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晚八点三十五分,夜色中的学园派出所灯火通明,时不时传来的警铃声以及音响里传来“刘旭请到值班室”的喊话声,与外面寂静的街道形成鲜明对比。
出租车停在了学园派出所的大门前,初君辉付好了钱后,李晙赫和他一起走下了车,初君辉看着他问道:“赫哥,你说这事可咋整啊?”
“没事啊,凡事只要听你赫哥的,准没错。”李晙赫看着停在院内停车场,车牌号为“承A·3102警”的阁瑞斯警车,他轻声地走上前试探性的拉开车门,只听到“哗啦”一声,果然,作为派出所“110警务巡逻车”的阁瑞斯一直都没有锁好车门的习惯,李晙赫笑道:“怎么样?真被我猜对了吧?”
说完看着初君辉:“兄弟你先进去,就在这个车里等着我,有事我给你发信息,千万别在派出所里乱溜达啊。”
“在这车里?”初君辉满脸惊讶的指了指:“那这车一会儿不能开走吗?开走可就不一定把我拉到哪里去了。”
“你放心,绝对不能。”李晙赫指了指一旁已经空出来,写着车牌号的专用停车位:“3101开出去了,肯定不会有人开3102,派出所没几个人愿意开这个车,又大又长的,挂挡还打齿,开起来太费劲。”
说完指了指警车:“你快点进去,我先上楼看看。”
“好嘞,你快点来啊。”初君辉蹑手蹑脚的坐进了警车,李晙赫没有言语,轻手轻脚的关好车门,朝着派出所大门走去。
初君辉守在警车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内心十分的忐忑,而同样心情的还有李晙赫,他独自一人打开办公区的大铁门快步跑上楼,心里揣着个兔子般七上八下的,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所以只想赶紧去找自己班的“老大哥”,同时也是正在加班的民警赵保国问个明白,到底这二次笔录唱得是哪一出。
赵保国今年五十二岁,曾经是正北区分局刑侦禁毒大队的民警,他和那里的大队长黄伟是省公校的同学,二人当年十分要好,在刑侦禁毒大队的时候,赵保国虽然在刑事侦查方面是一把好手,但是他为人十分摇摆不定,不如黄伟那般正直,黄伟一直都是个倔强到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他只要是认准了一件事就一定要把这件事追查到底,而且从不惯任何领导的毛病,赵保国反之,他做事前总要想着上面的领导会怎么想,后来黄伟凭借着一股不服输不怕死的劲头,成功的当选为刑侦禁毒大队的大队长,而赵保国在那里工作了十年还是个普通民警。
正是因为他总是在做事时犹犹豫豫,后来的他告别了工作了十多年的刑侦禁毒大队,跟着机关下沉警力来到了正北区最大的学园派出所,而这一干又是十年,黄伟后来是逐年高升,他退休前已经官居正北区分局主管刑侦和后勤的副局长,而赵保国则是逐年沉沦,依旧是个肩抗“两杠三”的苦哈哈老民警。
李晙赫敲了敲办公室的门,之后推门而进,不大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里面只有赵保国一人坐在主位上,他直勾勾的看着电脑屏幕,脸色阴沉得似乎能滴出水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窒息的感觉,李晙赫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挤出一个笑容,凑上前去:“国哥,啥情况啊?怎么突然又要做笔录?我朋友儿还在楼下等着呢。”
赵保国没回头,眼睛依旧盯着屏幕,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桌面上的打印纸,声音冷得像冰:“行啊小子,你玩的不土啊,你过来自己看看,这笔录写的是他妈的什么逼玩意!”
闻言李晙赫心里一紧,凑过去一看,正是他下午为初君辉做的那份询问笔录,他嘴上还试图轻松一下:“嗨,国哥,都是工作而已你怎么认真干啥?再说了这......这笔录怎么了?我觉得挺清楚的啊,事情不就那样嘛。”
“清楚?你清楚个基霸毛啊!”赵保国猛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得像刀子一样扎在李晙赫脸上,他终于爆发了,扯开嗓子大声质问着:“重点在哪呢?!啊?你他妈看看,重点的事你他妈一点没提!女卫生间内部的情况你问了吗?当时的具体时间点核对了吗?李红描述的偷窥者的具体特征、动作和初君辉的衣着、手持物品拖布有没有矛盾点?这些关键的东西,你的笔录里全是含糊其辞,一笔带过!你写的这是什么?是他妈的先进个人优秀事迹吗?只写了对你这‘朋友儿’有利的,可疑的、需要深究的全都自动忽略了?”
李晙赫被赵保国这突如其来疾风骤雨般的质问骂懵了,他很少见到老好人一样的赵保国发这么大的火。他下意识地就想辩解,语气带着委屈和一丝不服:“国哥!咱说初君辉他是我朋友儿!我……我不得想着法儿给他择出去啊!我能眼睁睁看着他掉坑里吗?”在他简单的逻辑里,帮朋友规避麻烦是天经地义的事。
“择出去?哈哈!”赵保国气得冷笑一声,霍地站起身,死死的盯着着李晙赫:“李晙赫!你他妈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我是民警你是辅警,咱们同是一个值班班组的搭档!出了任何问题,责任是我赵保国和你李晙赫一起扛!这叫同班同责!我是处分,你他妈就得下岗!你倒好,为了把你那‘朋友儿’择出去,你问都不问我一声,当我是空气吗!你问谁了就敢这么写笔录?你这叫什么?你这叫伪造、隐匿重要证据!你这是把你所谓的‘朋友儿’择出去了,可你呢?你把我赵保国置于何地?你把这整个三班的责任置于何地?出了问题你让刘所去和关所还有何教解释?你这是在把我们俩一起往里装!往火坑里推!”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李晙赫耳边炸响,他之前只想着怎么帮初君辉开脱,满脑子都是哥们义气和那顿大餐的诱惑,却完全忽略了最基本的程序正义和他与赵保国之间这根责任链条
“同班同责”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让李晙赫瞬间清醒,也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这才意识到,自己看似聪明的操作,实际上是在玩火,而且差点把搭档也烧着,如果真的发生问题,可能不仅仅是开除下岗这么简单,严重了似乎还要追究他的法律责任。
看着赵保国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和眼中毫不掩饰的失望,李晙赫是真的怕了,他那点在小圈子里耍横的底气瞬间泄了个干净,声音都带了颤音,脸上堆满了讨好和惶恐:“哥......国哥!我的亲哥!那......那哪能啊!你是我亲哥!我怎么能把你装里头呢?我......我没想到这一层,我就是一时糊涂,哥,笔录到底有啥大问题啊?您别吓唬我,我真不禁吓。”
他语无伦次,刚才在初君辉面前的那种“掌控一切”的优越感早已荡然无存,此刻像个做错了事被家长抓住打屁股的小孩,想要逃跑但还跑不掉,因为大门口警车内还有个大麻烦。
赵保国看着他这副样子,火气未消,但更多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知道现在发火解决不了问题,当务之急是弥补漏洞,他指着笔录说:“还啥问题?他妈的问题大了去了!这份笔录根本经不起推敲!一旦治安支队、法制科或者案审科倒查,或者对方揪着不放,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然后就是我!行了,别说那些废话了,立刻去把你那个‘朋友儿’什么辉儿的再给我叫上来!”
“还他妈愣着!要快!!”赵保国看着李晙赫呆滞的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地命令道:“你听着,这次我亲自给他做二次笔录,你在旁边听着,好好他妈学学,该怎么依法、依规地问话!看看我是怎么把该问的重点,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是是是!哥,我这就去!这就去把他叫来!”李晙赫如蒙大赦,又心有余悸,连声答应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办公室,就连一旁的长椅都被他撞得“吱嘎”一声,他立马下楼去找警车内的初君辉。
此刻,李晙赫脑子里已经没了任何“帮助好朋友儿走出难关”的念头,只剩下如何按照赵保国的要求,把这场面应付过去,不要引火烧身的恐惧,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某些规则和责任面前,他那套‘哥们义气’是多么的脆弱和不堪一击。

