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行
李枚才刚踏出那间审讯完日本女子的屋子,脚步还未站稳,便迅速伸手到腰间,“唰”地一下掏出对讲机。她将对讲机凑近嘴边,语气沉稳又带着几分急切:“古丽,你来一下。”
几乎是转瞬之间,对讲机里清晰地传来阿拉古丽那清脆悦耳的声音,透着一丝疑惑:“教官,您现在在哪儿呀?我这会儿正在医务室呢。”李枚听到回答,不假思索,立刻回应道:“好,你就待在医务室别动,我这就赶过去。”阿拉古丽在对讲机另一头,毫不犹豫,用那干净利落的语调应道:“是!”
李枚领着黄强和另外几位战士,脚步匆匆,神色凝重地赶到了医务室。此刻,阿拉古丽正安静地坐在一旁,不经意间抬眼,瞥见李枚一行人的身影,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迅速起身,迈着轻快的步伐,热情地迎上前去。
李枚微微皱眉,目光中满是关切,轻声问道:“古丽,你身体不舒服吗?”阿拉古丽脸上绽放出温柔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回应道:“教官,我没事呀。”语毕,她歪着头,眼中透着好奇,反问道:“教官,您特意找我,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呀?”
李枚轻轻拉住阿拉古丽的手臂,将她带到稍显安静的角落,神色凝重且严肃,压低声音说道:“古丽,今天咱们抓了三个鬼子,里头有个日本女的。她交代了两件关键事儿。第一件,有人被指使来暗杀林怡,这事儿已经确认是真的了。第二件事,你可得立刻知道。那个日本女兵供称,孟县的鬼子接到了三颗从日本本土运来的毒气弹,目前尚不清楚他们打算对孟县周边哪支队伍动手。”
李枚顿了顿,目光中满是忧虑,继续说道:“你得赶紧去通知旅部,让旅部迅速传达给周边所有部队,友军也不能落下,务必全力彻查此事。虽说这消息的真假还不好说,可这事儿关乎重大,绝容不得半点疏忽。万一她说的是真的,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阿拉古丽神情一凛,眼神中透着坚毅,毫不犹豫地坚定回应道:“是!教官,我这就去发电报!”说罢,转身便疾步而去。
阿拉古丽的身影才刚消失在门口,李丹梅便迈着匆忙的步伐疾步而来。她径直走向一张病床,微微俯身,仔细地整理了放在床边的包包。随后,她缓缓直起身子,目光望向李枚,开口说道:“教官,之前熊波营救回来的那位女子已经苏醒了。倘若您有什么想要询问的,不妨亲自去与她交谈。只是她此刻身体极为虚弱,还需多加留意。”
李枚听闻,眼中闪过一丝急切,连忙说道:“多谢你,丹梅。我这便过去。”语毕,即刻领着黄强等几人,又招呼上林怡、田中美、田中秀以及身旁的几位战士,一同朝着那病床的方向快步走去。
众人匆匆来到熊波所救女子的病床边。林怡一眼看到病床上的女子,眼中瞬间涌起无尽的惊喜与深切的关怀,她赶忙俯下身,轻声温柔地唤道:“妹妹,你终于醒啦。”那女子微微抬起头,瞧见林怡的那一刻,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与疑惑,急切又略带虚弱地问道:“林姐姐,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呀?”林怡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语气轻快且带着一丝自豪,说道:“妹妹,我呀,早就加入他们啦。”
言罢,那女子的目光顺着林怡的示意,缓缓转向李枚等人,她微微皱了皱眉头,抬手轻轻朝着李枚她们的方向指了指,眼中满是好奇,用微弱的声音问道:“林姐姐,她们究竟是谁呀?”
林怡轻轻抬起手,目光柔和地指向李枚,对身旁的女子说道:“妹妹,这位是八路军129师某团的团长,李枚团长。”那女子吃力地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李枚身上,面容因虚弱而略显苍白,轻声说道:“长官……李团长,实在抱歉,我身上伤势未愈,实在无法向您敬个军礼了。”话语稍顿,她像是思绪飘远,忆起某些往事,眼中渐渐泛起晶莹的泪光,不由自主地喃喃低语:“终于……终于回到家了啊。”
林怡见状,赶忙伸出手,紧紧握住女子的手,语气满是温柔与关切,轻声安慰道:“妹妹,别这么说。这儿,就是你的家呀。咱们八路军的队伍,无论何时何地,都是你最坚实的依靠,是你永远的家。”
李枚见状,脚步匆匆地快步上前,动作轻柔地轻轻拉住那女子的手,脸上绽放出无比真挚的笑意,声音中饱含着热忱与亲切,连声说道:“欢迎回家呀,可算是盼你回家了!”那女子缓缓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深深的感激之情,她用自己的双手,紧紧地捏着李枚的手,嘴唇微微颤抖,连连说道:“谢谢,真的太感谢您了,李团长。”
话刚落音,她的神情陡然一变,像是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惊雷,想起了一件万分重要的事。她急切地转过头,眼神中满是焦虑与期待,直直地看向林怡,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焦急地问道:“林姐姐,我老公他在哪里呀?”
此言一出,仿佛一阵冰冷的寒风瞬间席卷了整个空间。众人的神色在刹那间变得黯然神伤,一时间,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每个人的眼眶都渐渐湿润,晶莹的泪花在眼眶里打转,似乎下一秒就会夺眶而出。
目睹李枚等人流露出这般神情,那女子心中仿若明镜,已然洞悉了结果。然而,她强忍着内心的悲痛,反倒轻声安慰起李枚等人,语调平缓而坚定:“李团长,大家别太难过,咱们投身到这抗日大业中,这种事谁都有可能遇到,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话锋一转,她神情变得格外严肃,“对了,李团长,有件十万火急的事,必须得跟您讲。”言罢,她艰难地抬手,从贴身衣物的隐秘处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郑重其事地递给李枚。紧接着,她微微凑近,压低声音,一字一句细细说道:“李团长,这是一份极为重要的鬼子情报。据情报显示,孟县的鬼子部队即将收到从日本本土运来的三颗毒气弹,这些毒气弹威力巨大,一旦投入使用,后果不堪设想。此刻,这些毒气弹正在从河北运送过来的途中,情况万分紧急!您务必立刻向上面汇报,让上级尽快通知周边所有部队,做好防范准备,绝不能让鬼子的阴谋得逞。”
李枚轻轻拍了拍那女子的手,语气沉稳而笃定:“放心吧,这件事我们已经知道了,而且已经及时向上汇报了。”那女子听闻,原本紧绷的神情瞬间舒缓,如释重负地说道:“你们已经跟上面反映啦,这下我心里的大石头可算是落地了。”
这时,林怡微微俯身,眼神中满是关切,轻声问道:“妹妹,话说回来,你们怎么会找到这儿来的呀?”女子微微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我们多方打听,得知这儿有一支八路军队伍。这份情报太重要了,我们一心就想着一定要把它交到你们手里,指望你们能帮忙把它传递出去,让更多人知道小鬼子的险恶阴谋,所以就一路找过来了。”
李枚面露温和之色,轻声问道:“对了,还不知该怎么称呼你呢?”那女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虚弱却友善的微笑,说道:“我叫小夏,你们叫我小夏就行。”李枚目光中满是关切,紧接着问道:“小夏,看你身上有伤,这是怎么弄的呀?”
小夏听到这个问题,眼神微微一黯,像是被拉回到了几天前那段紧张的经历中。她微微顿了顿,缓缓开口说道:“我们听说这边有你们八路军的队伍,心里就想着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份情报安全送到你们手上。可当我们刚走到包谷地的时候,突然冒出来一群人,乍一看穿着打扮像是普通农民。但他们不由分说,上来就企图抢夺我们手中的情报。这情报关乎重大,我们怎么可能交出去?于是双方就争执起来,最后动起了手,我也就受了伤,成现在这样了。”
黄强拧紧眉头,眼神中透露出疑惑与思索,缓缓说道:“依我看,这些人绝非普通农民,大概率是一群鬼子精心乔装改扮的。”林怡轻轻摇了摇头,眼神笃定,反驳道:“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他们不像鬼子,反而更像是那些可恶的二狗子冒充的。”
李枚听闻,陷入沉思,片刻后缓缓点头,说道:“林怡这话有道理。”说罢,她将视线温柔地转向小夏,轻声问道:“小夏,你当时是不是带着个包呀?我想了解一下,除了那份至关重要的情报,包里还放了些什么呢?有没有其他同样关键的东西?”
小夏神情略显急切,赶忙回应道:“李团长,真没别的东西了,包里满满当当的,全都是我的衣物,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了。”李枚听闻,轻轻颔首,说道:“嗯,只是衣物就好,只要没有其他重要物品,那就放心了。”说着,她目光缓缓扫过周围众人,而后又重新落在小夏身上,眼神中满是关切与温和,轻声说道:“小夏啊,我们这就得离开了,你就在这儿踏踏实实地养伤,往后找个空闲日子,我们再来看你。”话毕,她转头招呼了一声黄强,带着同行的几人,脚步轻缓地离开了卫生室。
出了卫生室,李枚脚步未歇,忽然沉声喊住身后:“黄强,站住。”
黄强浑身一凛,立刻立定转身,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掷地有声:“团长!”
李枚转过身,目光如刃,锐利地扫过他:“你上午汇报的那处可疑据点,位置标得够清楚吗?现在,带我过去。”
“是!”黄强忙从怀里掏出折叠整齐的地图,小心翼翼展开递上前,“团长,从这儿过去,步行大约一百分钟能到。那边地形杂,我先前摸过点,有条近路能省二十来分钟。”
李枚指尖落在地图上的红圈标记处,指腹碾过纸面的褶皱,语气不容置喙:“不用省时间,按标准路线走。沿途提高警惕,仔细观察周围动静。”
“明白!”黄强利落收起地图,侧身让出前路,脚跟一碰,紧随在李枚身后。
晨光刚漫过巷口的墙垛,把几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很长。李枚的军靴踩在地上,发出笃笃的沉响,黄强的脚步声稍轻,却始终跟得紧凑。空旷的巷子里,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节奏沉稳得像上了弦的钟摆,带着一种无声的张力——前方是未知的据点,身后是未尽的责任,而脚下的路,正被晨光一寸寸照亮。
一行人在山道上疾行了近一个半时辰,终于登上一处地势险要的山顶。黄强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手背胡乱抹了把额角的汗,压着嗓子对李枚低声道:“团长,到了。您看那边——”他指尖稳稳指向山坳深处。
李枚立刻抬手示意,声音压得像风中飘的细沙:“都低伏隐蔽!”众人瞬间俯身扎进茂密的草丛,枝叶簌簌作响后便没了声息。目光顺着黄强所指望去——山坳里的村寨本该是炊烟缠檐、犬吠相闻的模样,此刻却被一层冰冷的肃杀之气死死裹住。
寨子里密密麻麻全是穿黄军装的日本兵,岗哨在寨门处迈着机械的步子巡逻,枪上的刺刀被日头照得寒光乍现,晃得人眼生疼。李枚眯眼凝睇,很快瞧出异样:这群鬼子的装备比寻常队伍精良得多,枪支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军装也挺括笔挺,显然是精锐。更让人头皮发紧的是,几乎每个鬼子脚边都蹲着一条狼狗,那畜生耳朵支棱着,铜铃似的眼珠里满是凶光,时不时抬颈扫视四周,喉咙里滚出沉闷的低吼,像一串即将绷断的钢弦,透着生人勿近的狠戾。
李枚朝不远处的林怡递了个眼色,指尖轻轻勾了勾,声音压得像落在草叶上的露珠:“林怡,过来。”
林怡耳尖一动,手里的活计往旁边一放,脚步轻快地凑过去,下意识微微弓着背,几乎要贴上李枚的耳朵:“李梅姐,咋了?”
李枚眼珠飞快地溜了圈四周,确认风里没带旁人的脚步声,才抬眼看向林怡,声音裹着谨慎:“有件事,你记仔细了。”
林怡忙从口袋里摸出小本子,笔尖在纸页上悬着,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小声应:“嗯,您说,我记着呐。”
空气里飘着点草木的潮气,两人凑得极近,说话的声气像怕惊飞了停在肩头的蝴蝶,轻得只有彼此能听见。
李枚侧着身子,目光像钉子似的钉在山坳里的村寨,声音压得又轻又稳,一字一句往林怡耳朵里送:“寨门左右各两个岗哨,五步一换位,步子挺匀;东头晒谷场架着三挺机枪,旁边蹲四条狼狗,吐舌头那架势,看着就凶;村西头瓦房门口,俩带短枪的杵着,瞧着像小头头……”
林怡蹲在旁边,笔尖在纸页上飞跑,沙沙声轻得像蚊子哼。她时不时抬眼顺着李枚的视线瞟一眼,又飞快低下头,把方位、人数、家伙事儿都标得清清楚楚,连狼狗蹲在哪块石头边都画了个小小的三角记号。
李枚说到“村后那片竹林瞅着密,保不齐藏着暗哨”,才收了话头,转头看向林怡:“能看清的就这些了。”
林怡刚好在最后一笔上顿了顿,把本子往李枚面前一递,纸页上的草图虽简,却把布防标得明明白白,连岗哨换岗的步点都标了虚线。
“李团长您瞧,”林怡指着本子,眼里带着点小得意,“都记着呢,连狗蹲的石头都标了,错不了。”
李枚再朝鬼子据点望了望,锐利的目光扫过刚才记下的布防处,确认没有半分疏漏,才压低声音道:“该记的都落不下,按理说没什么差池了。再细瞧最后一眼,没遗漏就撤。”
她眯起眼,从寨门的岗哨轮换规律,到晒谷场暗藏的绊马索,再到瓦房窗棂后隐约的枪口,连村后竹林里晃动的枝叶都辨得分明——确实没添新动静。她往后退了两步,掌心按在腰间的枪柄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行了,没别的。回去合计对策,现在——走!”
话音刚落,一行人立刻猫下腰,借着半人高的草丛掩护,脚步轻得像沾了露水的猫。衣袂擦过草叶的沙沙声都被压到最低,不过片刻,便顺着山势隐入山林的阴影里,只余下风扫过空荡山坡的声音。
这时正是初夏末梢,日头死死钉在头顶,刚过正午十二点。太阳像团烧红的烙铁悬在天上,热浪一波波砸下来,把空气烤得发黏,走在路上都像踩着蒸腾的水汽。
李枚一行人闷头疾走,身上的夏装军衣早被汗水浸透,沉甸甸贴在背上,混着尘土凝成一道道深色的印子。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滑过下颌线时连成串,“啪嗒“砸在衣襟上,洇出一片又一片湿痕。
忽然一阵风卷着草木腥气掠过来,带着点草木经暴晒后的微苦凉意,吹得人后颈一松,精神头陡然提了提。可谁也没敢慢下半步——脚下的路还长,眼下这光景,多歇片刻都像揣着块烫石头,心里不踏实。
太阳把他们的影子碾成薄薄一片,贴在滚烫的地面上。一行人沉默地往前赶,军靴踩过土路的声响在热浪里滚着,节奏敲得又稳又急,朝着军营的方向,没半分迟疑。
日头正烈,晒得地面发烫,他们在烈日下走了近一个时辰,才总算抵达军营。刚进营门,就见杨小勇带着几个战友在空地上练格斗,拳脚相撞的闷响混着粗重的喘息,在蒸腾的热气里撞来撞去。
李枚顿住脚,扬声喊:“杨小勇,过来。”
杨小勇听见动静,动作猛地收住,手背蹭了把额角的汗,大步朝李枚走来,军靴踩在地上,发出笃笃的沉响。“李枚姐,找我?”他在面前站定,胸脯还因方才的剧烈动作起伏着,眼里带着股训练后的热劲儿,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濡湿了。
李枚转向杨小勇,语气干脆:“小勇,你跑一趟,通知所有班以上的干部,立刻到我指挥部开会,有要事商量。”
她又转头看向黄强和同去侦查的几个战友:“你们几个也一起过来参会。”
说完,她再次看向杨小勇,抬腕看了眼表,加重了语气:“给你二十分钟,务必让所有人到齐。”
杨小勇脚跟一碰,挺直了脊背,响亮地应道:“是!保证完成任务!”话音刚落,便转身大步流星地跑开,军靴踏在地上发出急促而有力的声响,没片刻就消失在营房拐角处。
黄强回了住处,见几个士兵正围坐着,压着嗓子讨论战术。他没出声,径直走到床边,抓起桌上的干粮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嚼了几口。
空纸包一撂,他才踱过去,听了两句便开口:“你们说的侧翼包抄,得防着鬼子那片竹林暗哨——刚绕过去就暴露,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三言两语点透关键,士兵们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聊了没几句,黄强抬眼瞥了瞥窗外天色,猛地想起李枚的嘱咐,抬手拍了拍身边士兵的胳膊:“先到这儿,我去趟指挥部。”说罢起身,大步流星朝指挥室走,脚步里带着股急劲,又藏着几分沉甸甸的郑重。
黄强在指挥室门外站了片刻,听见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说话声,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略显厚重的木门。
一进门,喧嚣瞬间涌了过来。屋里挤得满满当当,烟雾缭绕中,全是穿着制服的人影,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方。他踮脚扫了一圈,瞧见王潇正和熊波凑在角落里说话,便挤了过去。
“强子,你可算来了。”熊波先看见了他,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笑着招呼,“你好你好。”
王潇也侧过身,给了他一个眼神:“刚还说你呢,再不来就得让人去叫了。”
黄强咧嘴笑了笑,没接话。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从肩章上的星徽来看,这里随便拉个人,级别都比他高。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没往前凑,顺着墙角的空隙,一步步挪到最里头那个靠窗的角落。
那儿放着个小马扎,像是特意给迟到的人留的。他掸了掸上面的灰,坐下时,椅腿在水泥地上蹭出“吱呀”一声轻响,却被淹没在满屋的嘈杂里,没引起任何人注意。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刚好落在他的膝盖上,暖烘烘的。黄强往椅背上一靠,眼睛望着屋里攒动的人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在这里,他就像墙上的一块砖,不起眼,却也得牢牢钉在自己的位置上。
邱政委从一旁走了过来,清亮的声音扬起来:“战友们,安静一下。”
话音刚落,原本有些嘈杂的屋子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邱政委身上,连角落里的黄强也挺直了腰板。
邱政委目光扫过全场,确认人都到齐了,才继续说道:“人都到齐了,那接下来,就请李团长给大家部署一下具体任务。”
说完,她侧身看向一旁的李团长,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枚一上台,声音清亮地对众人说道:“同志们,今天有重要情况——我们抓到了三个日本间谍,从他们的供词里得知,鬼子在离咱们不到90分钟路程的地方,藏着一个军事基地。我已经带着黄强、林怡,还有田中美、田中秀两姊妹去探查过了。”
她话锋一转,目光投向角落:“接下来,我想请黄强同志给大家讲讲鬼子那边的具体部署。黄强,到你了。”
角落里的黄强像是没反应过来,愣了几秒,眼神里带着点“没听错吧”的茫然,木然地眨了眨眼,才猛地站起身,有些拘谨地朝台前走。
站定后,他清了清嗓子,对着众人憨笑了一下:“大家好……那我就说说我们看到的情况……”
黄强定了定神,喉结动了动,开口时声音带着几分刚从紧张里缓过来的沙哑:“今天我跟李团长,还有几位战友一起去探了那边的情况,这就把鬼子的布防跟大伙儿说清楚。”
他没多余的话,一开口就直奔正题。寨门岗哨是半个时辰一轮换,换岗时会有三分钟的空当;晒谷场东南角的草垛后面藏着挺重机枪,枪口对着进村的路;村头那三间瓦房外,墙根下蹲着两个挎短枪的,手指总在扳机上蹭;最要紧的是村后那片竹林,风过的时候,竹叶响里混着点不自然的窸窣声,不像是野物,倒像有人藏在里头。
“对了,”他顿了顿,眉头拧了拧,像是在确认记忆里的细节,“他们几乎人人带着狼狗,那狗耳朵尖得很,隔着两丈远就能闻见生人气味,警惕性高得邪乎。”
“能看清的就这些了。”黄强抬眼扫过在场的人,目光在李枚脸上落了一瞬,又很快移开,“具体怎么弄,还请大伙儿合计合计。”
话音刚落,他朝众人欠了欠身子,转身快步走回角落的位置。坐下时板凳腿在地上划了道轻响,他却像没听见,耳朵微微支棱着,留意着台前的动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敲得很匀,像是在把刚才说的那些细节,再在心里过一遍筛子,生怕漏了什么要紧的。
这时,高副团长看向李枚,问道:“李团长,你打算怎么办?”
李枚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我也不知道。”
一旁的邱政委接过话头,看向李枚,温和地说:“李枚,你看这样如何?”
李枚抬眼望向邱政委,微微点头应道:“邱政委,你说说看。”
邱政委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朗润有力:“鬼子那边有狼狗,咱们这边不也养着狗吗?我寻思着,不如就用咱们的狗把那些狼狗引出来,到时候派一队人在那边拖着它们,等把狼狗都引开了,剩下的人就趁势强攻——这法子虽说不算多精巧,但眼下看,倒也稳妥。”
她稍顿,眉头轻轻蹙起:“其实单论对付鬼子,倒不算难。可那些狼狗鼻子太尖,不先把它们引开,咱们的动静稍大些就容易被察觉。所以只能先想法子把狼狗调开,强攻才能有胜算。”
李枚低头默想片刻,抬眼时目光已然笃定,颔首道:“邱政委这办法,我看行。”
郑一开口说道:“亲爱的,你看这样如何?邱政委的办法确实站得住脚,但我总想着,要不明天咱们再去探查一趟?把她的办法先存着当备选,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用。明天咱们四个人一块儿再去瞅瞅情况,要是真没别的路可走了,再用邱政委这个法子,你觉得呢?”
李枚低头思忖片刻,抬眼点头应道:“行,那就明天再去看一趟,看过之后再定。”
熊波的小婆婆刚跟小姑婆交完话,眼角余光扫到王潇那动作,顿时蹙紧了眉头,扬声喊住她:“孙儿媳妇,停!这动作不对路数!”
话音未落,她已往后撤了半步,腰眼轻轻一沉,像钉在地上的桩子稳当,跟着手臂探出,手腕翻折间,那动作又快又准,带着股子经年累月练出来的劲道,干净得没有半分多余。
“得这样,”她收了势,抬眼看向王潇,语气里带着不容错漏的严厉,“方才那软绵绵的,像没吃饭似的,半点力气没使对地方。看清楚了?这筋骨得跟着使劲,手腕子别松,就得这么来,含糊不得!”
王潇脸上腾起层薄红,连忙点头:“晓得了,小婆婆。”说着便依着方才的样子重新比划,小婆婆在旁边盯着,见她胳膊肘绷得紧实了些,眉头才慢慢舒展开,嘴角也悄悄带上了点笑意。
小婆婆见熊敏出拳时太过用力,连忙摆手叫停:“明儿可不能这么练,这力道太猛,当心把胳膊拧着了。你这路少林炮拳,得有巧劲衬着才行,不是光靠死力气。”
说着,她迈步走到空处,沉肩塌腰,一套少林炮拳随即展开——拳风呼呼带响,出拳时如惊雷乍起,收势时却似轻云落地,刚柔相济里藏着门道。熊敏站在一旁,眼睛瞪得圆圆的,连眨都不眨一下。
一套拳打完,小婆婆抹了把额角的汗,朝熊敏招手:“看明白了?就得这么打,刚中带柔才是正理。你刚才那股子猛劲,反倒失了这拳的巧劲,得改。”
小婆婆身后忽然传来一句带着娇嗔的抱怨:“小婆婆,您太不公平啦!”
回头一瞧,正是唐菊——名字里带个“菊”字,人也像朵带露的秋菊,俏生生立在那儿。
小婆婆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我的乖孙媳妇,这是说哪儿的话?怎么就不公平了?”
唐菊撇撇嘴,带着点小委屈:“您带那位孙媳妇出去练拳,偏偏不叫我,我瞧见了都眼馋呢。”
小婆婆连忙解释:“哪里哪里,方才见你正忙着描花样子,聚精会神的,实在不忍打扰,想着等你忙完了再说呀。”
唐菊这才眉开眼笑:“真的?那等我描完这朵菊,您可得教我两招!”
“那还用说?”小婆婆拉着她的手往院儿里走,“正好让你那位王潇也陪着,咱们祖孙媳妇凑一块儿练才热闹。”
“小婆婆,我就在这儿练!”唐菊脆生生喊着,往旁边空地上一站,腰眼一沉,已然摆好了起势的架子。
小婆婆瞅着她那眼亮手快的机灵劲儿,笑着摇了摇头:“行,就依你,在这儿练。”
话音刚落,唐菊身子猛地一拧,胳膊已如灵蛇般探了出去——时而绕腕缠肩,似金蛇缠树般柔韧;时而陡然窜出,像毒蛇出洞般迅疾,柔中藏锋,看得人眼都不眨。
小婆婆在旁看得连连点头,转头对围观的众人笑道:“你们几个呀,可真是各有各的巧思!”
可不是么?这边唐菊的蛇拳刚收势,那边便有拳风呼啸而来,少林炮拳打得虎虎生风,每一拳都带着崩石裂帛的刚猛;紧接着,又有人缩肩踮脚,抓耳挠腮,活脱脱一只蹦跳的石猴,猴拳的刁钻灵动学得惟妙惟肖;更有甚者双臂一振,时而如螳螂捕蝉般脆劲十足,时而似雄鹰搏兔般迅疾凌厉,招式轮番上演,看得人眼花缭乱。
一时间,坝子上拳影翻飞,蛇的柔、炮的刚、猴的巧、螳螂的锐、鹰的迅……五花八门的拳法各显神通,小婆婆在旁捋着袖子笑,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光,比头顶的日头还要亮堂几分。
大家正学得带劲,小婆婆教得也兴起,嗓门比平时亮了几分,连带着示范动作都带了股精气神。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夸赞:“小婆婆,您教得可真好!”
小婆婆回头一瞧,李枚正朝这边走,手里还攥着个笔记本,页角微微卷着。她连忙摆手,脸颊泛起层薄红,笑得眼角堆起细纹:“哪有哪有,就是瞎琢磨着教,孩子们肯跟着学罢了。”嘴上谦虚着,手里的动作却更带劲了,脚步踏在地上咚咚响,倒比刚才更有气势,惹得周围的孩子们都笑起来,连李枚也站在旁边,眼里带着笑意看着这热闹的光景。
李枚笑着凑过去:“小婆婆,我这几招总觉得衔接不上,您帮我看看呗?”
熊波小婆婆抬了抬下巴:“来,李团长,打给我瞧瞧。”
李枚一听,赶紧把手里的东西往石桌上一搁,撸了撸袖子就拉开了架势。刚练到十几个回合,熊波小婆婆忽然开口:“李团长,停!”
熊波小婆婆眉头一挑,盯着李枚的招式摇了摇头:“你这峨眉拳的架子看着像模像样,可内里的劲路不对。”说着往后退了两步,摆开架势,“看好了,正宗的峨眉拳是这样的——”
她身形灵动如蝶,掌风时而轻柔如拂柳,时而迅疾如惊雷,一套拳打得行云流水,收势时稳稳站定,气息丝毫不乱。
这才发现不远处的吴小君女道长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一直没作声。熊波小婆婆看向她,扬了扬下巴:“吴道长,您瞧瞧,我这峨眉拳是不是这个路数?”
吴小君微微一笑,点头赞道:“熊婆婆这拳术刚柔相济,暗藏玄机,看来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啊。”
吴小君女道长看向熊波小婆婆,眼里漾起几分兴味,扬声道:“熊婆婆,不如咱俩走两招,给孩子们做个样子瞧瞧?”
熊波小婆婆朗声一笑,拍了拍衣襟:“要得!正好也能向峨眉山来的吴道长您多讨教几招。”
吴小君连忙摆手,语气谦和:“哪里哪里,该是互相切磋,彼此印证才是。”
“嗨,都是在学的路上摸爬滚打,就别客套了。”熊波小婆婆说着往后退了两步,脚下稳稳站定,摆出个起势的架子,目光清亮地看向对方,“来,吴道长,请!”
两人身形乍动,已如两道疾风缠在一处。熊波小婆婆的峨眉通臂拳施展开来,臂腕舒展如猿臂轻舒,每一招都带着沉稳暗劲,看似漫不经心的探出,却藏着千钧之力;吴小君的白眉拳则步步紧逼,拳风凌厉如刀,招式紧凑得不留一丝缝隙,锐气直逼面门。场中拳影翻飞,呼呼带起的风扫过脸颊,周遭人都屏着气,眼睛瞪得溜圆,生怕错漏半分。
忽然,熊波小婆婆手臂一振,一记长拳破风而来,势如奔雷,直取中路。吴小君不慌不忙,手腕轻巧一翻,如灵蛇绕树,“啪”的一声脆响,稳稳卸去那股沉劲。两人各退半步,脚掌碾地带出细沙,稍一喘息,又同时欺身而上——还是通臂对眉拳,还是熟悉的路数,可拳头上的力道更足了,身法也更灵快了,虎虎生威的气势比刚才盛了何止三分。
“好!”旁边不知谁先憋不住喊了一声,紧接着叫好声就炸了锅:“这拳带劲!够味!”“再来一个!”此起彼伏的喝彩声里,连空气都跟着燃了起来。
两人又拆了十多个回合,拳风相撞时发出沉闷的钝响,震得周遭空气都在震颤。汗水顺着吴小君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她收住拳势,眼里却燃着不服输的光:“拳脚分不出高低,换家伙什试试?”
熊波小婆婆抹了把脸,汗珠混着尘土在脸颊上画出几道印子,她仰头笑了笑,声音里带着股野劲:“奉陪到底!”
话音未落,吴小君已掣出腰间长剑。剑鞘是磨得发亮的老木,看着不起眼,可她手腕一振,“噌”的一声龙吟般的锐响刺破空气,寒光陡现的剑身映得周遭人都眯起了眼,连阳光落在上面都像是被劈成了两半。
熊波小婆婆转头扫了圈,目光落在墙角疯长的竹丛上。她大步走过去,薅住根手腕粗的青竹猛力一折,“咔嚓”一声脆响,竹节断裂处泛着青白的碴。她三两下捋去枝叶,握着光秃秃的竹棒掂量了掂,竹梢还在微微颤动,她却扬眉笑道:“对付你这把剑,它够用了。”
她持棒站定,脊背挺得笔直,竹棒在掌心转了个圈,带起的风扫过地面尘土,竟生出几分长枪立马的气势。虽手里只是根再普通不过的青竹,可那眼神、那架势,丝毫不输对面握剑的吴小君。
“来!”熊波小婆婆扬了扬下巴。
吴小君眼神一凛,长剑骤然出鞘,带着破空的锐啸直刺过来。剑光如闪电,眼看就要及身,熊波小婆婆手腕急转,竹棒斜斜向上一挑,精准地架在剑脊上——“当!”金铁与竹骨相撞,迸出的火星像碎星子般落下来。
两人各退半步,竹棒震颤着发出嗡嗡的轻响,长剑的寒光却已逼到眼前。熊波小婆婆不退反进,竹棒贴着剑身滑下,带着股缠劲缠向吴小君手腕;吴小君旋身避过,长剑反撩,带起的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竹影与剑光搅在一处,青竹的脆响、长剑的锐鸣、脚步碾过地面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倒比刚才的拳脚较量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
“吴小君道长,莫看他手里是竹棒,实则用的是胡家枪法!你练的峨眉剑法虽灵动,可别忘了‘一寸长一寸强’的道理!”
一个沉稳的男子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吴小君心头一震,猛地回头,见何小花的师傅正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提着刚采的草药,眼神锐利如鹰,显然已看了许久。
这话像点醒了梦中人,吴小君瞬间明白过来——刚才熊波小婆婆挥棒的架势,看似随意,实则藏着枪法的沉劲,每一棒都带着往前突进的力道,难怪自己的剑法总觉得被压制。
她不再犹豫,脚步猛地碾地,身形如箭般猛然靠近。峨眉剑法本就讲究近身缠斗,可此刻她反其道而行,借着前冲的势头,剑势陡然舒展,竟也带出几分长枪的锐势。
熊波小婆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招逼得连连倒退,竹棒舞得密不透风,却始终挡不住那股直逼面门的锐气。退到第三步时,她脚下一个踉跄,竹棒脱手飞出,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输了。”熊波小婆婆看着步步紧逼的剑尖,坦然地摆了摆手,脸上竟露出几分笑意,“何师傅看得准,小君这丫头,是个练家子的好材料。”
何小花的师傅站在原地,微微颔首,眼里露出赞许:“武学之道,贵在变通。小君能一点就透,难得。”
吴小君收剑回鞘,脸颊微红,却也难掩眼底的兴奋——这一场切磋,比练上十日功还有用。
熊波这火蹭地就上来了,梗着脖子瞪着何小花的师傅,嗓门都带了颤:“明明是我婆婆占了上风,凭啥说她赢了?”
“再者说,”他指着对方,气呼呼地喘着粗气,“人家俩切磋,关你啥事?观棋不语没听过?瞎掺和啥!”
何小花的师傅被他吼得愣了愣,看了眼场中僵持的两人,又瞧了瞧熊波这副急红了眼的模样,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再说啥,转身默默走开了。
场中就剩熊波和吴小君。熊波还在那儿念叨:“明明就是我婆婆的招式更稳,凭啥判她输……”
吴小君看着他这副较真的样子,忽然笑了,抬手抱拳,声音里带着释然:“我输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块石头砸在熊波心上。他愣了愣,张了张嘴,最后也只能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闷闷地踹了脚旁边的柱子。
赢了又如何?输了又如何?到了这份上,争这些还有啥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