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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车已到山下

箭射周天子 水云清 2139 2024-11-15 07:57

  【山脚猎户人家,又过了几日,午后】

  那夜阿牛跑上山后,院里连说话声都压低了。

  姬陶照旧早起提水、劈柴、收网、补绳。见了石父,仍旧先行礼。石父每回都只抬一抬手,说一句“照旧便是”,姬陶还是把礼行完,才退开做事。猎风起先还总拿眼偷瞧他,见他真会挑水、真会把乱成一团的旧麻绳一点点理顺,心里的那点别扭也淡了。莠给他递簸箕、递药帛时,手也不再总缩回去半寸。舒满嘴上还是不多话,可锅里那点热汤,常会给他舀得稍满一勺。

  阿磊有一回从山里回来,肩上扛着一头小獐。进门时,血顺着后腿一滴一滴往下淌。猎风先扑过去,眼睛亮得发光,莠却先去看姬陶。姬陶站在檐下,叫那股鲜热的腥气一冲,脚下停了一下,随即过去搭手,先帮着把绑腿的麻绳解开,再把那张旧席拖出来铺到地上。

  阿磊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把刀递过去:“按这儿。”

  姬陶接了。

  刀柄温热,带着点汗和血气。他按住了,阿磊下刀很稳,刀锋一划,皮肉便顺着走开。猎风蹲在一旁,看得眼都不眨,莠却已经偏过脸去。石父坐在檐下,腿边横着木杖,眼皮微微一抬,又垂下去。

  那晚锅里有了肉。舒满把骨头剁开,丢进锅里慢慢熬,汤色不厚,香气却一点点往外漫。猎风端着碗,嘴边全是油星,头一回没同姬陶别扭,含着半块肉问了一句:“你以前没剥过这个?”

  姬陶捧着碗,答得也直:“没有。”

  猎风听了,倒像更信他一些,低头又啃自己的骨头去了。

  【山脚猎户人家,午后】

  这一日午后,天压得很低。

  舒满蹲在灶边,拿竹片刮小陶罐底那点盐。盐已不多,竹片一轻一刮,落进锅里的白末不过一线。锅里煮的是黍饭掺菽,滚开后,豆腥气一阵阵往外冒。莠抱着一簸箕晒过的药渣,从屋里出来,正要往檐下放。

  姬陶在后棚收网绳。

  阿磊蹲在门边,用小刀刮一支旧箭杆上的毛刺。猎风抱着膝坐在旁边,眼睛跟着刀尖一点点走。石父还在檐下,膝上搭着那块旧布,腿边横着木杖,闭着眼,像在养神。

  坡下忽然有人跑上来。

  脚步很急,踩得碎石“哗啦”一阵乱响。人还没到门口,阿牛的声音先撞了上来:“阿磊——阿磊——”

  那声音急得发了哑。

  阿磊一下站起,刀还没收回鞘里,便已迈到门边。门一拉开,阿牛冲进来,胸口起伏得厉害,额发全贴在脸上,肩头湿了一大片,像是一路跑着上来的。

  “山下……山下来了车马。”他一手撑着门框,一手往坡下指,喘得喉头发紧,“不是商车,也不是谁家来走亲。前头一个年长寺人,后头跟了宿卫,正朝这条坡路上来。”

  院里那点日常声响,一下全没了。

  舒满手里的竹片停在半空,锅边那点白气却还在慢慢往上冒。莠抱着簸箕,脚下像叫什么钉住了。猎风先看阿牛,再看阿磊,嘴唇张了张,没敢出声。

  石父抬起了眼。

  阿牛喘了两口,又急急补了一句:“前坡先见着的。人没乱问,只说来迎人。可车停在山下,人却是照着这边上的。”

  “迎谁?”阿磊没反应过来问。

  阿牛看了姬陶一眼,喉头滚了滚,没把那几个字说透,只低低道:“还能是谁。”

  风从门外一股股吹进来,檐下那盏还没点的油灯轻轻晃了一下。

  姬陶手里还捏着半团网绳,站在后棚门前,没动。那截麻绳在掌心里勒出一道一道浅印,细小的麻刺扎进皮里,他却像没觉着。

  阿牛又道:“我一路先赶上来。前坡那头说,他们不是乱转,是直朝这边来。再慢一点,人就要到坡口了。”

  院里一下没人出声。猎风怀里的木条不知什么时候垂了下去,莠也把手里的簸箕抱紧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绳,慢慢把它放下,走到檐下,声音不高:“我走。”

  这两个字出来得太快,反倒叫人心里一沉。

  阿磊一步跨过门槛,截在前头:“往哪儿走?”

  “从后头。”姬陶道,“不能等他们进门。”

  他说着便转身往后院去。柴房边那道豁口平日只够人侧身挤过去,出去便是碎石坡,再往外接一条羊肠小道。真要走,也只能从那里试。

  可他脚才迈出去半步,门外已经传来一声很稳的唱喏:

  “君上可在?”

  那声音不高,隔着院门,落得清清楚楚。

  姬陶的脚一下停住了。

  紧跟着,外头又是一声:

  “夫人遣人来迎君上回宫。”

  狗伏在门边,耳朵全竖了起来,喉咙里压着很低的一阵响,却不敢真叫。

  舒满伸手把莠往自己身后一带。猎风攥紧了那截旧箭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阿牛靠在门边,后背还在起伏,脸上的汗却像一下凉了。

  石父把木杖拿起来,拄在地上,目光从姬陶背上扫过去,落到院门那道木板上。

  门外的人没再叩门,也没再催。

  只隔着一层门板,安安静静地等着。

  院里这口气,反倒叫这一静压得更沉。

  过了片刻,石父才道:“开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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