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杨志的自我修养
水泊梁山。
杨志在江陵府领了提辖的官身,还没等与此间同僚拉近关系,便被高柄催促,不得已,匆匆忙忙赶回汴京。
回汴京之前又绕了个远路,跑了一趟梁山。
当然,也是受了高柄指示。
他是很不想来梁山的,可他现在人就在这里,面前还有一众好汉正对自己怒目而视。
所以,由不得他不想。
我该用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语言?来表达我现在乱七八糟的心情!
高柄可不可以死个妈先?
杨志不是头一回进梁山了,他对山上的格局,心里有个大概得轮廓。
头领王伦生性多疑,容不得后来的林冲起势,所以,林冲窝在此地,算是郁郁不得志。早没了那般八十万禁军教头的风采。
“王头领,林兄弟,诸位头领!”
好汉之间不能堕了气场,杨志决定先发制人,先把关系攀好。
你们头领之间是一家,林冲只是个后进的,大伙可别为了他伤了和气呀……
说起来,还是杨志不争气。
虽然心底有腹稿,但临场了,依然慌得一批。
此时在梁山做主的是王伦,本是一个落第秀才,虽然腹中的锦绣文章空空,但察言观色的本事却学了不少。
自然听出了杨志的意思。
明白他是在划分梁山诸位头领与林冲的界限。
正合心意,于是并未开口阻拦。
倒是林冲混迹官场多年,听出了话外音。
可王伦不开口,其他人又听不懂,他只能立在原地尴尬,对杨志怒目而视。
倒是一个叫朱贵的头领打破尴尬。
“谁与你这卖友求荣的东西是兄弟?也不怕沾了一身屎尿!”
心直口快的一句怒骂,又将林冲拉到了梁山头领的阵营里。
王伦暗道,又被这个不长脑子的坏了好事。
可话都已经讲到了这里,他就是再怎么想打压林冲,却也不好再不吭声了。
于是也顺着朱贵的话说道。
“听闻杨提辖得太尉府举荐,已经到江陵述职了?山高水长,怎得有如此闲暇,跑到鄙人这小小梁山泊一趟?莫不是提辖官运亨通,欲用吾等人头作晋身之资?特前来讨伐我等众兄弟的?”
王伦阴阳怪气,明里暗里都在讥讽杨志,是受了高家父子恩惠才做得提辖。
但,听话听音。
你仔细听?
是不是给了杨志开口解释的机会?
杨志便真是个憨憨,谈崩了。真如他所言,是来剿匪的。
那为什么不剿江陵周边匪患,偏偏跑这么老远,来梁山?
得太尉提携,欲求晋身之资。
是不是把锅甩给林冲了?
日后若真的打了起来。
赢了,论功行赏,本来就是你惹来的是非,你便是出了大力,好意思领功劳吗?
输了,你这个丧门星,几欲令我等兄弟险些害命!留你不得!
出来混是要食脑的。
王伦眼神不经意间瞥向林冲,只见林冲一双眼睛目光如炬,杀气腾腾。
不由心中耻笑。
哼!
只是一个窝里横的废物。
杨志眼神一亮,有戏!
于是赶忙说道。
“唉!小弟确实做错,诸位兄弟不认我,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
“我有些话憋在心里好久了,今日见了几位哥哥,不得不一吐衷肠。”
于是。
杨志被高俅打脸,沦落汴京卖刀,又被高柄逼迫的强纳为护卫的事儿,渐渐被诸位好汉得知。
杨志语调婉转,气息悠扬,一字一顿的倾情讲述着自己惨遭奸人迫害的血泪史。
众好汉只能叹息,时乖命蹙,杨志也是逼不得已啊……
只有林冲!
他听着,看着,用心去感知。
感受到只是,表情做作,略显浮夸。
因为他也被高家父子迫害过。
他回想起那段经历,再对比以往阳光灿烂的日子,再念及沦落到如今这般暗无天日。
是一种哀大莫过于心死的感觉。
怎么会像杨志这般?
给他一把二胡,都他娘的快要唱起来了!
可身边众人听得却是如痴如醉,林冲只觉心累。
不敢再让杨志给他们继续洗脑。
出言打断。
“既然你说是迫不得已。”
“那你为何又去舍命护卫?被你打退的好汉亦有不少,此事总容不得你狡辩!”
林冲杀气腾腾的盯着杨志,只等他说错一句话,便立马动手。
可杨志既然是有备而来,怎会简单随了他的心思?
“我说林冲兄弟,这你可真就冤枉死我了!”
“那高柄既为衙内,身边护卫当然不止我一人!”
“而那帮前来寻事的好汉,打的什么心思,诸位兄弟不知?”
“是为了扬名啊!”
“可江湖就这么大,身上武艺出彩的,怎会至今还没闯出名头?”
“那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都是些武功不入流,还想另辟蹊径在闯名堂的!在我手下撑个几回合都做不到!”
“林兄出身殿帅府,府内护卫武艺如何不用我说吧?这群为了扬名而来的,即使过了我这道摆在台面上的关卡,他们能在殿帅府护卫手中讨得了好?”
“而且!”
“我的武艺林兄是知道的,在我手中几回合都撑不下来的,我若是真心想留,再狠点,我若是真要杀他,他能逃的掉?”
“可我没!”
杨志委屈极了,声泪俱下。
“我没!”
“我杨志!”
“武侯杨令公之孙!”
“我使祖宗蒙羞,身陷囹圄,被迫做了奸人走狗。”
“我怨这天地世道不公!”
“我恨自己贪生怕死,不敢与那贼人撕破脸皮!”
杨志怒吼咆哮。
抹了一把辛酸泪。
“我与贼人虚与委蛇,兄弟来砍我,我依旧不敢下重手。”
“我明明是放手让兄弟脱逃,免得白白搭上性命,可依旧被兄弟误解。”
“兄弟骂我是朝廷鹰犬,江湖败类。”
“兄弟怪我,我不怨兄弟。”
“可我还是要说!”
“我杨志,没做过对不起兄弟的事!”
“我杨志,是以真心待兄弟的!”
杨志说到最后,黝黑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泪痕。
有一条弧线,随着他刚才用力一抹,拐到了眼角旁的那块青色胎痣处。
泪水顺着胎痣缓缓滑落。
若是高柄在场,一定忍不住憋笑。
只是如今面对的都是响当当为了义气相聚的好汉。
纵有万般难耐,也是不敢在此时笑出声。
众人的眼光只好强忍着,从杨志身上转移,到林冲……
再到王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