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晚了…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罗星云问道。
但面前的梅耶萨,却让罗星云感到有些陌生。
在坦桑星宅的这几十年,自己与梅耶萨姐弟以及竹琅甚至早已比与孽海众还要熟悉。
自己从未在梅耶萨的脸上看过那种表情,她似乎正在努力克制…对我的厌恶?
梅耶萨攥紧了拳头,似是在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但最终还是长叹了一声,转身说道:“跟我来吧…”
罗星云默不作声地跟着梅耶萨,绕过两条街,走进一处民房之内。
在那空荡的房间正中,摆着一台透明的棺椁。
罗星云向棺椁内望去,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是一个没有五官的男子,穿着王铭曾为自己量身制作的绣着金鸟的红色长袍。
仍是气体形态的黄雀低声自言自语道:“哇,还有卤蛋星人呀?”
…把我的恐惧还给我。
罗星云的紧张感稍淡了些,而梅耶萨虽然听到了黄雀的自言自语,却并不感到好奇。
与罗星云在地下室的数十年中,她早已听罗星云说过黄雀的事情。
“这里…已经不是坦桑人的首都了。”梅耶萨背对着罗星云,似是不想看到他那张脸。
“在你走后的第一天,这里就突然新兴了一种新的宗教,自称‘拉莱耶’,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种宗教会在一夜之间几乎遍布整个城市,超过三分之二的坦桑人都成了信徒,甚至就连竹琅设下的暗议会中都有一半的人开始信仰那种宗教,与那些平民信徒一样不再处理政务,而是每天跪拜一座恶心的小雕像祈祷…竹琅找到了当时的首领,但被送回来的,却只有他被削去五官的头…你猜猜,送竹琅头颅回来的是谁?”
罗星云经历完索尔的事情,又见到棺椁里这个没有五官的人穿的衣服,心中有了一些猜测:“是我?”
“…嗯,无论长相、声音、还是说话的方式,都是你。…但我当时就知道,那一定不是你。当时的‘你’刚一走进来,就想要杀了梅欧,然后砍断我的四肢把我抓回去做…”
梅耶萨跳过了那句话,接着说道:“他的身上放出了很多触手…我和梅欧只会开机甲,根本无力抵抗,但就在他扭断了梅欧的脖子,正想扯断我的四肢的时候,忽然有一股强光穿过地下室的屋顶,照到了他的身上,那种光似乎对他有很大伤害,但照到我身上却没有任何感觉,也多亏了那种光,我才能逃走。幸运的是,那道强光似乎还让很多坦桑人恢复了神智,多亏了这点,我才能假称自己是梅耶萨的后代,重新集合起冰之子,勉强挡住了那些发疯的坦桑人不攻击其他城市…”
“他从那之后就一直没有露面,不知道是不是在养伤…直到几个月后他才重新露面,用的仍然是你的脸…所有的拉莱耶信徒都在那一天,朝着纪念碑旁的他跪拜,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而那一天正好也是我们终于找其他城市的人凑够了足够的冰之子…准备发动总攻的时候。”
“但即便是已经拿出最大武力的我们…仍然无法在他面前取胜。所有的冰之子都被他用虚影般的触手在一瞬间毁掉,至于我…我只挥出了第一枪,他就折断了我的骑枪,甚至还用一些我完全没有办法理解的手段控制住了我的机甲,关闭了所有的电源,带着冰骑士落到了纪念碑旁…我本以为,自己即将面对比死还可怕的命运,可就在那时候,天上忽然落下一根发光的树枝,直接贯穿了他…而他则在死前发出了最后一击,直接捅穿了冰骑士的驾驶舱。”
“…但我,还是没有死。”
梅耶萨从怀中取出一根发光的枝丫,转身递给罗星云。
但她的眼神却越过罗星云的肩膀看向外面,没有向他瞟过一眼。
那是与希卡利星和索尔战斗时同样的树枝。
“我被传送到了不远处的郊外,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只握着这根枝丫。…对不起,精卫,我知道那个人不是你,你也跟这件事完全没有关系…但我一想起你的脸,眼前就会浮现出梅欧被撕成碎片的样子…所以我一直不敢去东陶星找你说的那位乌衣,也一直害怕你会来,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你…”
梅耶萨的声音越来越低,直至几不可闻。
即便是在梅耶萨求自己拯救坦桑星的时候,罗星云也没在她的脸上见过这样无助的表情。
“游子星上,又建起了几座城市…”罗星云说道。
如果梅耶萨不想看到自己,那不见了便是,去其他城市就好了。
梅耶萨身形微震,似是纠结了半晌。
她抬起头,不再移开视线,死死地盯着罗星云的脸,语速慢地如孩童的咿呀学语:“我…在我拿到这根这丫的时候,有一个女人的声音说无梦者们还没有灭亡,只有你亲手把这根枝丫种在坦桑星上,才能保证它们不会卷土重来…我也是因为这一点才一直在这里等你…”
“我…是不是很厚颜无耻?”
罗星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要怎么种下这根枝丫?”
“那个声音说…你会知道的。”
我会知道?
罗星云心中疑惑,拿起那根树枝仔细打量了两眼,开始在脑中努力回想跟这根树枝有关的事情。
剧烈的头痛忽然袭来。
记忆的断片不断在自己脑中浮现。
那似乎是自己的记忆,但又全是自己没有经历过的的事情。
在那些记忆中,身边的人都是龙市人的模样,他看到幼年的“自己”曾和一个小女孩在白光巨树组成的丛林中玩耍,被两家的大人抓回了满是高大的奇形建筑的城市。
城市中有十几个昏厥的孩童被漂浮的铁板送了出来,身旁的大人只说了一个罗星云从未听过的音节,但罗星云却理解了那个音节的意思。
“真好啊,晕过去就可以不用学习休息一天了…希望他们别想咱们孩子这么贪玩,要不也得被扣一个休息日了…”
记忆戛然而止,罗星云的眼前浮现出另一种景象。
“自己”和那女孩似乎都已经长大,并成为了夫妇。
罗星云无法用人类的语言复述出她的名字,甚至找不到任何与龙市语言相近的发音将她的名字复述出来。
她的样子比罗嫣还要媚上几分,虽然在外无比正经,但在家却像个小姑娘一般爱做些调皮的恶作剧。
那段记忆很长,很长,罗星云甚至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在回忆中渡过了多久。
他们似乎在成婚后便一直不用工作与学习,每天都呆在家里吃喝玩乐,从未出门一步,只要按下墙边的按钮,自己与妻子想要的东西就会瞬间出现。
直到最后一天,二人平淡幸福的生活终于被一阵敲门声打破。
“树已经完成了…”门外那名年迈的男子说道。
罗星云牵着一言不发的妻子,随那人走出了门外。
自己正站立在只有约一公里的方形陆地上,就如站立在被黑色气球包裹住的饼干一般,四周只有黑暗,见不到半点星光,只有陆地微微散发着光芒。
“交给你们了…”
年迈的男子取出一根小指大小的树苗交给罗星云,抬头望着无尽的黑暗,仿佛见到了什么最美丽的东西,满足的微笑着。
他的身体慢慢变成光点,飞向那颗树苗之中。
……
“我知道该怎么种了…梅耶萨,跟我来吧。”
罗星云终于回过了神,但却没有因为无法算清时间的记忆而迷失了自我,仿佛自己只出神了一瞬一般。
带着梅耶萨与黄雀走到纪念碑旁,罗星云没有任何动作,但那根发光的枝丫却自动飞向纪念碑后方,融入了地面。
嗡!
随着一声巨响,光芒组成的巨树在纪念碑后拔地而起,死去的坦桑人化为了光点融进纪念碑中,而纪念碑上也自动浮现出他们的名字。
无数电路板从地面上窜出,腾起一股黑烟毁掉了,罗星云等到动静停了下来,转身对正要默不作声离开的梅耶萨说道:“还有最后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