阿磊看。他已经知道,这回和以前下山换盐、换布都不一样。以前无论多晚,总知道人是要回来的。今日这门一出,后头的路走成什么样,谁也不敢说。
姬陶出来时,天色才比先前更亮了一线。
他肩上的伤还在,脸色也还算不上多好。可一夜过去,人反倒更沉了些。不是压得重,是那种该定下来的事已经定了之后的沉。
舒满看了他一眼,便把那包东西往前一推:“家里能送你的,也就这些了。”
姬陶伸手去接,低声道:“多谢。”
“谢的话先不必多说。”舒满道,“路上别省那口伤药。你若半道倒下,前头后头都麻烦。”
还是那句最实在的话。
姬陶点头:“记下了。”
舒满这才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石父这时把手边那只旧木匣往前推了推:“阿磊。”
阿磊走过去,蹲下。
石父从里头拣出来的,是一枚极旧的铜环扣。环不大,边缘磨得发乌,里头还穿着半截褪了色的皮绦。看不出是什么贵东西,却不像山里随手打的。
“带着。”石父道。
阿磊接过,看了石父一眼:“这个——”
“早年旧物。”石父道,“路上若真撞见旧人模样,也好叫你心里有数。”
这话说得很收,旁人未必听得全懂。可阿磊却明白,老父这是把更老的一层路,悄悄递到自己手上了。
他没再多问,只把那枚铜环扣收进怀里:“好。”
猎风站在一旁,盯着那东西看,像想问又不敢问。莠则去看姬陶肩上那只篓,眼圈已经红了,却还是死死忍着没掉泪。
石父看了两个孩子一眼,淡淡道:“人总要往前走。不是头一回见,也不是头一回送。”
这话像是说给孩子听,也像是说给院里所有人听。
到这时,便真没有什么可拖的了。
阿磊先把大篓背上,又伸手去替姬陶把肩上的背带正了正。动作不算重,却很熟,像这一路怎么压伤口、怎么不让篓子乱晃,他心里已有数。
“走罢。”他说。
姬陶应了一声。
他先朝石父一礼,又朝舒满微微一拱手,最后看了看猎风和莠。莠终于没忍住,往前迈了半步,却叫猎风一把拉住。猎风自己也红着眼,只抿着嘴站在那里,像怕一开口,便露了怯。
舒满没有多说送别的话,只道:“路上看风。”
阿磊嗯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篱门。
门外那条路还带着夜里的湿。草叶扫过裤脚,凉意立刻透了上来。山口那边的雾正慢慢散,树影一层层显出来,远近都还是熟的。
走出一段,回头看时,篱笆、廊檐、灶边那口小火,都还看得见。再走一段,便只剩树影与屋脊,再往后,连屋脊也叫坡势压住了。
到这时,寨子便真看不见了。
阿磊没回头,只在前头带路。先走的是常路,走到一处分岔口,才忽然一折,带着姬陶往一条更窄的坡道去。那道上满是落叶,看着像久无人走,可脚下踩下去,却并不全是虚的。
姬陶跟在后头,看了两步,便知道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旧路。
“石父留过的?”他问。
阿磊点了下头:“早年进山出山,不止一条道。”
再往前走,坡更陡,树也更密。阿磊走在外侧,总挡着山下那头更开阔的视线。遇到空处,便先停一停,听风、看道,再让姬陶过去。若有枝叶扫在眼前,他先伸手拨开;若有落石松土,他也先踩过试一脚。
这一路上,他的话不多,却已和前些日子不一样了。
“前头那段别露面。”
“靠里走。”
“这儿滑,脚先踩实。”
句句都短,句句都落在路上。
姬陶跟着他走,肩上的伤被路一颠一颠地磨着,闷痛始终没散。可这一路上,竟比独自上路时更稳。他知道这稳不是因路好走,而是有人在前头替他看风、看道、看哪里该先踩一步。
走到半中晌,两人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停下。
这里有半塌的旧棚,棚旁还立着一截斜木桩,地上散着些旧柴枝,像是许久无人用了,却又不至全荒。
阿磊把篓放下,低声道:“先在这处落一落脚。再往前,路就真不是山里的路了。”
姬陶靠着木桩坐下,抬头看了一眼这棚,又看向阿磊:“这是——”
“旧棚。”阿磊道,“早年留下的。山里出去的人,不止要会躲,也要知道哪里能先落一口气。”
他这话说得很平,像不过是在说山路。
可姬陶听着,却知道这不只是山路。石父带人进山这许多年,留下的也不只是几户人家的篱笆和灶火。
风从棚外吹过,带着已经不那么重的山气。
阿磊坐在一旁,把水囊递给他:“喝一口。”
姬陶接过,喝了两口,才道:“这一程,劳你了。”
阿磊看了他一眼:“等真把你送稳了,再说这句不迟。”
还是前日那句。
只是这一回,落下来时,比在院里更沉了些。
棚外风过,草低低一伏。
阿磊把水囊系回篓侧,没再多坐。
他朝外头那条山道看了一眼,才道:“我不能久留。寨里若迟迟不见我回去,反倒惹人生疑。你先在这处歇一日,等天色压下来,我再来看路。”
这话一出,这一停一走,便都顺了。
姬陶抬眼看他,点了点头:“好。”
阿磊又看了他肩上一眼,丢下一句:“夜里别死睡。”
说完,转身没入了来时的树影里。
棚里,便只剩姬陶和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