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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8章 过险滩(二)

圣心双雄 太极是只猫 2955 2026-04-24 01:43

  冷峰:“还有滩要过么”。

  小商人说:“鬼门关还没过呢!崆岭滩!才是鬼门关,每年都有沉的船,在江面上,总能看到漂浮起来的破木板,还有洋货的碎渣渣”

  那就说明,不止当地的木船,就是有些背景的人的船,一样会沉。

  “河神才不管你是什么官,是什么权,都拉进河里喂鱼!哼!也就是欺负老百姓,死了还不是一个鬼样子!”小商人说起这句话,还有点恨恨的意思。

  就这个世道,难怪老百姓一副吃凉不管酸的状态,仇富和仇官,比仇洋更明显和普遍,所以那些学生游行的时候,老百姓都是看热闹的,你说什么?跟他们一起去?别闹!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啊,明天的饭辙还没着落呢,出去游行不干活?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啊!赶上倒霉,黑皮狗给你来几下,在床上躺个几天,都等饿死吧!

  冷峰望着江面翻涌的浊浪,方才小商人那番愤懑的话还堵在心头,船舷边已然响起水手急促的呼喊声,打破了舱前的沉寂。

  “停船靠岸!备缆绞滩,招纤夫过崆岭!”

  领江站在船头,扯着嗓子喊了数遍,铜锣被敲得哐哐作响,原本泊在滩头浅水区的几艘小木船瞬间靠了过来,江滩的人影,也瞬间朝着万通号船舷方向涌来。

  1936年的川江沿岸,饥荒早已漫过了田埂,漫到了码头。岸边的纤夫、灾民个个面黄肌瘦,破衣烂衫裹着嶙峋的身骨,有的人赤着脚,脚板被江滩的碎石硌得渗血,也顾不上疼,眼里只剩急切的光,挤破了头往把头那边凑。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滩头把头,腰间别着烟杆,和一只短枪(能不能击发两说)

  他身后跟着两个精壮汉子,往人群前一站,原本乱糟糟的人群顿时不敢再往前挤。

  “都安分点!太古万通号,过崆岭险滩,要一百二十号子人!!”把头扯开嗓子,粗声粗气的喊,目光扫过面前这群饥肠辘辘的汉子,“听好了,一趟活儿,标价一块二,管两顿糙米饭!”

  话音刚落,人群里立刻炸开了锅。

  “啥?崆岭可是鬼门关,往年都两块往上,今年咋压这么低?”一个瘦高的纤夫攥着拳头,声音里带着不甘,边上的人也跟着附和,“就是啊!川地闹饥荒,米价都涨到四块一斗了,这点钱够干啥的!”

  把头冷笑一声,环抱着粗壮的胳膊,眼神凶狠:“嫌少?你不干!有的是人想干!后面几十个人等着呢!别忘了,想拿工钱,得先过我这关,敢闹事,直接轰走,一分没有!”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众人咬着牙,满脸憋屈却不敢再作声。乱世荒年,人命贱如草,能换一口饭吃、换几个活命钱,就算是拿命搏,也有人抢着上。冷峰站在舱口看着,心里一阵发沉,这就是小商人说的世道,百姓连活命都难,哪还有资格挑三拣四。

  把头见众人服软,又接着喊:“主纤队八十人,侧稳队四十人,挑身板硬朗的上!老弱病残直接退开,耽误了洋人船期!谁都没得钱拿!”把大家的利益钩在一起,就减少了闹事。都不用把头盯着,纤夫们自己都会互相盯着。

  汉子们纷纷往前站,生怕被筛下去。

  “你一边去!”

  “哎!我有力气!把头爷!你看哈儿嘛,我保证干到过滩不歇气!”

  “你莫看我瘦哦!我骨头硬的很!笑啥子!”

  “我看你是瘦驴拉硬屎!吹慕斯吹!滚起走!”在纷纷嚷嚷中,选好了散工,加上把头本来自己的人,就算是OK了。

  很快,一百二十名纤夫集结完毕,顺着江岸的羊肠小道,排成长长的一队,粗竹缆一头系在船首的绞盘上,另一头牢牢攥在纤夫们手中,绷得笔直。

  “说好的,一趟总工钱一百八十块银元,先付一半定金,过滩再结尾款。”管事压低声音,将银元数了大半递过去,指尖不动声色地顿了顿,“抽成照旧,每人工钱里扣三成归你,剩下的,你再发给他们。”

  把头接过银元,掂了掂,塞进怀里,脸上堆起谄媚的笑:“放心管事,我心里有数,保证把人管好,顺顺利利把船绞过滩!”

  这其中的门道,轮船方也是一清二楚,报的一块二标价,到了纤夫手里,早被扒了两层皮:把头抽走四角的抽成,拼死拼活过一趟崆岭滩,每个临时纤夫,最终到手的只剩八角银元,还好管两顿饭,也算是两角钱。

  这点钱,在饥荒年月,说不值钱?能换几天的饭,说值钱,却要拿命去赌,为什么?且不说在崖边有掉落的风险,就说《祝福》,里面祥林嫂第二任丈夫贺老六,本来就积劳成疾,腰伤还没好,就去拉纤,直接累趴下,最后又感染伤寒,一命呜呼,拉纤这种重体力活儿,是真能把人累坏。

  “起缆!推绞盘!”

  随着头纤一声震天的号子响起,江岸的纤夫们齐齐俯下身,将粗竹缆死死搭在肩头,身子几乎与地面平行,每一根青筋都在破衣下暴起。木质绞盘被水手和纤夫合力推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江风裹挟着水汽,混着纤夫们嘶哑的号子,在峡谷间回荡。

  太古万通号巨大的船身,在逆流与暗礁中,一点点朝着崆岭滩的方向挪动。船板震颤,江水拍打着船身,江水上零星的可以看到有漂浮物,代表着有船在这里遇险了。

  冷峰扶着船舷,指尖冰凉。他看着岸边那些佝偻着身子、用尽全力拉纤的汉子,看着他们被生活和饥荒压垮的脊梁,终于明白,这川江的险滩,从来都不只是崆岭这一道,这吃人的世道,才是真正跨不过的鬼门关。

  “咣当”船底应该是撞上了礁石,猛地一震,随后船不受控制的往江心的方向拐了过去,崖边拉纤的纤夫们,被猛地一拉,有的人眼疾手快赶紧撒手,而有的人被猛地一拽,失去平衡,脚下就滑了,被绳子一拽,带进了江里,后面有人想抓住他,就一连串掉下去五六个人。

  直到后面的纤队发出指令,所有人紧紧绷住,拉回了船头,还好船头转向不大,否则这一队人,不知道要掉下去多少人。

  “有人落水了!”船上的人指着崖边和江面,湍急的江水,一个照面就把落水的纤夫卷进了河里,再也看不到他们冒出头来。

  “放下绳子,放下绳子去救人啊!”不知道是哪个乘客喊的。

  “你疯了,绳子万一缠住礁石,你想让船翻了吗?!”立刻就有船工怼他。

  “那也不能见死不救啊”

  “还看到人影吗?人早没了!”

  在这个鬼门关,纤夫的死亡率甚至高达10%到20%,而抚恤金也只有可怜的几块钱。

  把头也根本不敢管,因为现在船最重要,其他的纤夫只能紧紧的抓着绳子,防止自己也步入他的后尘。

  “嘿呦!加把劲哦!”号子又喊了起来。

  历时接近一个小时,万通号通过了崆岭滩,慢慢的到了下滩的回水湾,停泊,检查船体,还有甲板,尤其是刚才触礁有没有完成船体的损失,是重点。

  趁这个时候,万通号的人,给纤夫头人,还有把头,结了工钱。

  还没等冷峰问,小商人就开口了:“按照行规,船运公司出大头,把头管事出小头,乡里乡亲的再凑一点”

  “多少?”冷峰还是问了。

  小商人:“没几个钱,船运公司,给五六块,太古万通号有钱,给的多一点,也就是七八块,把头给一两块,苦哈哈没几个钱,能凑个两块算多的”

  一条命,也就是十二三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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